追梦 第3章、少年彷徨
作者:追梦人1947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六五年文化大革命蓄势待发,一天校园黑板报《红旗报》醒目标出一幅对联:“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并刊登了竺玲的一首新诗《焦裕禄之歌》,随着社会上批判三家村《燕山夜话》的风生水起,这首诗如石投水,在校园里立刻激起了波澜。

  焦裕禄之歌

  风沙、内涝、盐碱——

  大自然暴君的三条缰绳,

  你束缚了兰考千秋万代,

  你害苦了兰考万千弟兄。

  今天,

  这烈士鲜血染红了的英雄土地,

  怎能容忍你继续肆虐、

  恣意孤行?!

  象大海的水一样波涛汹涌,

  焦裕禄的心上下翻腾。

  风雪的车站啊,

  昏黄的灯;

  内心的不安啊,

  刀絞似的痛。

  “同志,

  党把兰考三十万阶级兄弟交给我们啦!

  不改变兰考的落后面貌,

  怎能对得起为兰考的解放而牺牲的烈士,

  又怎能对得起兰考的三十万阶级弟兄!”

  关键的关键啊,

  就在于县委领导核心的转变。

  干部不领,

  水牛掉井。

  只要我们高举**思想的红灯,

  群众就一定能制服洪水、压住沙,

  把一片白碱变成一片青!

  革命的理想啊,

  虽然美丽,

  要实现就必须负诸行动,

  美好的愿望啊,

  固然使人憧憬,

  但要变为现实,却不那么轻松。

  你看他焦裕禄,

  一步一个脚印,

  从不纸上谈兵。

  调查“三害”,

  就是那脚踏实地向大自然开战的头一宗。

  哪里风大,

  焦裕禄就在哪里查流沙;

  哪里雨最猛,

  焦裕禄就在哪里探水情。

  吃别人嚼过的饃没味道,

  亲自调查,

  情况熟悉眼睛明;

  吃别人嚼过的饃没味道,

  深入群众,

  方法妥当智无穷。

  风啊,

  你不要那么发疯似的怒吼;

  飞沙啊,

  你不要把焦书记的眼睛迷住了!

  雨啊,

  你不要那么厉害地下;

  洪水啊,

  你轻轻地淌,

  不要把焦书记冲倒了!

  焦书记啊,

  你是我们贫下中农的顶梁柱。

  风沙、内涝、盐碱啊,

  你们的末日就要来到了!

  一张张的蓝图啊,

  一句句话,

  画着美好的未来,

  倾诉着革命的豪情。

  不眠的夜啊,

  骨肉一样亲的情;

  我老汉和焦书记

  共同探讨着兰考改天换地的大事情。

  是老焦拿出了雄文四卷,

  把我的小屋映红;

  **他老人家说出了俺贫下中农的心里话,

  一字一句在我耳边迴响,

  铿锵有声。

  人穷灾大的兰考啊,

  你到底变不变?

  你再横,

  那禁得起俺贫下中农的骨头硬!

  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

  群众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是你啊,

  我们的焦书记,

  你带来了**思想的春风,

  使我们三十万贫下中农的心里暖哄哄。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天塌下来,

  我们顶得住;

  地陷下去,

  我们擎得起。

  风沙、内涝、盐碱统统让开,

  我们,

  我们是**思想武装的贫下中农!

  双手砸碎千年锁,

  一脚踢去万代穷。

  我们是世界的当然的主人,

  大自然你必须俯首听令!

  改天换地的号角吹响了,

  万恶的病魔却夺去了焦书记的生命。

  英雄虽亡心不死,

  壮士豪情鬼神惊。

  “我死了以后要埋在兰考的沙丘上,

  我要看江山千峰生翠,

  我要听红旗笑舞东风!”

  难忘啊,

  难忘那风沙、内涝、盐碱;

  难忘啊,

  难忘那“三害”造成的灾情;

  兰考人民更难忘,

  更难忘,

  县委办公室的灯火彻夜通明;

  更难忘,

  焦裕禄身上的泥水和汗腥!

  是谁,

  是谁顶风冒雪钻茅棚,

  带来了党的温暖和热情;

  是谁,

  是谁高举**思想的红灯,

  照亮了兰考人民前进的路程。

  是您,

  就是您啊,

  我们的焦书记!

  您是那暴风雨中的雄鹰,

  翱翔在天空;

  您是那岁寒的松柏,

  屹立在山峰!

  您发现了俺贫下中农心中的火气的智慧,

  千军万马向天灾**进行斗争。

  您擂起了隆隆的战鼓,

  使风沙、内涝、盐碱丧威风。

  您啊,

  在困难面前,

  永远是一个冲锋陷阵的英雄!

  您是**派来好书记,

  您虽死犹生。

  您的光辉形象永远活在兰考人民心中。

  看,

  兰考人继承了您的遗志。

  听,

  兰考人唱起了怀念您的歌声!

  这首诗在校园里立刻引起了轰动,正当竺玲光彩照人之时,突然冒出一张大字报,似乎有人蓄意打压竺玲的傲气和风头。

  大字标题:“修正主义的骄子,白专道路的宠儿——评校园诗人竺玲及诗作”

  一群青年男女学生正在围观这篇大字报,卫津挤在人群前面,全神贯注,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似乎要把这篇大字报逐字逐句记到脑子里。卫津身旁两个女学生细声嘀咕着,一个女生朝卫津撅了撅嘴,另一个女生不时地偷看卫津的脸。

  “批判谁哪?”

  “我们的校园诗人竺玲,卫大小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卫津的脸烧着朝霞,两只耳朵一直红到耳朵根,身边的闲言碎语她象是没有听见,如同一尊塑像似的,久久站在那里丝纹不动。

  ……

  六六年六月初,文化大革命在全国拉开了序幕。

  省邮电学校大门两边贴上了一幅巨型对联:“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八个大字格外醒目,就连校牌子也换成了崭新的漆成红字的“红色通讯兵学校”。一排穿着黄军装,胳膊上套着红卫兵袖章的青年学生威风凛凛地站在学校大门口,他们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革命同志们,红卫兵战友们!”竺玲的嗓音象洪钟一样响亮,“今天是我们红色通讯兵学校宣布成立的大喜日子,一个全新的时代开始了。**教导我们说:‘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会主义。’让我们振臂高呼: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穿着黄军装的红卫兵和校门口的青年学生都跟着竺玲喊口号,但是人群中一些工人、市民一脸困惑,有人问:“我国是社会主义制度,无产阶级专政。请问你们革谁的命,造谁的反?”

  “革帝修反的命,革资产阶级的命,造走资派的反!”竺玲响亮地回答。

  “请问如果禹局长卫局长是走资派,你们造不造他的反?”

  “谁是走资派,就造谁的反!”站在竺玲旁边的卫津斩钉截铁地说。

  人群中有人指着卫津悄声说:“她就是卫局长的女儿,我就不相信她会造她爸爸的反。”

  ……

  校园里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学生批判的矛头首先对准了家庭成分不好的有历史问题的黑五类分子和自己的班主任,张云龙专栏和甄万才专栏特别引人注目。

  竺玲的班主任甄万才已有家室却和班里文娱委员女学生金淑萍粘到了一块,同学们常见到金淑萍在甄万才的办公室里唱歌,甄歪着脑袋斜着眼睛在听,说是为文娱汇演练唱,同学们早已多见不怪了。甄时常借故到金所在的女生宿舍里来,周日同宿舍的南京女生回家后房间里甄、金两人竟然整天泡在一起,同宿舍的女生回来,发现宿舍拉起了窗帘,挂起了蚊帐,金的枕头下面竟然有避孕套,显然甄、金两人不顾廉耻干出了龌龊之事。同宿舍的女同学把种种蛛丝马迹提供给竺玲这个笔杆子,于是甄万才专栏就出炉了。

  《难解的谜?一评甄万才》披露了班主任和女学生私情的蝇营狗苟,经竺玲的生花妙笔刻意一渲染,在校园里立刻引起大哗。不久一些激进的学生就私设公堂审讯甄、金这对男女,青年人眼里揉不进沙子,他们的情绪被不循师道的甄万才的丑行激怒,用剪刀把甄、金剪成了阴阳头,以示惩戒,而忽略了行为的正当性。

  ……

  邮电学校造反的学生把校长于占海戴上高帽子,脖子挂着牌子游街示众,并用校车一路押送到三牌楼省邮电管理局,要求就地罢免于占海的官,局长禹光躲到了凓阳,早不见了踪影。学生举行静坐绝食示威,管理局办公室主任唐培诚怕事情闹大,和学生代表谈判,同意随学生代表到上海华东局请示于占海罢官问题,学生绝食示威得以妥善结束。

  竺玲、柳子凡、刘九如三人作为学生代表和唐培诚风风火火赶到上海,华东局早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找不到相关领导,只好在华东局群众上访接待站反映了情况,事情等于不了了之。其实省邮电管理局领导和学生不过玩了一个缓兵之计,一路上风餐露宿,只不过苦了年迈的唐培诚。这次去上海唯一的收获是,竺玲他们参观了一个阶级教育展览会,里面展出的是上海造反派抄出的一个姓康的资本家的奢侈品,有成把的金条,还有半玻璃杯钻石,奢华的裘皮大衣,各式的高跟鞋……,算是让竺玲他们开了眼界。

  ……

  省邮校革命造反司令部办公室,一摞刚刚印好的传单摊在桌子上。卫津随手拿了一份,见是竺玲写的《破旧立新歌》,逗趣说:

  “怎么校园诗人摇身一变成了文革的斗士,时代的弄潮儿?”

  “有话好好说,别讽刺人。红卫兵战士本来就应该积极参与文化大革命,经风雨见世面。这首歌,词是我写的,屠老师谱的曲。打算邮寄全国各地,为文化大革命造声势尽我们一份绵薄之力。你试唱一下好不好?”

  “开个玩笑就生气,小心眼。好吧,我来试唱一下吧:

  旧思想好比那鸭片烟,毒害人民几千年;

  千年的余毒要清算,造反的呼声响连天!

  工农兵奋起千钧棒,破旧立新,破旧立新,

  **思想金光闪,金光闪!

  ……”

  南京大街上,一对红卫兵正在向行人散发传单,他们身穿黄军装,胳膊上套着红袖章。

  “涤荡旧社会的污泥浊水,请唱《破旧立新歌》。”

  “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开展触及人类灵魂的大革命!”

  竺玲、卫津一边喊着口号,一边把传单分发给路人。

  “小同志,当心你的长辫子,别让剪辫子队给你剪了。”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望着卫津两条乌黑发亮的大辫子,一手接传单,一边说。

  竺玲似乎有所领悟,赶紧喊住卫津:“卫津,赶快把辫子盘起来,塞到帽子里去。”

  ……

  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煽风点火,步行大串连,到北京去见**。一队红卫兵每个人都挎着一个黄书包带着一只军用水壶,领头的打着一面《红卫兵长征队》的红旗,往北就上了路。开始,他们信心十足,大约走了六十多里路,骄阳似火,口干舌燥,体乏无力,再也走不动了,正巧附近就是一个小火车站,他们爬上了北去的火车。火车里挤满了要去北京大串连的学生,一路上总有红卫兵上车,却没有下车的,车上人满为患,走道里,两个车厢连接处,甚至货架上都坐上了人。从济南站起,不断有红卫兵纠察队上车检查身份证明,不是“红五类”的就拉下车,只有纯粹“红五类”的才允许上北京去见**。当时流行的血统论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不久政策纠偏为:第一是有成份论,第二不唯成份,第三重在政治表现。幸亏省邮校革命造反司令部灵活变通多了一个心眼,“红五类”的由竺玲带队写好身份证明去北京见**,“非红五类”的由柳子凡带队南下广州大串连,算是一路政审过关。

  ……

  江苏省邮电学校到北京大串连的学生就驻扎在邮电部,当时邮电部党组政治部主任朱春荷接待了竺玲他们,竺玲他们自费在邮电部食堂用餐,夜里就睡在邮电部办公室地板上,把地毯掀起来半铺半盖,倒也不觉得冷。让竺玲他们感到意外的是:邮电部长朱学范居然在食堂帮忙卖饭,笑容可掬,谦恭有嘉,一两面条一小勺,大家吃的都是肉酱拌面条。朱春荷说:部长朱学范是民主人士,保护对象,不受冲击。

  竺玲他们要到清华大学看大字报,邮电部用轿车把竺玲他们送到清华园,清华园里看大字报的人山人海,不少人围住轿车往里看还以为来了中央首长。

  竺玲他们本来也想在北京看看名胜古迹,逛逛动物园,但是北京大街上到处都贴满了“来北京革命大串连欢迎,游山玩水的滚蛋!”也只好打消了那些奢侈的小资产阶级念头。

  六六年九月十五日,**第三次接见红卫兵。

  北京长安街,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代表排着长队正缓缓地向**广场行进。竺玲、卫津他们一路高呼:“**万岁!”渐渐地来到**城楼前,这时**城楼上华灯闪耀,扩音器里响起了《东方红》乐曲,**和全体中央领导出现在**城楼上,整个**广场沸腾起来了。在祖国的首都北京,亲眼见到了伟大的领袖**和敬爱的周总理以及其他中央首长,竺玲、卫津他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不断地振臂高呼:“**万岁!万万岁!”嗓子几乎喊哑了,人也被挤得双脚都离开了地面,只是随着象潮水一般的人流不由自主地向前行进。

  ……

  竺玲感觉热血在沸腾,他心中酝酿着一首诗,他在向**宣誓:

  **啊,**,

  我们红卫兵战士跟定了您!

  隔着一道道水啊,

  隔着一座座山,

  革命造反派的战友啊,

  你们

  你们可曾听见?

  六月一日,

  那震撼乾坤的第一声春雷——

  那“造反有理”的第一声呼喊,

  响自

  我们伟大的领袖**

  身边!

  透过蒙蒙的雾啊,

  透过莽莽的烟,

  革命造反派的战友啊,

  你们

  你们可曾看见?

  红卫兵

  那烈炎熊熊的火矩——

  那划破长空的第一闪电,

  是我们伟大的统帅**

  八月十八日

  在**城楼上

  亲手点燃!

  ……

  阳光雨露育青松,

  我们是**思想哺育成长的

  革命青年。

  东风劲吹红旗展,

  我们心明、眼亮、意志坚。

  问蒼茫大地,

  谁主沉浮?

  我们,

  我们!

  我们!!

  我们是铁打的金刚,

  铜铸的汉。

  为人民,

  为革命,

  赴汤蹈火

  浑身是胆!

  **啊,**,

  我们红卫兵战士跟定了您!

  海可枯石可烂,

  我们一颗红心跟着您,

  世世代代永不变!

  ……

  竺玲胸中生起了一团火,长期以来发自内心的对**朴素的感情转化为对领袖的无限的崇拜,尽管这崇拜有些狂热,有些盲目,但这毕竟是那个年代占主流的一代青年人的理想境界,这是一代有理想有信仰有事业追求的历经磨难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