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澈目光缓缓掠过草丛，停在一颗树上，“自己撞。”他云淡风轻的话语，好似说着今日的天气。

　　素珍的心猛的一沉，看来终是逃不掉，她今夜必将命丧于此。

　　颓然的转身，她目光凝向那棵树，心中涌了一丝悲苦。

　　微叹一口，整了整衣裙，她目光变的深沉而凝重。

　　凝着她迟疑不动的背影，颜澈微敛了眼眸，戏谑的话语随着微风清晰的飘入她耳中。

　　“没勇气？朕可帮你。”

　　她猛的回头，斜了一眼颜澈，羞愤道：“谢谢，不必了！”

　　最后一次，她略显留恋的环了眼四周，碧水悠悠，芳草依依。能在这风景如画的地方死去，也不算太亏。

　　素珍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咬了咬牙，准备发力。

　　迈开步子，她冲了过去，就在离树只差一米的时候，小腿突然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生生的弹到了她，腿一软，她整个人直直的向前跌了下去，脑门不偏不倚的撞到了树干上，将她弹向了旁边。

　　整个身子重重的扑倒在地，草尖戳的她生疼，膝盖和手肘更是钝痛。

　　此时素珍趴在地上的姿势毫无形象，待她缓过神来，下意识的抚了抚额头，挣扎着调整了姿势。

　　蜷坐在草丛，她狠命的揉着额和膝盖，微侧了头，从指缝中偷窥了一眼颜澈。

　　清幽的月华下，那人正优雅款款的立在原地，衣摆随风微扬，嘴角似乎噙了一丝弧度。

　　他每次都可以华丽从容的全身而退，而她却总是弄的自己伤痕累累，狼狈至极。

　　心里一酸，她嘶吼，“不是很想我死么？”

　　颜澈眸光瞥了眼湖面，波澜不惊的开口，“噢，朕突然改变主意了。”

　　多么冠冕的理由，他就这样生生的掌控着她的生死。心情愉悦时，他便放生，心事浓重时，即便无错，他也能阻生。

　　素珍心中蕴满了悲怆，却紧紧咬着唇瓣，倔强的不肯转身向他示弱。

　　看着她清瘦的身子蜷在草丛中轻轻颤抖着，颜澈的眸光微微黯了。

　　“朕先走了。”

　　颜澈转身，却不忘补充一句，“这里似乎会有奇怪的东西出没，你好自为之。”他跃起，几个闪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四下，除了偶尔随风荡漾的芳草和沉静的湖水，已空无一人。

　　想起他刚才的话语，素珍心里划过一丝紧张，吃力的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当她端了他从来也不肯碰的夜宵微瘸的跨入重华殿时，颜澈正安静的伏在案前思索着什么。

　　轻轻放下食物，她忍了腿上的疼痛无声的立在他身侧随侍。

　　颜澈仍垂首，眸光却扫向那白玉小碗。

　　似乎又换了花样。

　　收了目光，他继续翻阅着手中奏折，陷入沉思。

　　这四个月来，她一直不厌其烦的为他做着食物，虽然他从不曾动过，可她亦从未放弃，每天的食物她都花了心思换着花样去做，平心而论，她是名非常合格的女官。可换个角度，她却是固执到极致，还是她信他终有一天会肯去接受？

　　她的思维方式甚为古怪。

　　******

　　三日后，颜澈追封彤妃为婉懿贵妃，为她举行了风光大葬。而为了安抚痛失爱女的兵部尚书南羽，他亲封了彤妃的妹妹，即南羽的三女南雪柔为晴妃。

　　由于彤妃殒命不久，颜澈便免了南雪柔的册封礼，直接将她安置在了紫陌宫。

　　她是新妃，颜澈虽只是去过几次，却也赏赐了不少东西。

　　这日路过紫陌宫，他索性便进去瞧了瞧，在那用过晚膳后，他没有回重华殿，而是谴散了随行的仪仗，踏着月华只身携了宋池往竹林居去。

　　秋意渐浓，通往竹林居的路上，已零星的飘了几许落叶。

　　竹林居处于宫中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竹还暂时还未有名分，尽管颜澈已将她接至宫中，但出于种种考虑，他并未太张扬，重点便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

　　行至院前，他挥了挥手，示意不要通传。

　　放慢了脚步，颜澈缓缓的行至厢房门口，目光轻轻的向内探去。

　　烛火下，竹还正捧着小竹筐细心的在筛选着什么。似乎是每次为他做食物时，她常爱搭配的温性豆类。她将它们摊在手心，一颗一颗的放在眼前比较，而后把饱满圆润的置入另一个小筐中。

　　看着房中女子那认真而专注的神情，他的绝美的凤眸中，蕴了一抹柔。微抿了薄唇，他轻轻的跨了进去。

　　有细微的脚步声传入耳中，竹还抬起了头。刚要起身行礼，颜澈便已移步至她身侧，将她轻按在了椅子上。

　　竹还望向他，轻笑，“皇上来了为何不通传一声？”

　　颜澈不语，掀了衣摆径自在她身旁落座。

　　目光环过桌上的东西，他悠悠开口，“是朕分给你的奴才不够？”

　　竹还一怔，随即轻轻笑开，“皇上多虑了，人手是够的。只是，有些事，竹还还是想亲自去做。”

　　望着眼前这个执着到有些偏执的女子，颜澈微叹，伸出大掌将她的小手裹于掌心。

　　“不过这段时日，你不必在为这些事操劳了。”

　　竹还微蹙了眉，目光有些黯然的凝向他，“这是为何？”

　　颜澈笑，指尖轻抚上她的眉间，“如此凝重是做甚？”他不爱瞧见她伤神的模样。

　　竹还小脸一红，别开了眼，羞赧道：“皇上…”

　　收了笑容，颜澈扳过她的脸，“这段日子朕要出宫办事，你一个人在宫中定要万事小心，没有重要的事情，莫要外出走动。”

　　竹还心里一阵失落，她才回到他身边没多久，又要分离了么。她微垂了眼眸，眼圈泛红，勉强的挤出一丝笑，“我会的…”

　　颜澈凝着眼前的女子一副委屈不舍的模样，轻皱了眉，抚上她的发丝，轻言低语，“朕带你一起去。”

　　竹还缓缓扬起眼眸，摇了摇头，泪珠却掉了下来。

　　“是竹还不懂事，我会等你，太后娘娘本就不喜我，若随你一道出去，怕是又要惹她不高兴。”

　　颜澈目光轻扫向不远处，思虑了一阵，缓缓点头，“也好，朕会给素清一道手谕，让她在这段时日能自由进出宫中，时常来陪你。”尽管不能时常陪在她身边，但他仍希望她会快乐。

　　擦掉脸颊的泪珠，她咧嘴一笑，“谢皇上关心。”

　　颜澈将她揽入怀中，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不管这段日子宫里发生了何事，一切都等朕回来为你做主。”

　　“嗯，竹还会安心等皇上归来。”

　　她小手环上了他的腰身，紧了紧手臂。尽管嘴上满满答应了他，可心里，仍是酸涩的。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拥有这让她无比贪念的怀抱呢。十一年，她已经等了十一年，这片刻的分离只是十一年中微不足道的岁月。她在在意什么，真傻。

　　感受到她双臂上传来的力道，颜澈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这次回来后，朕就正式册封你。”

　　“可太后娘娘…”

　　“朕心意已决。”让她名正，便是他能给予她的最大保障和安慰，他不忍再看到她终日忧心伤怀的模样。

　　止住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竹还伏在他胸膛，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些年，尽管颜澈对她关爱有加，可她总觉得他们之间除了温情，却是少了一点什么，那是她也说不清的东西。爱一个人便是这样吧，总是敏感而又彷徨。其实，应当是她太贪心吧，这么多年能拥有他的垂爱，那是旁人都求不来的。待他归来后，她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守在他身旁，从此毫无顾忌的恋慕他的一切。不必在人前隐忍，不必看旁人的脸色。

　　真好。

　　她从颜澈怀中直起身子，扬了头，目光深深的凝着他。伸出小手轻轻环上他的脖颈，犹豫着靠近。

　　就要触碰到他的唇，竹还却顿住，似在挣扎着什么。他的气息温热，透着淡淡的龙涎香气，萦绕在她鼻端。

　　她眉间轻蹙，向前一探，终是吻了上去。

　　颜澈则淡淡的，没有热烈的回应亦没有推开她。

　　闭上眼，她微颤着，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

　　甜蜜而又心慌。

　　他从未主动这样亲吻过自己，每次她主动，他也总是不温不火，不紧不慢的，直到她离开。

　　离开他的唇，她有些羞怯的望着他。尽管他总是如此，可她仍是甜蜜的。

　　在她心里，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温情中带着些许薄凉。

　　颜澈淡淡一笑，替她拭去脸颊的泪，安慰道，“朕很快便回来了。”

　　竹还点点头，轻轻的笑了笑。

　　有些事，她似乎一直不太懂，就如上一刻的他。

　　有些事，他亦从来不说，喜欢或厌恶。在她面前，总是淡淡的接受。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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