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岳正在抱着电脑发呆,却听得自家院子里传来了狗叫声,仔细听来,似乎有人正在呼喊自己母亲的名字。人喊狗叫声掺杂在一起,孙岳也分辨不清楚来人到底是谁。放下手上的电脑,出门一看究竟。
“惠嫂子啊,我妈刚刚出去了,你有啥事我等她回来给她说。”这个被称作惠嫂子的女人,是孙岳的二大爷家的大媳妇,因为名字里的一个“惠”字,就被家中的弟弟妹妹称作惠嫂子。惠嫂子今年刚刚三十,原本应该是女人风韵尽显的年龄,但是作为一个三个孩子的母亲,丈夫常年在外打工,虽然有公公婆婆帮忙照顾家,在生活的压迫之下依旧过早的背上了岁月的痕迹。如果不是最小的孩子依旧在哺乳期支持起了那坚实的乳房,惠嫂子身上已然看不到少妇的那种风韵。
“小岳啊,我刚刚遇见七婶了,七婶说你在家也没啥事,让我来找你帮忙!”惠嫂子略微有些焦急的说道。中国北方的某些农村里把和自己父母平辈且年龄小于自己父母的男性长辈为叔、女性长辈为婶,年龄长于自己父母的男性长辈为大爷、女性长辈为大娘。
“惠嫂子你别着急,你找我帮什么忙?不过地里的活我可不会啊。”孙岳说道。
上了十多年的学,孙岳离农活可谓是越来越远,不要说干农活了,现在他能分清楚五谷杂粮已经很不错了。
“不让你干地里的活,就算你会我也不能让你这个大学生去干地里的活啊。是小泽的事!”惠嫂子说道。
惠嫂子口中的小泽,是她的年龄最大的儿子,在隔壁村的小学念四年级,是一个挺聪明的小男孩。
“小泽咋了?嫂子你慢慢说,别着急。你先进屋喝口水。”孙岳安抚道。
“我不喝水了。小泽惹祸了,他学校老师打电话叫我去一趟,我这家里头那个小美也不知道啥时候醒,我这也走不开,学校又不能不去!”惠嫂子说道。惠嫂子口中的小美,就是她那一岁不到的还在吃奶的女儿。
“行行行,嫂子,你别着急,反正我也没啥事!我这就去,你在家好好照看小美。”孙岳连忙答应道,心里却是对自己的母上大人小小的诽谤了一下:什么叫我在家也没啥事啊!
“嫂子,你听听是不是有哭声?!”孙岳竖着耳朵说道。
惠嫂子凝神一听,可不正是自己家里传来的。娃娃一觉醒来不见妈妈在身边,心中百感交集只能用哇哇的哭声来表达。娃娃的哭声对妈妈来说就像是德鲁伊的大召唤术一样,惠嫂子说了声“麻烦你了啊小岳”就匆匆奔回自己家中。
看着惠嫂子的背影,孙岳嘟囔道:少生孩子多种树还是有道理啊!
小泽读书的小学,也是孙岳的母校。只不过近些年来,村子的孩子总体上还是越来越少,家长也越来越趋向于把孩子送到城里的小学去念书,孙岳的母校也就渐渐的越来越没落了。孙岳读小学的时候五个年级加起来能有两百人,现在全校六个年级加起来也不过五十多个学生。孙岳常和大学时的好友开玩笑说实现素质教育靠计生办。
阔别多年回到自己的母校,孙岳环顾着周围的树木和房屋,红砖红瓦的教室,坚挺如初的塔柏,垂垂欲死了十多年依旧一副要死的样子的冬青……正待孙岳要感慨一句“雕梁玉栋今犹在,只是朱颜改”之时,忽听背后一声咋喊,吓的孙岳一激灵。
“说、说、说你呐,咋、咋、咋不登记就、就进来了!”一个头发无几胡子花白的老大爷冲孙岳喊道。
“还需要登记吗?我看您听评书正起劲,就没好意思打扰您。”孙岳认识眼前的这个说话恨不得全学校都能听见还有点结巴的老头,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就是这个老头负责看大门。这么多年过去,这老大爷除了脑袋更亮,胡子更白之外,没什么变化。脾气可能比当年更古怪了。
“你、你、你登记!”
“好好好,我登记!”孙岳说着跟着老大爷走到传达室。室内一张床,一张桌子,一轮躺椅,桌上一个锅,以及一些鸡零狗碎的生活用品,小小的传达室显得很是拥挤和混乱。
在脏乱的桌子上扫视了一番之后,孙岳也没有找到登记用的“访客登记本”。
“大爷,我在哪登记啊?!”孙岳小心翼翼的问道。
此时老头似乎也发现了这个没有访客登记本,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小沓十厘米见方的纸片,甩到桌子上指着说道:“在这上面!”
孙岳拿起来一张,只见上面画着一些细细的表格,纸张边上还有半拉字。孙岳辨认了一下,似乎是“学访客”
“大爷,笔?”
老大爷听到孙岳问自己要笔,愣了愣。阅读网.258zw.学校发访客登记本的时候,好像是给过笔的。但学校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生人到学校,哪里又用得到这访客登记本。学校发的笔也不知道被那个学生给顺走了。
看到老大爷的反应,孙岳瞬时就明白过来了。打圆场的说道:“大爷,你看,我家小孩捣蛋,闯祸了。我进去一会会就出来,就不用登记了吧!”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包烟,塞到了老大爷的手里,口中说着好话:“大爷,我小学就是在这上的。我那时也是您管理学校。您不认识我,可是我记着您呐!您行行好,我进去一会就出来。”
“那、那、那你快点!”老头颤颤巍巍的将烟攥在手里,就要装进衣袋,又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是芙蓉王,才小心放进口袋,手掌隔着旧式中山装的口袋抚摸着香烟。
“您放心!我一会就出来!”孙岳说着,转身出门。眼角不经意间瞥见桌子边上一只手工卷起来的粗糙的香烟,卷烟上几个字半遮半掩,分别是:学、访、记。再联想那一沓十厘米见方的纸片,孙岳一瞬间全明白了。
感情老大爷烟瘾上来把公物私用了。好在自己出门来学校的时候,买了包香烟傍身。虽然原本是给小泽的老师准备的,用在了门房老大爷的身上也不无不可。
和自己上小学的时候一样,老师们的办公室还是原来的位置。这倒是让孙岳省去了问路的麻烦。走到办公室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向其中看去,一排五个小男孩正低头站着,听着老师的训示,其中一个正是孙岳的侄子小泽。从五个小男孩的站位就可以看出来,小泽和另外四个站的紧密的小孩明显不是一伙的。
这是一位女老师,看年龄应该是师范毕业没几年。一袭秀发被一根橡皮筋束缚在了脑后,素色为主的衣衫在教师这个职业的约束下最大限度的展现出了衣服主人的身材,薄粉淡妆之下,尽显年轻女子的青春之色。孙岳实在是没想到能在这乡村小学之中见到这种美色,以至于让孙岳有种这里不是一个破落的乡村小学的错觉。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当老师?!”孙岳心中一个大大的问号。
就在孙岳思量之际,女老师也看到了门外的孙岳,站起身来开门问道:“请问你找谁?”
“你好,我是孙小泽的家长,小孩闯祸给您惹麻烦了!”孙岳说道,浑然没注意到自己说的不是家乡方言,而是地地道道的普通话。
女老师看着孙岳,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孙小泽。孙小泽看了看自己老师,又看了看自己叔叔,低下头。孙小泽的这个动作出于心虚,但是却让女老师误会了。孙岳上身白色t恤,下身淡黄色休闲裤,配上一双休闲鞋,再加上常年读书没怎么接受过风吹日晒,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岁,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典型的早婚早育的农村辍学少年。就算是早婚早育的农村辍学少年,在二十三、四岁就有一个十岁的孩子,这问题也太大了!而且,他还说普通话,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女老师怪异的眼神,孙岳似乎反应过来了,赶忙解释道:“不好意思啊老师,我常年在外面,很少在家。老师你气质不凡,让我有种身在大城市的感觉,所以说了普通话,不好意思。”
女老师听了孙岳的解释,礼貌性的说道:“没关系,你请坐!”
心中却是对孙岳好好的评判了一番。由于心中先入为主的认为家长就是孩子的父母,女老师对孙岳的印象就变成了——超级早婚早育的农村问题辍学少年。
“请问老师这孩子犯了什么错误?”
女老师说道:“孙小泽和这四个学生打架!”
“为什么打架?”孙岳有些好奇,在自己印象中自己小侄子还是很老实很懂事的一个孩子,能让一个老实小孩跟四个同龄人大打出手,原因还是很值得探究的。
女老师的声音颇为有些无奈:“我也不知道。孙小泽来到这之后,无论我怎么问,就是一句话不说,问这四个学生也是一问三不知,不知道为什么孙小泽跟他们打架。”
孙岳有些莫名其妙,看向孙小泽,孙小泽只是低头看着地板。
孙岳柔声问道:“小泽,和同学有什么矛盾啊?只要说出来,同学之间没有化不开的解。”
孙小泽看着地面,不说话。
孙岳转向另外四个小孩,发现他们也正在瞅着自己,顿时心中一个大写的尴尬。
一个小男孩鼓起勇气,特委屈的说道:“叔叔,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孙小泽同学为什么突然打我们,我们真不知道。我们四个正玩的好好的,孙小泽过来冲着我们就打。我们是迫不得已才还手的。”
孙岳心中大写的尴尬还没抹去,一个大大的“我嘞个去”就涌现出来,久久不能平静。一个打四个,还是主动,这得多大的勇气!想当年自己一个打一个都怂。
孙岳向女老师求证,女老师点点头说道:“他们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我看他们不像是……”
女老师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足够孙岳明白什么意思了。孙岳也感觉那四个孩子不像是撒谎。但是对于一个十岁的并不算太壮实的小男孩主动殴打四个同龄的男孩子这件事,无论是孙岳还是女老师亦或是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会感觉不可思议。
女老师虽然也想确认这是不是事实,但是作为教师的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问出来“是不是你一个人主动打他们四个人”这么怪诞的话来,孙岳却可以。
孙岳试探性问道:“小泽,你同学说的是实话?”似乎也感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接着说道:“你不要怕,有我在这,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只要你实话实说,老师也会为你做主!”
孙岳心中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小侄子一个主动打四个这件事,他又不是叶问,凭什么这么傻!女老师虽然感觉孙岳的话略有不妥,此时也不好说什么。
看孙小泽依旧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孙岳说道:“小泽不怕!你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给你做主就给你做主!”
在孙岳诱导性的话语下,女老师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难道这四个小学生是奥斯卡影帝的苗子么?演技那么好以至于把自己都给骗了?”
就在四名小学生都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孙小泽终于点了一下头,轻声说道:“是”。
女老师此时也失去了作为一个伟大的人民教师的淡定:“是什么?你主动打他们还是他们主动打你?”
“我主动。”
孙岳、女老师和那四个小学生异口同声问道:“为什么?!”
孙小泽又变成了刚开过花的万年铁树,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