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下落不明 第3章 童年往事·母亲(1)
作者:短发夏天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你经过我身旁像鹿穿过花岗风吹开一枝扶桑春意那么凉

  chapter1

  少年时,我与母亲独自住在碧水街的一幢大宅内。.ggwu.碧水街是一条老街,在市区外的小镇上,房子一律独门独户,各家拥有一个小小庭院。墙是暗红色砖墙,蔷薇花枝缓缓垂下,远处是西斜落日。

  我们那一片花园整日荒废着,唯一繁盛的植物是一棵年岁已老的槐树。春末,树开满粉红或乳白色的花,有风吹过便纷纷落下,十分美丽。

  那种不起眼的槐花有着极清淡的香气,并且可以拿来做食物。陈姨每每捡起收起来,在煮粥或泡茶的时候丢几片进去,味道便翻一大番,回味悠长。

  陈姨是家中保姆,已步入中年。她是一位非常慈祥可爱的阿姨,待我与母亲都像自己的亲人。她服侍母亲一家整整一生,看着母亲长大,离开,然后带着我回来。

  “你母亲小时候与你一样,非常漂亮,但她比你活泼许多,很爱笑,爱唱歌,家里一有客人来就主动表演舞蹈,赶她走她都不肯走。”陈姨常常这样说。

  我却想象不出来,印象中的母亲实在无法同活泼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她并不爱讲话,神情也总是淡得不易察觉。

  当然,她很美丽,然而并不容易亲近。有时我将自己画的画拿去给她看,渴望得到她几句夸奖,但她总是看一眼便走,回卧室洗澡,然后换上裙子出来在客厅听唱片。

  家中有那种极旧的唱片机,靠一根小磁针摩擦唱片发声。她听的大多是老歌,邓丽君的歌,周旋的歌,并且,她还听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西洋音乐。平时若不工作,她可以在窗前那张旧椅上坐一整天,动也不动一下,像是睡着了一般。但走近来看,眼睛却是睁开的,目光忽然欢喜忽然哀愁,像是在回忆往事。

  会是怎样的往事呢?我不知道,她亦不会讲起。

  但她对我很好,每到换季便去市区购物,买最新款的服装,好看的款式各色拿一件。我年年都长高一点,旧的衣服隔一年就变小,只能作废,然而她毫不在乎,结账的时候从包中拿出一张精巧的卡片,刷一下,签一个名便可离开。那张卡似是万能,我们所有的家用都靠它,漂亮的衣服、精致的糕点、珠宝首饰……然而钱从哪里来,我不得而知。

  她十八岁那一年去英国念书,不久外公去世,她便带着我回来。遗产是这幢大宅以及数额不小的存款,母亲用它开了一间小小的画廊。画廊在市区的一处静地,只有六十多平米,墙上挂满各种油画,中间却空荡荡。那几十幅画十年如一日地挂在墙上,没有卖出去一幅,但她丝毫不介意,任由它们摆在那里,隔一段时间扫扫上面的灰尘。

  我没有父亲。

  没有父亲的人有许多,离异、天灾**,单亲的小孩并不只有我一个,大家早已司空见惯。

  但我从头至尾,都没有过父亲。他是谁?长什么样?为什么没有同我们在一起?我全然不知。

  小时候在书上读到“父亲”这个词,跑去问陈姨我父亲是谁,她立刻捂住我的嘴巴,压低了声音对我讲:“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听你母亲提到过他。但你千万不要去问她,她会生气的。”

  我没有见过母亲生气,她像是不会生气的那种人。

  但是我始终怕她。

  那种怕,是儿童特有的心理,见到相貌丑陋的动物会怕,见到陌生的人也会怕。我怕母亲,大概是因为我们之间存在的距离,即使住在同一个房间,每天见面,却几乎没有沟通与接触。她既不会亲昵地唤我,也不会给我拥抱。有时候她突然转过头来注视我,眼神怪异,像是发呆,又像是随时都会跳起来将我扔出去。我呆呆立在那里,身体会轻微地颤抖起来。

  “蔻丹。”她叫我的名字,就像念一首诗一般,然后再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她是个怪人。

  也是个美人。

  乌烟的长发,浓眉大眼,皮肤白得如同凝脂,却没有光泽。她喜欢红色。红裙。红鞋子。红嘴唇。她脖子间有一根细细的红绳,底下吊着一块玉佩。环形的玉,靠皮肤的那一面被磨得光亮,没有任何花纹,没有刻痕,普通得找不到词来形容。但那块玉佩从未离开过她的身,她不给它注视与抚摩,待它如待我,似乎可有可无,却又不分离。

  五岁那一年,她请来了老师来家中教我念书写字,大宅的窗户被蔷薇枝叶盖住,光线十分不好,我们便在院子里念书。时光十分寂静,树枝上停着几只鸟,天空蓝而清澈,仿佛用手指一戳就能碎掉一般。我跟着老师念古诗:“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傍晚时夕阳将天边的云烧起来,金色的光照耀着大地。

  院子外开始有各种声音。汽车驶过的声音。走路的声音。小孩子放学回家,一路笑嘻嘻地打闹着的声音。我站在铁门内看着那些小孩子,他们都是与我一样大的孩子,穿着相同的衣服,背书包,戴一顶帽子,活力十足。

  我问母亲:“为什么我不能去学校念书?”

  她转过头看我,问:“你想去吗?”

  我点点头,她便笑一下,闭上眼睛轻轻说:“时候到了会送你去的。”

  什么是“时候到了”,没有人告诉我,我亦不会问,因为她从来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童年时我过得很孤单,唯一的朋友是陈姨的儿子子甄,他比我大两岁,据说成绩非常好。有时他会来找我,同我一起在院子里看书画画,我问起他学校里的生活,他淡淡地说:“就是很多人一起学习,也没有什么意思。”

  “很多人一起不是很热闹吗?”

  “很吵的。”他说,“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跟你成为朋友。”

  我再问:“那么你有朋友吗?”

  他笑着摇摇头,然后说:“蔻丹,只有你同你母亲不嫌弃我穷。”

  他很懂事,有时会帮母亲分担工作。其实家中并无太繁重的事情要做,一天三顿饭,擦擦洗洗,都有最先进的机器,按一下按钮就完成一切,但他仍然会抢着按那个按钮。

  母亲似乎很喜欢他,常常留他一起吃饭,文具用品也是一式两份,我与子甄对半分。子甄并不像其他的男孩子一般调皮,他瘦瘦小小的,表情恬淡,不爱讲话。

  他去上课的时候我无事可做,只好闷在书房里看书。二楼向阳的那一间屋子摆满各种书籍,是外公留下来的,我坐在椅子上一本接一本地看,遇到不懂的字和词就去问老师。

  书中有一个大的世界,各种有趣的人与故事,我虽不完全懂,却心中充满向往。

  没有人知道,我的童年有多寂寞。

  然而我终究还是一天天地长大,时光像是被拉长的线,漫长而脆弱。那些蓝色的天空,在云朵流动的年月里转眼化作烟尘,所有一切倏忽走远。十二岁那一年我已经长得很高,不再穿散开的裙子和圆头皮鞋,脸颊慢慢圆润,胸部开始饱满。有时我对着镜子发呆,在其中寻找母亲的眉眼。鹅蛋脸,明亮的双眼,线条柔和的嘴唇。生命是太过奇妙的事情,一个人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似是而非的面容,那么命运呢?是否也会继续延续下去?

  我思考着诸如此类的问题,与此同时,母亲开始晚归。

  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凌晨,她哼着歌,轻手轻脚地开门进来,将钥匙扔在一边,脱掉鞋子光着脚在地毯上跳舞。

  我将门开了一条小缝偷偷看她,她仿佛非常快乐,表情愉悦,双颊绯红,像十几岁的少女一般。半晌她看到了我,便向我招手:“蔻丹,你下来。”

  我穿着睡裙走下去,她将我拉至面前,认真地问:“你说,我结婚好不好?”

  我怔住,好久后才问:“同谁?”

  “一个很好的人。”她说着,站起来,在房间内转一个圈圈,再停下来看着我问,“你不是一直想要个父亲的吗?”

  我睁大眼睛:“你是说,他是我父亲?”

  “你觉得是就是!”她说完,突然呵呵地笑了起来,像个小孩一样,停也停不住。我惊讶地望着她,她却已经上楼了,用力地关上了门。我恍惚片刻,她喝醉了,因此才会说这么多的话。

  然而我父亲到底是谁呢?我不是没有幻想过的。他会不会很英俊?会不会很亲切?

  他留哪一种发型,穿什么牌子的衣服?是否能抽出空陪我看书,在我睡觉前念童话给我听?

  或者他并不温和,他喜欢赌博、抽烟、酗酒。也或者他是再平庸不过的一个人,做一份普通工作,回家后累得一句话说不出,倒头就睡。

  我把书中看来的各种父亲的性格拼凑起来,但始终无法勾勒出父亲的具体模样。母亲在英国生下的我,也许他是个外国人,然而我并不是混血儿,我继承了母亲的烟发烟眼,十分东方的面孔。

  也或者她也不知我父亲是谁,某一个冬日,她走在街角听到婴儿的啼哭,心生爱怜,便将我抱了回来——我大部分的时候,都在幻想有关身世的种种。这是个孤独的游戏,永远没有人证明你是对与否,亦没有人可以同你一起讨论。有时候我想到一半时便索然无味起来,无聊地玩魔方。那个魔方是我们回国后母亲送我的礼物,六个面,颜色分别是烟、白、红、黄、蓝、绿。魔方的每一面都有三十六个格子,我从来也没办法把相同的颜色拼到一起。

  再过几天,我见到了送母亲回来的车,是一辆烟色的小轿车,车内的男人穿一件蓝白条纹衬衣,身形非常高大。他随母亲一起下车,站在门口望着母亲笑,然后伸手将她的头发拨弄到耳后。

  那是个充满情意的动作。

  我盯着那个男人看,想看清他的长相。但光线很暗,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不久后母亲开门进来,我跳回到床上假装已经睡着,接着听到了车离开的声音。

  他就是那个要与母亲结婚的人吗?

  母亲开始约会之后,我有了许多自由的时间。陈姨做完事情离开后,我便换上衣服,棕色条纹裤子,圆头皮鞋,将头发塞进一顶贝雷帽里,像个小男孩一般手插口袋走出去。

  夜里的街道并不十分寂静,经过一幢房子时偶尔能听到里面的声音,有时是欢笑,也有时是争吵。这条街的路灯都被树枝遮住了,光线十分暗淡。我沿着围墙慢慢向前走,很享受这种惬意的光景。天空漆烟一片,看不到星星,月亮犹如一朵硕大洁白的花,吸一吸鼻子,似乎能闻到香气一般。

  我轻轻吹了声口哨,这时,听到远处传来的哭泣声。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正恩。

  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看身形不过十岁左右,穿一件绸缎的白衬衣,烟色背带短裤,两条细细的腿。我朝他走近,他有所察觉,转过头,一张如瓷般的脸,眼睛里满是泪水。

  “你怎么了?”我问。

  “我找不到家了。”他的眉毛皱成一团,撇着嘴巴,随时都能哭起来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一般,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忍不住蹲到他面前问:“告诉我,你家是什么样子的?”

  “有一个院子,红色的屋顶,院子里种着花……”他慢慢地描述,过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又说,“旁边的院子里有一棵很高很大的树,开粉色的小花。”

  那不是我家吗?那么旁边是……我愣了一下,问他:

  “你姓蓝?”

  他点点头。

  我便笑起来,朝他伸出手:“来,我知道你家在哪儿。”

  他握着我的手站起来,我们朝来时的方向走。他比我矮很多,手小小的,十分柔软。我问他:“你叫什么?”

  “正恩,姐姐你呢?”他的声音也像他本人一般细细嫩嫩,听到便觉得身体酥软起来。

  “我叫蔻丹,你几岁了呢?”

  “十岁。”

  十岁,我十岁的时候身高已经超过一米三,但他看起来最多一米,像八岁,或者更小。

  他问我:“姐姐你住在这附近吗?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笑着回答他:“我住在离你很远的地方,看到那颗星星了吗?我住在那里。”

  他睁大眼睛,我向他眨了眨眼:“嘘——不要告诉别人,其实我是个仙女。”

  他惊讶得合不拢嘴巴,似乎很相信我说的话,但又无法接受事实一般。这时远处传来他母亲的声音:“正恩!”她朝我们奔跑过来,一把抱住正恩,“你跑去哪里了?我快担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正恩解释:“我追一只小猫,走着走着就认不到路了,是这个姐姐带我回来的。”他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然后笑了起来。

  正恩的母亲站起来看我,她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低眉顺眼,但十分秀气,有一种贤惠的气质。我向她微笑,她便伸出手来拍我的肩膀:“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来,一起去家里喝果汁。”

  他家与我家只有一墙之隔,同样的面积与布局,却是完全不同的装修。客厅里是欧式家具,棉布沙发,上面印着色彩艳丽的碎花。房间干净温馨,看得出是很下过一番工夫的。茶几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一个瓷器花瓶,里面插满康乃馨,看起来很典雅。相比之下我家里就显得破旧多了,只有老式的木头家具,一律的红褐色,凑近一闻,充满了岁月的腐朽味。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边看报纸,想来那是正恩的父亲,三十多岁,看起来很精明。正恩母亲向他介绍我,他很大方地与我握手,说:“实在是谢谢你了,你们在底下玩,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先上楼了。”他歉意地对我笑了笑,之后向楼上走去。

  正恩母亲端来橙汁和巧克力招待我,我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人家中,十分拘谨,两条腿紧紧并在一起。正恩侧着头对我笑,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别怕,地球人不会伤害你的。”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于是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正恩妈妈问我:“你也住这附近吗?”

  “是,就在隔壁,我姓王,叫蔻丹。”我大方地介绍自己,正恩听到后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似乎是在分辨我所说的哪一个才是事实。但想了一会儿他就不再想了,而是跑到楼上的房间拿出一个铁皮机器人,他边拧发条边介绍说:

  “它叫安德鲁,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小机器人被放在茶几上,突突地向前走去。它光着脑袋,咧大了嘴巴,很夸张的开心表情。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正恩这时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姐姐,我相信你真的是仙女。”

  他有一种纯洁的天真,让人心生欢喜。我伸过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他的头发很细很软,乖巧地贴着面颊。他有一位温和贤淑的母亲,懂礼貌,有教养,将来长大了一定会成为一个王子型的男生。

  果汁喝到半杯时我起身告辞,正恩与他母亲一起送我到门口,这时我才发现他们的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天色很暗,看不清品种,但有着极浓的香气,我细细辨认,有玫瑰和薄荷。

  多么有情趣的母亲。

  “你会一直住在隔壁吗?”正恩问我。

  “当然。”

  “那我可不可以去找你玩?”

  “好,我随时欢迎。”我再次拍拍他的头,然后挥挥手告别。

  我推开院子大门他们才回去,我心情不错地朝前走,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房间里灯光是亮着的,这么说,母亲已经回来了。

  我僵在那里,这时大门打开,我看到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我认出了他,他也看到了我,于是走到我面前,微微笑着问:“蔻丹,你好吗?”

  他看起来亲切极了,就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一般。然而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抬头看着他。他不算年轻,应该已经四十岁,浓眉毛,一双有神的眼睛,笑起来脸上有不易察觉的细纹。我盯着他看,想从他的面孔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我们有没有相像的地方?

  他并不介意,只是微笑着看我,半晌我才发现自己的放肆,忽然红了脸,拔起腿就跑进房内。

  母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吸烟,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我,眉毛微微皱起问:“怎么这么慌张?”

  我摇摇头,故作平静地蹲下来脱鞋子,但心脏一直跳动得剧烈。他是不是我父亲?

  母亲这时说:“今天他向我求婚。”

  我怔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我答应他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