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公主成长记 (十六)不明来者
作者:姽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温热的血迸溅到我的衣服和脸上,可我的手感空落落的,向我表明我这一挥连他的衣角都没有伤到。那么这血是谁的?

  我的睫毛剧烈颤抖,睁开眼睛,目之所及之处全都是血。

  满地的鲜血,惊人的鲜血。

  而我手中的匕首,仍然寒光逼人,半点血迹未沾。

  申央站在不远处,衣服没有破损,却不断有鲜血渗出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目光紧紧锁在我的身上,我不受控制地盯着他看,视线无法转移开去。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揪心地痛。我做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做错了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在我的自我拷问中,他的眼睛颓然闭上,身体像枯败的落叶,轻飘飘地向后倒下去。

  本应在她的客房中深沉入睡的小女孩沿着楼梯冲下来,看到申央倒在血泊之中,面色变得异常难看,她抬头望向我的方向,我的手里仍紧紧握着匕首。我的手一抖,匕首落地。女孩的视线移向别处,眼神空洞,长久地失神。

  岩枯拍拍我的肩膀,语气充满鼓励的意味:“你很勇敢。”

  我没有理睬,径直走向小女孩,蹲下来与她的视线相平,问:“小妹妹,不怕。”回应我的是一声冷笑。小女孩的冷笑。

  岩枯说:“该给她取个名字了,以后她就是你的信使,效忠于你。”

  我问:“你愿意做我的信使吗?”

  小女孩犹豫片刻,点点头。

  我苦恼道:“叫什么名字好呢?”

  她挽起自己的衣袖,手臂上刻着两个字:“珞苓”

  我有些疑惑,这名字的风格与这里的风俗不符。不过,是个好名字。我唤她:“珞苓。”

  她看向我,郑重地点头。

  “珞苓,我会保护你的。”我的手轻柔地抚弄她的头发。

  她在我的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会保护你。”

  我微怔。她居然会说话?她向我眨眨眼睛,再次用那种声音说:“不要声张,这是属于我们的秘密哦!”

  我微不可查地点头,算是向她做出保证。

  正在我考虑这个小家伙的饮食爱好时,岩枯惊呼一声,紧接着,落地窗分崩离析。申央凭空消失。岩枯的手狠狠砸向墙壁,恨声道:“可恶,竟让他逃了!”

  我在这边热火朝天饭菜谱,百忙中还不忘喊岩枯来帮忙,岩枯再一次强调:“山伦逃走了!”

  “我知道啊……珞苓,你喜欢吃汉堡吗?我最喜欢的就属它了,当然我更喜欢热的,没有热的,冷的也凑合了……哎,岩枯,你刚刚说什么?”

  “……”

  岩枯和珞苓整齐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不约而同露出苦恼的表情。我只是发了一秒钟的愁,便恢复了元气,“申央他……”

  “是山伦!”岩枯纠正。

  “哎,那不一样的吗?!”我接着组织语言:“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不死也丢半条命了,一时半会儿没有体力来找我们的麻烦了吧!”

  目前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这个啦,我要研究珞苓的饮食结构,把她养成白白胖胖的肥鸟。我大手一挥,“肥鸟,过来!看看这个菜喜不喜欢吃?”

  岩枯推推珞苓:“叫你呢!”

  珞苓茫然地看向我,我点头,“对,说的就是你,肥鸟!”

  看珞苓那懊恼的表情,估计杀了我的心都有。

  我尚未弄清她的饮食喜好,她却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认真检讨,我有哪里考虑不周吗?前思后想,只觉得我很无辜。难道是我打算亲自下厨的热情把她吓到了?

  我思虑重重地盯着窗外发呆,雷声阵阵,乌云滚滚,她在外面真的没有关系吗?也许她只是调皮出去疯玩,饿了还是会回到主人身边吃饭的。不错,我是她的主人啊,她不会一走了之的。

  岩枯看到我这样魂不守舍也很忧郁,信誓旦旦地说:“那只辞鸽若敢回来,我一定把它炖成鸟汤给你补身体!”

  “……”当时我正抱着一碗鸡汤,正要入口。听了他的话,不禁觉得遍体生寒。

  我喃喃自语:“她会回来的,她说过,会保护我。”

  岩枯催我把鸡汤喝下去,说:“那一定是梦里跟你说的。”

  窗外,气候愈加恶劣。一场灾难正在酝酿。

  那晚,我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甚至,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梦中,却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我在梦中自省,自认为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噩梦困扰过。为什么近来却让噩梦有机可乘了呢?

  第一个梦境,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就如现实中窗外的景象。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任由雨水的洗涤,全身被雨水浇透。一把大伞撑起来遮住我的身体,我仰望那个拯救我于雨中的人,那是一个小女孩,长着柔顺飘逸的淡粉色长发,神色冰冷地望着我。

  我会心微笑,下一秒,场景转换,岩枯在厨房给一只鸽子拔毛,满地都是鸽子毛。我走过去,像是踩着软绵绵的地毯,看到垃圾桶里,有一团淡粉色的乱糟糟的头发。

  我被惊醒时,刚好一个闷雷响起,我感到浑身冰冷,起身捞起被我踢到地上的被子。

  第二个梦境十分漫长,梦到申央被我砍伤的那晚,小女孩跪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擦拭满地的鲜血,她的手臂和腿全被染红。我把她拉起,夺走她手里的抹布,按照她的样子跪在地上耐心擦拭,而那鲜血蓦地变成红色的油漆粘附在地板上,如何用力也不能将它除去。

  我从深夜一直擦到黎明,小女孩在涂满红色油漆的地面上翩翩起舞,跳跃、旋转,表情陶醉而又满足。岩枯端着两个冷汉堡出来,放到地面上。小女孩发疯一般冲过去践踏食物。继而对着岩枯又打又踢,嘴里歇斯底里地喊着:“你这个凶手!你杀了山伦!你这个凶手!你杀了山伦!”

  我惊慌失措,不可以说话啊珞苓,你不是说过这是我们的秘密吗?秘密怎么能随随便便泄露出去?她依旧歇斯底里地喊着,却无论如何不能近岩枯的身,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原地挣扎着。一座笼子从天而降,把珞苓扣在里面。她双手抓着铁栅栏,试着把头伸出来无果,望着我小声说话。我听不清。我走进她,她在我耳边呢喃:“岩枯是凶手岩枯是凶手岩枯是凶手。”

  我说:“他不是,是我杀了申央。”

  她的目光冷冽地看向我,“是的,你是凶手。”然后绽放微笑,饱含恶意的笑。笑得我毛骨悚然。脚下一松,我直直向下坠去,像坠入深渊。

  我哭着像岩枯求助:“救我!”他无比淡漠地瞥我一眼,他的身体顷刻间崩塌,烟消云散……

  多么折磨人的梦境啊。我再次醒来时依旧觉得全身冰凉,依稀感到自己蜷缩在一个人的怀抱里,身上的被子再次不翼而飞。那怀抱那样温暖,但不足以温暖我的全身,我仍然很冷。

  “你醒了。”

  这么熟悉的声音,尚未完全清醒过来,可听到这声音就让我蓦地感到安心。似乎有他在身边,我什么都不用害怕。

  我睁开眼睛。我又回到了这个潮湿冰冷的山洞,阴郁而压力,虽然不像外界那样布满雨水,但是雷声阵阵令人胆寒。

  那个声音继续说:“对不起,欺骗了你那么久。”

  我回过头,这个我紧紧依偎在他怀里的人正是不久之前我挥剑砍伤的申央。此刻,他正用真挚而哀伤的眼神望着我,为他的欺骗而道歉。

  “可是真正把我们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是岩枯。”这是琳的声音。

  “琳,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在剧烈地颤抖。我的身体也在剧烈地颤抖。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它在颤抖。我突然想笑,笑这么光怪陆离的世界,笑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于是,我真的笑出来了。我大笑,狂笑,这个充满欺骗的世界,还真是他娘娘的刺激!

  我一直认定的真相,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机被打破,真相就是没有真相,事实上,我所认识的每个人都在骗我!无论申央、琳,还是岩枯,他们都是骗子!连珞苓也是这样,说过会保护我,要做我的信使,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离我而去。

  从小到大,我信任那么多人最终得来的,无疑都是欺骗和利用。

  琳擦去眼泪,哽咽地说:“对不起,过去的五年里,我一直在利用你。从第一次与你偶遇开始,和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她哭得泪水滂沱,悲伤逆流成河。“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啊,岩枯把我的女儿变成了浮雕,我想救她,只能任他摆布!我也不想,我也不想背叛主人啊……”浮雕,我想起,刚刚来到心界时暂住的那间房里,墙壁上布满了辞鸽的浮雕,那样的栩栩如生,我只道是雕刻技艺精湛,却料想不到那是由活生生的鸟变成的。那时,庄琳无比爱怜地抚摸其中一只,我也只道她是爱心泛滥,或者艺术细胞作祟。

  申央低沉的声音传来:“庄琳原本是我的辞鸽。”

  “可是,为什么要骗我?我有什么价值?”

  庄琳注视着我:“你这样真的很幸福,一无所知,却一直被人细心呵护着。单纯地说,你对你岩枯来说,一文不值。你之所以能成为我们经营五年的王牌,只是因为,你是山伦最重要的人。”

  我的心跳漏掉一拍。出于保护目的的欺骗是否应该被理解?为了自己最爱的亲人利用他人,是否应该被原谅?等等!她说……我是山伦最重要的人?!

  我莫名其妙成了某人的挚爱?我从申央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对着他支支吾吾地“我”了半天没有“我”出个所以然来。申央一点也不急,兴致盎然地等我的下文,我问:“我们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

  申央愣了一下,“难得你聪明一回。”

  如今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没有了一点戏谑的意味,我也不会同他斤斤计较,没有心情。他接着说:“我是你的哥哥。”

  “你不是!”我像被人触了逆鳞。我仅仅掌握的一点真相,一旦它也变成虚假的,我的整个人生都将被颠覆。残酷的现实就是用这样直白的方式告诉我,一切皆有可能。

  他重新把我搂进怀里,鉴于我冷得瑟瑟发抖,再加上没什么力气,便顺从地让他抱着。他说:“乖一点,就像现在这样,我再也经不起你的折腾了。

  你是罗洯的公主,已经活了300多年了。难道你没有发现自从进入罗洯这个世界,你的容貌就再也没有变化过吗?”

  我的手颤抖地抚摸自己的脸,诚然,我还是保持五年前的样子,却以为是这里气候适宜环境优美,有美容养颜的功效。

  “十四年前,罗洯内部发生战乱,父王受到叛徒的暗算而沉睡不起,而母后则惨遭杀害。我把你变成人类婴儿的样子送到人间一户家庭里,同时抹去你的记忆,让你像一个凡人一样长大。一方面出于保护你的目的,让你远离危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能够撇去负担孤身奋战,夺回属于父亲的王国。”

  看得出来,他孜孜守护这个战果有多么不易。年纪轻轻就凭着王的血统登上王位,却并没有管理整个王国所应该拥有的权威,苦心经营十余年,仍然没有掌握实权。唯一可以掌握的地域只有浮体这样巴掌大的地方,又有无孔不入的间谍企图从内部将这一片净土瓦解。所以,所以浮体是个没有具体规则的地方,基于此,随时死几个间谍才不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至于岩枯对你的利用,琳最了解了,让她说给你听。”

  琳抹了一把眼泪,苦笑一声:“如果他会信守诺言,放了我的女儿,即便他把我丢在这里和你们同归于尽,我也死而无憾了。”

  申央不失时机地打击他:“没能及时摸透他的德行,注定你要抱憾终生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座房子会携着满壁的浮雕化为齑粉。”

  琳哽咽着:“我知道,我自作自受。可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换做是你,宛习是墙壁上的浮雕,你会怎样选择?”

  “我会想方设法杀死他,至于宛习,我总会想到办法帮她变回人形。”

  庄琳的目光幽幽地看我一眼:“的确,如果她是浮雕,你也不会落得这样下场。”

  “什么?”我像坠入冰窖中,我问琳,可她不会回答我,只是轻蔑并怜悯地看向申央。我问她:“是我?是我害了他?”

  申央抱我更紧一些,警告我:“不要乱动。”

  琳的声音适时响起:“岩枯借用你的力量幻化出一座房子作安身之所,也是你用匕首砍伤山伦,岩枯才有机会捣毁他的雷阵。至于雷洞外部的雷雨,那是岩枯幻化出来用来增添你对山伦的恨意的。我也很疑惑,你对岩枯动多么深的感情才会为他与昔日的朋友反目成仇呢?看来,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岩枯想要的,你都替他做好了。”

  “可是……”我对申央说:“你要杀了我……”那个晚上,如果不是岩枯抱着我滚到一边,被匕首戳出一个窟窿的就不是墙面,而是我。

  申央淡声说:“我的匕首朝向他的头,你比他矮一些,所以不会伤到你。”

  他犹豫着说:“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的打算,不久之前,我只想把你送出罗洯,送到人类世界,让你继续过平凡快乐的生活。我还知道,你在和你的人类‘哥哥’谈恋爱。你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可他会把你当成亲妹妹一样照顾你。我放心。”

  他什么都知道,可我,就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傻瓜。我的双手捂住整张脸,肩膀耸动着,低声抽泣起来。

  “即使现在,我也是这样想的。条件允许的话,我还希望再次抹除你的记忆,忘记这个支离破碎的王国,忘记我这个无能的哥哥,忘记这个残破悲惨的家庭。怎奈我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雷洞中回荡:“你要逼我逃避一辈子吗?哥哥在为家人和王国浴血奋战,而我像个懦夫一样躲在一片祥和的乐土按照哥哥的意愿在他人的保护下过幸福的生活,我只觉得这样很无耻……哥哥……你的妹妹不是一个无耻的废物……我做错了这么多,连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不要……不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惩罚我……”我有满腔的话要说,可它们像鱼刺哽在喉咙,令我只有抽噎之力,泣不成声。

  “我也不想这样残忍……”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可我们被命运戏弄,一旦相聚,对你而言是无穷无尽的头痛,对我而言……”

  “是什么?”

  “轻易被你伤害,能够对我造成这样严重伤害的人,只有你了。”他的声音渐渐变轻,他的神色自若,脸色却愈加苍白。

  我抱住他:“你做了什么?”

  “送你回乐土。”他虚弱地微笑着。

  “不!”我歇斯底里地哀求,那声音和雷声混在一起竟显得无比苍白,我用我全身的力量加上所有的生命力叫喊着,近乎乞求地喊着:“不!不要送走我!申央!我不要离开!我恨你!求求你……留下我……”

  一阵眩晕过后,我突然出现在某城市马路中央,在路人的侧目下痛哭不止。身边是车来车往,我恨不得有一辆车飞驰过来结果我的性命,这种邪恶的念头驱使我坐在马路中央纹丝不动。我的哭都是那么无力的,就像唱跑调了的歌曲。

  眩晕中,他的话刺痛了我:“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别无他法,不离开你,我保护不了你……”

  “原谅我……宛习。”

  他在请求我的原谅。明明做错了一切的是我!明明深深伤害了他的人是我!

  把他丢在危机四伏的雷洞任人宰割的是我!我放声大哭,心底幼稚地抱有希望,他听到我的哭声,会带我回去。

  在这一刻,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哭泣。我不想开始新生活,我想拯救我的家人,可我最终还是那个逃避了一切的那个无耻的人。

  一辆车向我的方向飞驰过来,不容我有片刻反应,就在离我仅有一寸的距离戛然而止。车窗摇下,有着一头淡粉色长发的女孩探出头来,冲我眨眨眼睛:“主人,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