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我实在撑不下去准备下山找一个住所安身。就算我不需要,岩枯也是需要的,他本来应该留在王宫里接受璃姜无微不至的照顾,却被我硬拉来受这等苦,我心难安。如果他留在宫殿,璃姜那丫头把他怎么样了全是他的命不好,与我无关。可是如今我把他带出来了,总不能推着他来,抬着他回去吧。
岩枯只以为我是怕烟胆小,却没想到我匆匆忙忙下山有这么一番打算。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的。
我推着他风驰电掣往下赶,好几次差点把他从轮椅上掀下来,他死命抓住扶手避免夭折在我手里。我见他握得的确很紧,更加有恃无恐,脚下生风,跑得更加欢畅。
天色渐暗,山路不好走,再加上我对路途并不熟悉,走着走着就末路了。看着那枝节横生的葱茏树木,我两眼一抹烟,像根木桩一样戳进地里一动不动。岩枯扭头问我:“你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刚要回答,迎头看见一群人浩浩荡荡把我们二人一轮倚围了起来。
我没说出来的话转变为苦笑。岩枯根本没有顾忌周围人的看法,直接朗声大笑,吓得围住我们的众人不约而同向后退了一步。怎么说他们大大小小也是个贼,怎么能被文弱男人的一声大笑吓破了胆?领头的大王挥舞着拳头冲到我们面前,大喝一声:“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摘,要打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我一拍脑门:“这套词好熟悉啊!”
领头的大王甩甩宽大的袖子,抚了抚浓密的络腮胡子,咆哮道:“少废话!拿出钱来!”
我像个没见过的村姑,哆哆嗦嗦地看向岩枯:“喂,你带钱了吗?”
岩枯强忍着笑,装模作样地翻着口袋,“我帮你看看……”一边翻一边抱怨:“你这败家女王,出门也不知道带钱!”
我小声抱怨着:“你都知道我是女王,是个养尊处优的主,什么有过钱这个概念?”
我抬起头,很没底气地和领头的大王套近乎:“喂,你是不是叫大王啊?当头的都是这么称呼吧?我和你是同行,我罗洯的女王,忘记带钱了,分文皆无,你能不能通融下,放我过去?”
大王认真思考了很久,看来我的近乎没有白套,效果还是很显著的。我望着他们在一边围成一圈商量很久,从黄昏一直商量到繁星满天。我打着哈欠推着岩枯的轮椅准备绕着他们离开,结果被他们包抄堵截。别说,人挺笨的,但动作还算灵敏。这足以说明,上帝还算是公平的。上帝老爷爷,我对你绝对没有意见。
我一脸悲痛欲绝的表情问:“大爷,你到底想怎样啊?”
那汉子直想冲过来,看他那抡着拳头的架势,看来要不分男女将我痛扁一顿,我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好在,他有一群得力的助手,把他拦得死死的,我深感欣慰。那汉子挥舞着两只烟黢黢的爪子冲我喊:“你奶奶的大爷!叫我大叔!”
我+蹲在一边自己算:“究竟是叫奶奶,叫大爷,叫爷爷,还是叫大叔?”
他走过来将我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这次后面的人都没有拦他。我心里腹诽,合着你们知道自己是哪头的啊……
他拎着我,甩了一圈,手劲不够大,我就pia的一下,甩出去了,像一块贴在地上的膏药。彻底没爱了啊,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愤愤爬起来,手舞足蹈一会儿,还没把我的愤怒表达完全,就被人左右驾着胳膊,推推搡搡地运走了。我回头,远远看见,岩枯被一人推走,跟在我们后面。
好像,他们的做法并没有得到我的同意啊。这样好吗?大哥!不是,我说大叔!我是女王!女王你都敢劫,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我发飙一般地大喊:“别碰我的岩枯!我要和他在一起!”
我的河东狮吼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现场一个个生龙活虎的野汉子变成了一根根呆若木鸡的傻汉子。最后还是轮椅上的岩枯最先清醒过来,淡定地说了一句:“白痴!”
这句话说得我无地自容,我还以为他没有听到呢。大叔闻听此言,像是看外国鸡一样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好奇的热情。我被自己说的话震慑住了,真是……没脸见人了。
大叔作为一个劫匪还这么温情,真是罗洯好劫匪。我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对大叔的褒奖,一边跟在后面像哈巴狗一样把头几乎买到地底下。前面的岩枯回头笑笑:“你终于得到休息了,之前推轮椅很累吧。”
那时我真想对他的轮椅踢上一脚,但如果那么做了,前面的人都会被轮椅压到下面,想想我还是放弃了。我抬起头想要给他一个冰冷得足以杀死人的眼神,虽然是夜晚,但我可以让自己的眼睛发光啊。最好是幽冷幽冷的淡绿色光芒。酝酿好了感情,我故意远眺给他一个“看穿他”的眼神。
可是这一眺望反倒没有震慑岩枯,却震慑了自己。我看到我们前方,站着那个咬过我的矮个子男人,他有着黄色眼睛,宽大的鼻子,目光呆滞地盯着我。我们的队伍并没有因为他的阻拦而停下,所有人都像没有看见他一样继续往前走。然后在即将与他相撞的时候,他消失了。
岩枯感觉到我的异常,问我:“你怎么了?”
我继续看着前方,企图搜寻矮个子男人的踪迹,但是无果。正在这时,岩枯伸手拍了一下我的手,我便吓得尖叫出声。我这声尖叫无疑让众多劫匪再次对我刮目相看。岩枯问我:“你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我用自己都觉得飘渺的语气说:“一个矮个子男人……黄眼睛……大鼻子……他刚刚在看我……”
岩枯打断我的话:“知道了,你出现幻觉了。”
他说得那么绝对,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顿时很受挫,又不知所措。我们不知沉默了多久,我继续说:“我敢肯定,刚刚前面一定有人。”
大叔不屑地瞄我一眼:“你以为大叔我是吓大的!我才不拍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你要是想用这点小儿科的东西吓到我,真是妄想!”
我的目光冷冷扫过他“你以为我是在故弄玄虚?那就请你不要相信,本来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这个自以为是、不知死活的劫匪,我忍他很久了。
他又是深深地鄙夷地望我一眼,不感兴趣地回过头去继续赶路。我低声问岩枯:“他们看不到情有可原,可是岩枯,你也看不到吗?”
他回头端详我的表情,然后很肯定地说:“看不到。”
我的心一下空落起来,叹了口气。岩枯若是健健康康的,肯定不会有什么东西逃过他的法眼,可是如今的他被我折腾得犹如风中残烛。我声音有些涩涩的,对他说:“对不起……”
他没有回头,但我看出他明显怔忪一下,说:“不要担心我,我的伤没有大碍。”
“可是……”
“别可是了。”
好吧,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道歉。相反,他愿意向我道歉,如果能获得我的原谅,如果能获得我的信任。我说:“岩枯,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语气中透着小心翼翼:“你是认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认真的。等我找回申央,就回到人间和顾安铭团聚。我会请求申央不要对你下手,然后让他坐上罗洯的王位。至于,依旧回到浮体做那里的主人,好吗?”
我说得到是高兴,但岩枯似乎并不满足,他问:“宛习,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归宿吗?你回到人间和顾安铭团聚,那么我呢?我怎么办?”
“你……”一阵潮湿从我的胸前涌过去,就像泪水流过的感觉。我口不对心地说:“你有璃姜啊……”
他自嘲地笑笑:“我懂。”
他懂了。在他和顾安铭之间,我只能选择顾安铭。即使我原谅了他,我们之间也再也回不去了。
真的回不去了。
正在我伤感时,一边的大叔悠悠感叹:“哎呦喂……郎情妾意啊……”那声音叫一个九转十八弯啊,说的我心里又痒又痛。我的手握紧又握紧,终于没有一拳打上去。
我猛地一扭头,再看到那个矮个子男人,他在我的右边,和我并排走着。所有人都视若无睹,仿佛他是透明的存在。我问他:“你是谁?”
“……”
“你怎么不说话?”
“……”
“你在跟谁说话?”
最后一句是岩枯问的,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右方,满眼都是一片迷茫。我问他:“你真的没有看到?”
他郑重地摇头:“没有。”他也感到疑惑:“我居然没有看到……”
我望向烟暗中矮个子男人朦胧的脸,只是轻轻皱眉的功夫,他便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跟着大叔来到他的营寨,他四仰八叉地仰在美人榻上——对我来说,这就是美人榻。他以这样扭捏的姿态仰在上面,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犷的汉子摆出这样婉约的姿势,真是太有违和感。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眼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