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陵回城已近傍晚,祈云筝累了,谢绝了陆九真请吃饭的提议。陆九真把她送回府,临别时,他突然想起少了点什么,问她怎么一整天不见她那个仆人,祈云筝难得走了回神。
封王在哪儿呢?
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程煜风告诉她,他家主子在长安街的酒家买醉。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她不想打扰他,再怎么着,身在白国京都,封王自会有分寸,就算他醉糊涂了,不是还有银翼军嘛。
祈云筝进了王府,人还没走到院子,就见小橙子急急忙跑过来。“姑娘,刚才坏蛋跑来说,皇……呃,那位大人在酒楼跟人打架,好像伤了一个家里挺牛气的官家少爷,人家带家丁把酒楼围了,让你赶快去瞧瞧。”
要不是大事,程煜风不会来找她解决。封凌霄的身份特殊,在京城引起骚动若是处理不好,事态就有可能变得很严重。祈云筝揉揉眉心,轻声吩咐。“你去备车。”
“哦。”
马车颠颠簸簸赶到长安街,不需要问是哪间酒楼,看看聚起人堆的地方就是了。
挨打的官少爷有家丁撑腰,横的跟二五八万似的,拿着棍子朝楼上叫器。他们这么多人,气势汹汹,却都挤在外面不进去。小橙子觉得纳闷,走近了才发现酒楼大堂里躺着十几个人,人倒下,身上没有血迹,应该只是被打昏了。
“臭小子,有胆子下来!躲在暗处放暗箭算什么本事!刚才不是挺牛的吗?这会儿怎么当缩头乌龟了?你倒是下来啊!”
“公子贵姓?”
官少爷听见个女人声音,诧异的转过头来,本来就喝了不少,见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马上露出色眯眯的模样。“小娘子,少爷我姓何,不知有何贵干呀?”
“礼部司何敬业是你父亲?”
“哎哟,小娘子眼光不凡,知道本少爷的老子是礼部司!”
小橙子嫌弃的斜眼瞅他那副恶心样。“一个拿老子当靠山的败家玩意也有脸自称少爷!瞪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姑娘是谁!”
“哟?小丫头胆子不小,敢教训少爷我!”官少爷倒竖着稀疏的眉毛,面部狰狞。
“今日皇后下葬,禁乐舞飨宴,你身为礼部司公子,公然违反禁令,就不怕皇上知道降不敬之罪杀你满门?”祈云筝语调平平,隐隐藏着丝倦意,可说出来的话分量一点也不含糊。
家丁里有有个人站出来在少爷耳边说了句话,官少爷扬手就扇了他一巴。“放你妈的屁!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了本少爷!”
家丁捂着脸,慢慢退下,赶紧跑回府去通报老爷。
“小娘子,今儿遇上本少爷算你运气好,要是伺候的少爷我舒服,我就收你当我第十九个小妾,哈哈哈哈哈!”
就他这贼眉鼠眼的还有十九个小妾?小橙子瞪大眼睛看着他,受不了的打了个寒颤,就他这副德性还是赶紧找块豆腐撞死得了,就是大坏蛋也比他强十倍。
官少爷抬着爪子朝她们走过来,祈云筝指头都懒得动一下,叫了程煜风的名字,隐身在酒楼附近的银翼军如鬼魅一般现身,只一眨眼的工夫便将所有人都放倒。
喝醉了的官少爷只觉身后有股阴风刮过,回头,就见自己带来的人倒躺下了,再把头转回来,三尺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你……你干什么……”官少爷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还自我感觉不错,在那儿撂狠话。“我可告诉你,我爹官居二品,你敢伤我一根头发,我爹绝不会放过你!”
“你吓唬谁啊!”小橙子掐着腰过来踹他一脚。“你爹才是二品官你就这么横,他要是当了丞相你是不是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你敢踹我?”
“我就踹了,怎的?”反正有坏蛋看着他,她才不怕。
程煜风看她一副狗仗人势……呃,恃强凌人的模样才对。眼睛亮亮的,小脸红红的,看起来别有一种风情。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程煜风在云筝的示意下收了剑,隐身而退。
何大人带着官兵赶了来,看到家丁全都躺在地上,自己儿子当街跪着……呃,那不是愚王府的侧妃娘娘吗?“下官拜见娘娘。”他低头看儿子醉薰薰的模样就知道他又闯祸了。
“令公子说要收我做他第十九个小妾,何大人,你说我该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何大人冷汗都下来了,全京城的人谁不知道这是位惹不起的姑奶奶。“这个畜生不懂事,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他踢了脚儿子,骂道:“浑小子!还不快给娘娘磕头认罪!”
“啊?什么娘娘?”
何大人狠狠抽了他一个嘴巴子,何公子方才清醒了点,赶紧跪着磕头。祈云筝没力气陪他们耗,摆摆手,示意让他们滚蛋。
祈云筝进了酒楼,找到担惊受怕的掌柜,塞了几张银票给他用作赔偿。“刚才打架的人呢?”
“在小院呢,姑娘打这儿进去就看到了。”
祈云筝让小橙子留在这儿,独自一个人进了后院。酒楼的小院装扮的十分雅致,绿植假山,溪水环绕,还有水车不时发出咚咚的声音……她一眼就看到倚在凉亭手里提着酒坛的封凌霄。
祈云筝走进花亭,站在他身后,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见他静静凝视着潺潺流动的溪水,目光轻渺,似是陷在一段回忆中。她没有打扰他,在后面的位子坐下,安静看着他。
南国一战的初次交锋,到而今也已十年。这十年间,她视他为宿敌,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然而她却不知道他的心里一直念着自己。她的大婚之日,他领百万大军逼境,长途远跋却空手而回……要不是祈云锦在她临死之前道破真相,她这辈子都不知道有这么一档子事,他的感情无迹可循,即便是知道了,也想象不出那是怎么一种样子。
一个男人,一个雄才大略、桀骜不可一世的男人,他的感情会藏的很深,不轻易予人窥视。自矜,克制,他连对待爱情都是这么骄傲,如果不是在他身边,如果不是以另一个女人的身份窥见他的心思,她不会明白他的执念有多深。
她想见他,他在第一时间赶到,她有危险,他是冲最前面的一个,她的一句话比任何事都重要,她有丁点差池都会让他失去冷静。为了她,轻易丢掉最基本的判断,不顾自己的安危,像一个为女人痴迷的普通男人,没有自尊,没有底限,只有她一世安好,他才无牵无挂。
祈云筝三个字是他的心头之好,旁人莫说诋毁,就是提也不能提。他们少有的几次冲突,都是因此而起。她认为他蠢不可及,变着法刺激他,挑衅,他从无一次例外,让她得到教训——珍视,维护,对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女人。
完全不能理解。
水溪的光泽映在他眼中,微微漾出一缕清冷,刹时如星空寂灭,晦暗如永夜。封凌霄提起酒坛,仰头喝下许多,落手时,酒坛倒地已是一个空罐子。
“陛下打算喝到几时?”他就是有千杯不醉的海量,也抗不住日夜不停的饮酒……醉了,真的能解忧,真的能遗忘?
封凌霄没有理她,好像压根就没听见,起身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想要再去拿一坛酒。祈云筝挡在他面前,逼他正视自己。“不要再喝了,跟我回去。”
微醺的眼眸蕴着一种教人心动的深沉,没有愤怒,没有嫌恶,他看着她神情极为平淡。封凌霄抬起手,指尖在她脸颊轻轻抚过,克制了力道,小心翼翼,尤为珍视。
祈云筝知道他看着的不是自己,而是像极了他心爱之人的这张面孔,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撞在心上,她想也没想就甩了他一巴掌。“封凌霄,你清醒一点!”
他从来没有错把她当成过祈云筝,从来没有。哪她们容貌相似,哪怕他对着她这张脸寥解相思,他也不从来不曾弄混过!这算什么?那个叫嚣着警告她说她没有资格不配做替身的男人,因为不愿意接受她已经死的事实开始自欺欺人了吗?
太难看了!
封凌霄似乎是被这个巴掌打醒了,眼神较方才清明了许多,但里面厉闪的光芒却森冷至极。他牵起一丝笑,冷冷的,带着残忍的邪恶。他突然抓住她的手,猛力把她摁在柱子上,眼中冰冷的残酷能够将人伤到体无完肤。
祈云筝在他眼里看到了漫无边际的恨意,对她的。他心里面的悲痛必须找到一个出口发泄,她能理解,但她还是得承认,他伤到她了。
或许,她不该打他那一巴掌。满足他的渴望,给他片刻的安慰,他或她心里都应该能好受一些,可她实在不会安慰人,那种虚伪的安慰她也做不出来。
“祈云筝已经死了。”她并不是在刺激他,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既然是事实,那么他就必须接受。
封凌霄眼中出现一道裂痕,很深。他将这道划在他心上的伤,用愤怒原原本本还给她,挥手将她甩到一边。“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