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扶人员的耐心是有限度的,竺玲斗私批修越深刻,他们觉得越不着边际,谈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叫竺玲停止学习《老五篇》,专门学习《南京政aa府向何处去?》和《敦促杜聿铭投降书》两篇文章。竺玲马上意识到学习这两篇文章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自己从一个优秀学生干部,文革的斗士,时代的弄潮儿,听从党的召唤,经风雨见世面,走上工作单位从一名技术员成为一个乡邮员,本来就有些失落感,但也不至于变成革命的对象,人民的敌人。竺玲觉得迷惘,感到震惊,头脑犹如五雷轰顶一般晕眩,心里象一锅滚开的沸水一样不能平静。他似乎觉得自己仍在辩论会上雄辩,唇枪舌剑,口若悬河,维护走资派于占海(省邮校校长)的保守派的言辞遭到自己的严词痛斥;他似乎觉得自己仍在省邮电管理局造反,静坐绝食,指挥若定,省管理局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唐培诚被自己和几个学生拉到上海华东局去理论;他们在省邮校组织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荡涤一切污泥浊水;他们在省邮校组织了揪斗走资派,校长于占海戴高帽挂牌大游行……
所有这一切都错了么?不是。是阶级敌人反攻倒算,走资派秋后算帐?也不是。竺玲感到茫然,坠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弥天大雾中,失去了方向,失去了光明,痛苦、困惑而无法解脱。社会也陷入了混乱、混沌之中,这是一场内战,有组织有领导的对决,有秩序的混乱,竺玲陷入了混沌旋涡的中心,这是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可怖的黑洞,象一只怪兽张着大嘴,稍不留神,人就会被吞噬掉。
messaurgingtuyu-mingandotherstosurrender
……youarenowattheendofyourrope.……
(敦促杜聿铭投降书
……你们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whitherthenankinggovernment?
tworoadsareopentothenankingkuomintanggovernmentanditsmilitaryandadministrativepersonnel.eitherthey……continuetobetheenemyofpeoplesoperish……ortheyeovertothepeople……toatonefortheircrimesandsoobtainclemencyandunderstandingfromthepeople.thereisnothirdroad.……
(南京政aa府向何处去?
两条路公开摆在南京国min挡政aa府及其军政人员的面前。要么继续与人民为敌直到灭亡……要么回到人民一边……将功赎罪,取得人民的宽大和谅解。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让竺玲专门学习**对国min挡战犯的讲话,象一把无形的匕首深深地刺痛了竺玲的心,也引起了他的反思:自己肯定有错,有过冲动、过激、头脑发热,干过一些错事、蠢事,但也不至于一下子颠倒过来变成了革命的对象,人民的敌人。自己不是也常引用**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来对付别人么。现在事情颠倒过来了,别人也是用**的话来对付自己,竺玲当然懂得这些话的份量,懂得了什么是拉大旗作虎皮,真是无独有偶,滑天下之大稽!
“你在干什么?哪个叫你在这儿学外文?”又是那个翟小六首先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朝着竺玲吼道。
“不是你们叫我学的,这是英文版的毛选四卷合订本,学习《南京政aa府向何处去?》和《敦促杜聿铭投降书》这两篇文章,难道有什么不妥么?”在竺玲义正词严的应对下,那个张牙舞爪的翟小六不得不闭了嘴。
私下里,竺玲隐隐约约地听到翟小六、许老九、李明才几个帮扶人员在议论:竺玲这小子在省邮校是摇羽毛扇的核心人物、黑笔杆子,死硬派,不好对付;象这样抚皮挠痒的,不来硬的,不动真格的,不会坦白的。那几个新华党就是用棍子敲出来的,连藏在井里的枪支弹药都交待出来了。
三月十九日上午九时许,帮扶人员刚刚带领竺玲学过林副主席指示:“军队是专政的工具,一定要把五一六分子查清,一个也不能漏掉。”就听院子里有人大喊:“不好啦,柳子凡跳井了!”
竺玲这时才知道他的同学柳子凡也在二办学习班。柳子凡有音乐天赋,二胡拉得特好,能说相声,擅长表演,不久前被选调徐州军分区宣传队,正是人生得意之时,不想也被揪到二办学习班。柳子凡被帮扶、审查,自然比竺玲思想起伏、落差更大,柳子凡是省邮校革司司令,牵扯的人和事情更多,在此人生关口,他万念俱灰,心一横,瞅准机会,冲到地质队东家院水井边,一头栽了进去。
柳子凡没有死,也许是他命不该绝,他在井里受空气一托,竟然颠了一个个,变成脚朝下,卡在狭窄的井筒里,掉在齐腰深的井水里,被人系着打水的轳辘上的井绳而下救了上来。
这对帮扶人员恰好是一个应采取断然措施的信号:他们认为再也不能心慈手软了,林副主席指示提醒了他们,要采取专政的手段。
月暗星稀,万籁无声,只是远处间或传来一两声犬吠声。地质队东家院清理出一个堆有杂物的大库房,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前排放着两张桌子几个凳子,亮着一盏灯,整个库房黑乎乎的,象一只张着大嘴要吃人的怪兽,只有眼睛是红的,而且是只独眼兽。“顽固不化”的竺玲被带到这里来,望着在前边就座的人,除一个带着纸和笔的李明才以外,其他的人一概不认识。
“想清楚没有?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现在交待还来及。”有人发话了。
“你们究竟要我交待什么?”竺玲问。
“装什么糊涂?就交待你参加五一六反革命集团的事实。”有人在诱供。
“别血口喷人!我根本就没有参加过什么五一六反革命集团。”竺玲斩钉截铁地回答。
“别和这小子磨嘴皮子了,让他清醒清醒吧。”有人下达了专政的命令。
黑暗中不知从哪里冒出四个打手,两个人每人各揪住竺玲的一条膀子,另外两个人拿着木棍就朝竺玲腰以下的屁股、大腿打来,一边打,一边咕囔着:“不怕你小子嘴硬!”
竺玲的心在流血,此时此刻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自己才出生八个月,父亲病故,是母亲含辛茹苦把自己抚养成人,从小沐浴党和政aa府的阳光雨露,母亲一直教育自己要热爱**,跟随共缠挡。如今自己倒糊里糊涂地成了反革命,受到了象红岩小说里描述的渣滓洞、白公馆式的审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整整十分钟,竺玲没哭没喊,他泪流满面,象是灵魂出了壳,昧昧痴痴地,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竺玲象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歪歪扭扭、一瘸一拐地回到了禁闭他的房间,他那里站得住,一下子就软瘫在*上。
第二天,据说上边有指示:严禁逼供信。人是不打了,但是变相体罚又开始了。检查、交待不过关就罚站,弯腰九十度,两只膀子朝后举,架飞机。三个搬运站的看管人员也都看不下去了,暗地里对竺玲说:“有人来,你作作样子;没有人来,你就歇歇。”翟小六常常象个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来查看,手里拿着一根小竹竿,看到竺玲没有弯腰架飞机,举起竹竿照头上就打,他当时要积极表现争取入党,吃屎都怕抢不到热的。
和竺玲他们所受的皮肉之苦及变相体罚相比,最让他们不堪忍受的是一种叫做“熬大鹰”的对人身心的摧残,十几天不让你睡一刻钟觉,两个人一组两小时来回换,用的是一种车轮式的攻心战术,夜间睡觉时间就叫你这样站着反省,帮扶人员自然是精神抖擞,仅仅七天下来,竺玲的腿就爽肿了,小腿和大腿一样粗,小腿肚子就象发面馒头,一按一个凹窝,十几分钟都恢复不过来;竺玲的精神也完全被摧垮了,头脑发懵,两耳蝉鸣,浑身打飘,人象是在云里雾里,性命如游丝悬于一线之上,不知是否还活在人世间。
在“帮扶和熬大鹰”期间,据传全县二办学习班的帮扶、审查对象有十几个“自绝于人民”,学习班成果因而迅速扩大,很多隐藏很深的“五一六分子”被挖了出来。
三个月后,不知为什么二办学习班发生了人们不意察觉的微妙的变化,不再学习林副主席指示,人们也不再提起他。而竺玲最终被用一种奇特的两全方式解救出来:竺玲承认自己参加了省邮校革司,帮扶人员说这就是五一六的下属组织,等于承认自己参加了五一六,这就够了。竺玲的性命得救了,帮扶人员也算是完成了任务解脱了。竺玲在七月一日党的生日那天第一个离开了二办学习班;而柳子凡继续留下来学习,据说既然他要“自绝于人民”,就说明他的问题很严重很复杂,还需要时间好好搞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