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分三类,有人看起来很强悍,事实上也很强悍;或者看起来很柔弱,事实上也很柔弱,属于表里如一的类型。有人看起来很柔弱,但事实上很坚强,属于绵里藏针的类型。有人外表很强悍,内心很柔弱,属于色厉内荏的类型。
的确,夏之薇属于第三类。平时趾高气扬,但一见血就完全失控。她抬手抹了一下鼻子,被满手的鲜血吓得狂叫不止,随即瘫软在地。
我在心里狠狠地鄙视她一通。然后装作路见不平的好心人冲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苦口婆心地安慰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别人打篮球你要绕着走。他们男生打起篮球来跟野兽似的!”
话音刚落,就感到背后冒出岑岑冷汗。不需回头,我也知道,顾安铭用着怎样幽怨怨毒的眼神把目光深深刺入我的脊背。
我回头假笑:“安铭不是野兽,安铭是男生。”
顾安铭在自言自语地逻辑推论,“男生打起篮球来像野兽,我是男生……那我这辈子都不能打篮球了是吗?”
我一边用卫生纸往夏之薇的脸上胡乱地抹,一边忙不迭地点头。猛然意识到反应不当。赶忙闪身,一记篮球再次砸到夏之薇的下巴上。
我捂住眼睛在一旁默哀。心情沉重,眼神庄重。
有了这一桩事,夏之薇看我的眼神就更加愤恨。从那到我离奇“失踪”,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喂,今天你值日。”
我亲手毁了自己的名誉,我本无辜。
鉴于此,今天夏之薇的强烈反应就不足为奇。她拉着我的手,抓着我的肩膀,上下分析。“洪宛习!真的是你!我又见到了一个不会变老的不明生物!你怎么还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十年……我掰手指算了算,每次结果都是五年。五年啊,我只离开了五年而已。难道这里时间的计算方式与罗洯不同?我听到自己苍白的声音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夏之薇白了我一眼:“直接问女生的年龄,没礼貌!”
顾安铭回答得干净利落:“二十六岁。”
问:二十六减十六等于几?答曰:十。
换句话说,我不只是五年时光匆匆过去形容不改。而是十年。
“罗洯的时间计算方式与人间不同,一年相当于人间里的两年。”清冷的声音打破短暂的沉寂,珞苓款款而入。我看到顾安铭极其苦恼地扶额叹息。
珞苓的帆布鞋悄无声息地踏步过来,忽而想到什么似的,对顾安铭说:“对了,安铭,刚才我好像不小心破坏了你的门锁。”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有雨,出门别忘记带伞。”
当时我正在努力绕过夏之薇的身子费力地够桌子上的水杯,被珞苓平静无波的提醒弄得手一抖,杯子滚落到地上。水杯平平稳稳坐在地上,杯子里的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远远看见珞苓的手指向上一挑,水杯回到了原位。
珞苓表情告诉我,她对自己现在的灵敏反应和熟练的法术感到满意。珞苓继续解释她做出这些报复行动的原因。“作为你落井下石的惩罚,不为过吧。”
顾安铭板着一张既不喜也不怒的扑克脸,声音也是极其僵硬地说:“又去吸食了几个人的灵魂?”
珞苓轻飘飘落到沙发上,闲闲地拿起水杯把玩着。“三十二个。运气不错,是不是?当然对于那些死去的人来说,遇上我是他们最倒霉的一刻。”
我的脸色变了变。看来她并不是我所想的那种单纯、可爱的女孩子。我又看走眼了,我无时无刻不在看走眼。我是那么容易被表象欺骗的人,虽然不习惯随意向他人倾诉衷肠,但对于其他人的话总会不由自主地选择全盘相信。
有时候也不能责怪其他人欺骗我,他们的确没有声明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那么,珞苓,应该也和他们一样。因为,从第一面见到她那一刻起,她就在欺骗我。我却把希望寄托到她身上,真是太可笑了。如此天真犯二的我,此刻向着珞苓问出又一个天真犯二的问题:“你说,会帮我救申央,是真的吗?”
我的眼睛认真地望向她,眨也不眨,我要让她知道,我在这方面是很坚韧顽固的,即使没有任何人帮助我,即使任何人都反对我,我也要达成我的愿望。
她的目光别开,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目光灼人。”她回忆着说,“山伦曾说,你动情时是很可怕的。果真如此。”
可怕。我很可怕。我被这样的形容弄得一惊。我的脑海中闪过几个残缺的画面:鲜血,死亡,灰色的绝望。无边无际的泪水,那是我的,我用泪水把自己淹没起来。那些都来源于我曾经的记忆。我的记忆都藏匿了什么?为什么申央要把它们统统封闭?我很困惑。
珞苓说:“如果不是为了救他,我又何必用这种天理不容的方式增加自己的功力?”
顾安铭沉默数秒问:“你就不能直接找一个电门,然后把爪子搭上去?”
夏之薇捂着嘴偷笑,似乎有得意之色。但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仿佛唯恐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珞苓揉揉额头:“是有这个打算,所以到你家里来借点电能。我想你不会介意那点电费吧?”她低头整理了一下松懈的领口,“如果不先用那几个死人的魂来补补身体,直接用触电那种极端的方式吸收能量,恐怕我会死去一次。自从我知道连续死去九次会发生什么,我就极力避免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
她本来表情淡漠,说着说着却露出一点凄楚。那一抹凄楚转瞬即逝,我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在我看来,这次,她没有欺骗我,她真的准备去罗洯救我的哥哥了。同时,我也认清了那个可悲的事实:我的威望还不到可以做主人的时候。就算可以有信使为我卑躬屈膝,那也绝对不会是珞苓。
珞苓会答应帮助我,多半是她本来要去吧,就如她所说。无论我会不会要求,她都会义无反顾将申央救出来。为此,为了增加法力,提高胜算,连电击的痛苦都承受了。虽然她不曾说过,但我认定那是极其痛苦的。她不承认。我以为安铭所说的,随便找个电门摸上去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她动真的。
最后,她说,所有的一切都是需要代价的。
她说的没错,所有的一切都是需要代价的,那么,我留在这里安心过活的代价是什么?
尤其是最初的几天,尚未完全适应回来后日新月异的城市。我像个迷失的陌生人在人海茫茫的城市踱步,找不到自己的归宿。
我尝试一遍又一遍,终于接受自己已经失去能力的事实。也许这能力来自罗洯,离开罗洯便不能施展了吧。真羡慕珞苓,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比我享有更多的自由。
她离开这里多久了?或者说,我来到这里多久了?一个月,我却觉得比一年还长,内心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不属于这里,可是我的出路在哪里?我只能留在这里,我没有了法术,不能去罗洯。何况,即使有那点不中用的法术又有什么用?我不能靠近申央,我会不小心伤到他,我不明白为什么,亲兄妹会被这样的诅咒互相伤害。
就像他说的,能够轻易伤到他的人只有我。这是多么残忍的一句话。哥哥,我是你的拖累。我选择你替我选择的方式好好生活,你保重。
顾安铭也许看出我在家里闲得烦闷,给我在他的公司里安排了一个秘书的职位,实际上我应该叫做“参观人员”——重要的事情安铭从来不会安排给我来做。他有一个一板一眼,做起事来井井有条的人,是个男秘书。
刚到公司的时候,就是他带着我到处参观。由于我的表现像进大观园的某姥姥,结果直接转化为一干众人在参观我。还是我游行,他们静止的那种。
这种丢人的事,我还是少说为妙。
还是谈谈我的工作吧,我的工作的主要内容是:给顾安铭买咖啡、给夏之薇买咖啡、给顾安铭买午餐,给夏之薇买午餐。顾安铭是我的哥哥和上司,夏之薇和我又毛关系啊?!我心里特别不愤,不过是他的吩咐,我本着与人为善的精神,还是屈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