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贤太妃冲着石皇后微微倾身，“让我们好好谋划一番。”

　　石皇后却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道：“太妃，您让我如何信您？当初陛下对您的情意，明眼人都看在眼里，本宫自然也是知道的。

　　“太妃还能对他和颜悦色，甚至不顾自身安危去营救，是否也会让人以为，太妃对他也不是毫无情意的？”

　　贤太妃目光中闪过寒意，双拳握紧，咬着牙说道：“若我早知他是这样一种人，我宁可……皇后不信我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此事是大事。这样吧，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说着贤太妃从怀里掏出一卷旧帛，在手里爱惜地抚摸良久，才伸手递给了石皇后。

　　石皇后接过，打开，看着泛黄的帛以及上面深褐色的字迹，心头狠狠一颤，抬头惊疑不定望着她。

　　贤太妃眼中有泪花闪烁，却始终不曾落下来，“看到了吧，这就是我那枉死的兄长、弟弟还有侄子们的血书！”

　　石皇后手也有些颤抖，带着一丝木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上面的字迹深浅不一，字体也各有不同，血迹淋漓，却同样带着深深的愤怒和绝望。

　　那些曾经令朝野震惊的大战啊，那些至死仍然守护国土的勇士们哪，那些惺惺作态地痛哭流涕啊……

　　石皇后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缝涔涔而下。

　　陈家遭遇的一切，石家也曾遭遇过，看到陈家这一切，石家的一切仿佛也在眼前。

　　不过幸运的是，父亲有远见，而她也没有愚昧到为了那个男人舍弃一切。

　　石家自请撤藩，偏居京城一隅，并且斩断了和她的联系，避出朝堂，关起门来度日，便是当日寿王光降，也是只谈家事不涉朝政。

　　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她和她的儿女们的安危，为的是石家根苗不断！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便是石家想躲想逃也没处可躲啊！便是去了别国，只要庆帝肯付出代价，他们照旧会被遣送回来，到了那时，一切就无法收拾了……

　　“这里还有，”贤太妃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帛，“这上面是我们陈家所有人的名字，同样是血书。”

　　石皇后擦擦眼睛，接过来再看，果真，帛上写的也都是陈家男女老少的名字，其中也有贤太妃的闺名。

　　“我们家的人都在这里，”贤太妃眼眶通红，心情激荡之下声音微微发颤，“这些东西我一直都带在身边，它们提醒着我，大仇不报，哪怕我身已腐朽，却还不能死！这仇恨，在我这一代终结就可以了，不必牵连到陈家的后世子孙！”

　　“现在，”她一字一顿问道，“这样的诚意，足够皇后相信了吗？这东西，留在皇后手中如何？”

　　“不，”石皇后把两样东西卷好，重新还给贤太妃，“还是太妃自己收着吧。我，信。”

　　贤太妃眼中的泪水终于落下，这一落下，便收势不住。

　　石皇后连忙送上手帕，贤太妃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然后擦干了眼泪，沙哑着嗓子说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我能理解，”石皇后温声说道，“这些年来我何尝不是如此？”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庆帝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夜半，微微侧头，就看到石皇后倚着床栏正在假寐，昏黄的光影打在她脸上，越发显得憔悴了。

　　石皇后头发虽然梳得一丝不苟，但发髻上没有任何装饰，斑白的两鬓，就这样突兀映入庆帝眼帘，细看的时候，原来石皇后的发根都是白的，与乌黑的发梢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知如何，他忽然就想起年少时候，在郊外看到的那个骑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笑容明媚的石家嫡女……

　　想当年她风华正好，如今却已经垂垂老矣。

　　自己呢？又能好到哪去？

　　庆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女人们爱美，有了白头发便会想法子用首乌膏染一染，企图挽留青春，做为男人，可就不好意思做这样的事情了。

　　何况庆帝所想要的，也不是这种表里不一的年轻，他要的是长盛不衰。

　　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看到庆帝醒了，急忙唤醒石皇后，并且询问庆帝要些什么。

　　石皇后不过是闭目养神而已，很快就醒过神来，看到庆帝睁着眼睛，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陛下，您醒啦？感觉怎样？要不要用些水？”

　　一面亲自起身去端水，不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是旁边的戚嬷嬷及时伸手搀住了。

　　石皇后歉意的请罪：“陛下恕罪，臣妾的腿有些麻了……”

　　庆帝心中也不是不感动，温声问道：“梓潼一直都守在这里？”

　　“也不是，”石皇后微微有些不自在，“臣妾中途回宫换了一次衣服，和贤太妃说了一阵话。”

　　庆帝看石皇后这个样子，忽然又想到他们刚成亲那一阵子，那时候他刻意对她好，她偶尔也会流露出小女儿的羞态，就和眼前一样。

　　只是可惜啊，当年的少女露出羞态别有一番动人的风韵，可是如今石皇后露出这种表情，就有些不伦不类了，果真是红颜不耐老啊！

　　庆帝别开眼睛，道：“梓潼啊，你也不年轻了，以后还是要注意自己的身子。”

　　“是，”石皇后略站了片刻，才去端了水来，兑了蜂蜜，亲自尝了尝，才送到庆帝唇边，“陛下润一润喉咙。”

　　庆帝张口放心喝下。

　　石皇后重新在床边坐了，慢慢说道：“其实各宫姊妹都要来给陛下侍疾，虽然臣妾封锁了消息，可也只是瞒着宫外，宫里是瞒不住的。臣妾便想着，陛下的安危重要，这个时候，姐妹们都该避嫌，所以便没让她们来。”

　　石皇后没有整妆，所以松弛的皮肤下垂的眼睑以及眼角的皱纹就这么赤-裸-裸呈现在庆帝面前，刺激着他的感官，庆帝不愿意去看她枯树皮似的面孔，垂下眼眸说道：“梓潼贵为一国之后，怎可这般操劳？你后宫事务也多，若是再日夜不休照料着朕，只怕身子吃不消。

　　“这些后宫妃嫔不就是为了给梓潼分忧解劳才纳入宫中来的么？梓潼去排一排，让她们六轮来侍疾，也好让你好生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