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光着脚丫踩在地上，颜异轻咳了一声，放开了她，低声道：“去把绣鞋穿上。”
素珍赶忙低下头，在混乱的房间内找到了她的鞋，迅速的穿好立在了众人面前。
见气氛有些尴尬，她率先开了口。
露出一副极尽讨好的表情，向二人福了福身子，“都是奴婢的错，大夜晚的，让二位爷受惊了。”
她实是未曾想到，*竟被那男子两次骚扰。
素珍压低了头，眼梢偷偷瞄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颜澈。
他负手立在门檐下，黑暗隐去了他的容颜，只能微微看到大概，似乎是没有什么表情她。
而他却也是和颜异宋池一样，只着中衣就赶了过来。
颜异环了一眼房间，目光停在她身上，摇了摇头，揶揄道：“这人没见过女人么？”
素珍顿时气结，斜着眼睛瞪了他一眼，他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
颜异却一副悠然的样子，眯着眼笑的像只狐狸，“确是因你而让大家都没睡安稳。”
他眸光有意无意的瞄向了颜澈。
素珍咬了咬牙，恨不得脱下绣鞋朝他狠狠抽去。
半晌，颜澈微冷的声音终是从前方缓缓透来。
“从明日起，你便着男装吧。”
还未等素珍回应，他便转身，兀自走出了房间，宋池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房内，只剩素珍同颜异。
沉默了半晌。
颜异轻叹，凝了她良久，皱了皱眉，淡淡道：“早些睡吧。”
素珍点了点头，应道：“嗯，今日多谢你了。”
颜异不语，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身跨出了房间。
她有些迷蒙的望向他离去的背影。
那个眼神深邃如海，却似乎是暖的。
仿佛还有一些她想看却看不清的东西。
*******
翌日清晨，宋池便敲开了素珍的房门，送来了一套男装的行头。
洗漱完毕，她站在铜镜前穿戴好衣袍，将发丝高高束起，绑上一根发带。
铜镜前。
此刻映出的是一名淡青色衣袍，玉颜清眸的少年。
对着镜子练习了几番男子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后，素珍整了整衣袍，出了房间。
穿过楼道，来到二楼的一间雅间门口，她轻轻推开了雕花木门，里面尚无一人，他们都还未到。
素珍索性唤伙计送了一壶热水上来，她将桌上的茶具一一烫好，开始为大伙沏茶。
待二位爷都起身后，宋池便随着他们一道往二楼的雅间去。
行至房前，宋池轻缓的推开了雕花木门。
二人微微一楞。
一名青衫少年正低着头，执着茶壶往每个茶盏中一一斟水。
神情专注而又认真，眼眸皓若清泉，闪着晶亮的光芒。
晨曦斜斜的透过窗棂映至她身上，有风吹来，她头顶的发带随风轻扬几许。
听到门口的动静，素珍扬起了小脸，放下手中茶壶，朝二人一揖，“二位爷早。”
二人点了点头，走到圆桌旁落座。
素珍乖巧的将沏好的茶水递至二人手中。
接过茶水，颜异轻抿了一口，将目光移向了她。
一身普通的青色衣袍穿在她身上却是一番别样的情怀。
身影清瘦单薄，不着粉黛的肌肤白希明澈，清清淡淡纯净无暇，一如清泉白雪。
偶尔抬眸，纤长细密的眼睫随之盈动，让人不禁生怜…
收了目光，颜异唇角微翘，垂了首，继续饮茶。
颜澈放下手中茶盏，向宋池递了个眼色。
宋池立刻走到门口传唤伙计上早膳。
片刻后，圆桌上便置上了清粥小菜和一些馒头类的食物。
素珍盛好粥，一一送至二人手中。
颜澈执起勺子，挑了一口放入嘴里，却见素珍仍立在自己身侧，便转头又看了眼宋池，“都坐吧。”
昨晚发生那样的事，她哪里还敢坐。
素珍皱了皱眉，低声道：“奴才昨日夜里惊扰了公子，不敢坐。”
她轻眯了眸，迅速的用余光瞥了一眼颜澈。
颜澈一怔，随即笑了。
她还真敢僭越。
“那是否也不敢吃？”
他凤眸微扬，缓缓瞥向她。
素珍微微一顿，而后支支吾吾的开口，“要…要吃的。”
他是故意想引她说出来也不吃吧，哼。
“噢，我以为你会不敢吃的。”
一句稀松平常的话，却让素珍察觉到了丝丝凉意。
颜澈眉眼淡淡的看了眼桌上的食物。
“这个，是一定要敢吃的，不然奴才没有力气伺候二位爷。”素珍盯着桌上的食物，有些愤愤的说道。
“真是好理由。”颜澈隐了笑容，嗓音漠漠。
素珍一惊，赶忙低声道：“奴才不敢。”
颜异对这位七哥从小便是又敬又怕，他轻皱了眉，看了看二人，开口道：“大哥既允你坐，你便坐，他不喜旁人有其他想法。”
自七哥登基以来，那个不是对他惟命是从，惟有她，一个小小的丫头，毫无分寸。
素珍微蹙了眉，木木的盯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他从来便是这样，要的只是旁人的绝对服从。一点一滴的自我意识都不允许有。
内心有任何异样情绪，都必须全数抹掉。
他是男人，更是一个帝王。
天生就带着强烈征服欲，那怕你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只是一鸟一兽，他也必定会让你臣服脚下。
颜异眸光轻轻凝向立若呆鹅的素珍，稍去一个眼神。
素珍瞥了瞥嘴，生硬的走到椅子旁坐落。
她径自盛了一碗粥，随即拿起一个馒头，谁也不看，直接往嘴里塞去。
既然那人要他们坐下来吃，那索性便吃，还要吃的开怀，不能教他以为自己小肚鸡肠。
只是这副吃相，实在是太过于颠覆，幸好素珍是一身男儿装扮。
一桌子的人都是优雅从容，不徐不急的。
惟有她，将嘴里塞的满满当当，还将馒头掰成小块，丢在碗里和着粥用勺子戳来戳去。
满桌子就唯独听到她碗中不时的发出碰撞声。
“那馒头是和你有仇？”颜异叹了口气，略显无奈的问道。
素珍闻言抬起头，一脸明媚，“非也，这馒头太过于干涩，这样和在一起软化一下，更利于胃的吸收。”
颜异微扬了眉眼，随手拿起一个馒头，也如素珍那般掰成了小块和在粥里。
不一会，宋池也好奇的学着他们的样子做了起来。
整个桌上，就只剩颜澈还在独自喝着粥，他一口馒头都未动过。
素珍偷偷望了一眼那个优雅却淡漠的男人，其实他不吃馒头，她是知道的。
在他身边伺候了这么久，他的身体状况，她了然于心。
他是个勤恳的皇帝，平日政务繁忙，吃饭颇不规律。
因此胃一直不太好，不能吃太干太硬的食物。
看着他眉眼淡淡，不紧不慢的往嘴里挑着粥，素珍不禁心生感慨，尽管他寡凉淡薄，却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虽贵为天子，可他身边能够真正信任的人该是寥寥无几。
总有旁人会觊觎他的皇位，他要防要盯，要谋划一切。
除此之外，还要为他的子民撑起整个天下，创建盛世繁华。
其实很累吧。
不论他心上压了多少事，亦从不会让周围的人感到不安和惶恐。
他给人的感觉，总是沉静而安宁。
素珍止住手中动作，眸光定定的落向颜澈，微怯却坚定的吐出几个字，“公子，奴才帮你中和吧。”
不等颜澈发话，她兀自将他的小碗端到了自己面前，拿了一个馒头开始细细的掰了起来。
他胃不是太好，所以她掰的格外细致。
颜澈并未言语，只是静静的看向那个拿着勺子在碗中戳来戳去的少年，那似乎带了几分真心，却又有些随性的举动。
*******
竹林居。
素清懒懒的倚在窗棂旁，垂着眼眸看向伏在桌前描字的竹还。
和煦微暖的阳光笼下来，惹得她困意阵阵。
竹还停下手中动作，瞥了一眼她，笑道：“我的好妹妹，不就是方才在太后娘娘那听她说了一个时辰话么，不至于吧？”
素清揉了揉快要阖上的眼眸，小嘴一厥，“你又不是不知，在太后娘娘面前谁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万一那里失了分寸，又会惹她不悦。”
竹还眸光一黯，微微苦笑，“太后娘娘对你还是厚爱的，毕竟你是九王爷的正妃，也算她名正的儿媳。可我就不同，她对我一向都颇为冷淡。”
素清突然意识到什么，轻皱了眉，走到她身旁坐下，宽慰道：“千姐姐可别这么说，待皇上日后将你封妃，太后娘娘也必定会欢喜的姐姐的。”
她拢上素清的手，将目光凝向窗外，淡淡一笑，“其实，我好想他，我也想和他一道出宫。”
一抹淡淡的忧爬上竹还的心头。
那天他对她说出那话时，她多想毫不犹豫的答应，不顾一切的随他出宫。
可是…不能。
她若想长久的留在他的身边，必须先得到太后的认可。
即使不能让她喜欢，也不可做让她厌恶的事。
其实不过三两月，他们便又能再见了。
可那思念却如潮水般，乘着清冷的月与夜，悄然疯长，早已泛滥成灾。
将她身心全数湮没。
素清望向她的侧脸，似乎还有轻隐婆娑的泪眼。
“千姐姐莫要伤怀了，皇上也是担心你的安危，才未带你同去的。宫外处处都是未知的险恶，他怎会舍得你去冒险。”
竹还转过脸，轻轻的吸了吸鼻子，扯出一抹咸涩的笑容，“我没事，这不是还有一个同我一样的你陪着么。”
素清微扬了眉，明媚一笑，“千姐姐明白便好。”
“此行路途遥远，皇上和九王爷都有一身好功夫，又有宋池的从旁协助。倒是姐姐，身子骨单薄，又无任何防身术，还要一路照顾二人的生活起居，苦了她了。”
竹还点了点头，微叹，“我倒愿意做这份苦差，起码可以多多陪在皇上身旁。”
“千姐姐！”素清急的轻呼，一张小脸晕红。
竹还轻轻笑开，“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看你急的。”
素清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我先走了，明儿再来看千姐姐，你可要好好的等着你的皇上回来，莫要等他归来时，你都盼成石头了。”
“你这小丫头，就会浑说！”竹还睨了她了一眼，笑骂道。
素清倚在门边轻轻回眸，嫣然一笑，“此言差矣，我现在可是阿异的妻，不是小丫头了。”
“好好好，我的九王妃。”
素清嘻笑着向她拜别，出了院子。
望着她的背影隐于山石间，竹还轻轻收了目光。
她垂首，轻抚额际发丝。
在他身边多年。
她懂他。
可这次出宫，他去的极为仓促。
心中莫名的添了抹微微的堵。
伸手捏了捏眉心，竹还将心中的不安一一抹去。
凭他对自己多年的情份，她信他。
将小手衬在脸颊边，她微微失神的凝向窗外，看尽落叶轻分。
目光久久不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