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下落不明 第5章 童年往事·母亲(3)
作者:短发夏天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chapter3

  那天夜里正恩一直待在我家里,陈姨帮他洗了澡,又换上一件我小时候的衣服当睡衣。.ggwu.他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陈姨试图拿掉他手中的玩具,但那玩具仿佛长进他肉里一般,拽也拽不出来。他躺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一点也不知道怎么办。

  母亲推门进来,看了看床上的正恩,坐下来伸手抚摸他的头发,然后说:“并不是家人健全,人就会幸福。”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比夜空更烟更静,好久后才说:“当时他已经变成另外一种人,我没有办法继续同他相爱。”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

  “你想见他吗?”

  我的心猛跳起来,要见他吗?我的父亲。

  然而此时此刻,此时此刻,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也许见一面换来的是更长久的盼望。假若母亲想将这个秘密永远尘封,我又何必戳开这一层薄纸。于是我说:“李先生也不错。”

  她笑了,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她说:“这孩子可以暂时住在我们家里,他父母应该很久才能出来。”

  “他们为什么吵?”

  “夫妻吵架是很正常的事情,只可惜他们过分了些。”

  “幸好我没有父亲,没人同你吵。”我说。

  她笑了起来,然后起身回房间。

  正恩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平稳。我替他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来睡了。半夜正恩做噩梦,迷迷糊糊地摇着头,嘴里嗫嚅,但听不清具体在讲什么。我开了灯,看到他满头大汗,于是拿湿毛巾来擦,他忽然醒来,睁大眼睛看着我。

  “正恩。”我握住他的手问,“你还好吗?”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看我,问,“那是……真的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从床上跳了起来朝外跑去。我一把抓住他说:“正恩,他们都不在家里面!”

  “那他们在哪里?”

  “他们不听话,所以被老师抓去接受惩罚了。”我尽量以孩子的口吻同他说,他怀疑地看了我一会儿,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我倒了一杯水给他:“乖,先睡觉,这几天住在姐姐家里,你父母很快就会来接你。”

  他点点头,乖乖地躺下来。我关了灯,窗外有一轮硕大皎洁的月亮,月光倾泻,照亮了房间。正恩背对着我,突然说:“今天妈妈带我与一个男人一起吃饭,回家的时候,爸爸的车子一直跟在后面,妈妈变得很害怕,叫司机开快一点,但爸爸还是很快追了上来。他们在路上就开始争吵,爸爸拽着妈妈的头发把她塞进车里,我吓坏了。”

  我愣了愣,明白了个大概。

  “我一直躲在房间里捂着耳朵,可是爸爸的声音太大了,他说我不是他的孩子……”

  我抱住正恩,他转过身,把头塞进我怀里,不久我的胸前一阵温热,我知道他哭了,但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只得轻轻拍他的背。我回忆起正恩母亲的模样,实在想象不出她是会出轨的那种人。

  但感情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之后的几天里正恩一直住在我家,陈姨对他很好,做饭前都会先问他要吃什么。她从家里带了些子甄的旧衣服给正恩,衣服都很旧了,但穿起来还算合身。只是正恩没办法恢复情绪,长时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有时候对着机器人喃喃自语。

  有一天他问我:“姐姐你说,他们会不会不要我了?”

  “怎么会呢,他们过几天就会回来接你。”我拍拍他的头。

  “可是如果,他们一直不来怎么办?”

  “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里呀,我家虽然不如你家漂亮,但陈姨做菜可是一流的。”

  “胡说,你家也很漂亮。”他笑了起来,又问我,“你没有爸爸吗?”

  我点点头。

  “没有爸爸真好,爸爸太凶了,我也不想要爸爸。”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转眼盛夏来临,子甄放了暑假,开始常常来我家。我们两个竭尽所能逗正恩开心,正恩似乎也忘记了心中不快,笑起来一如往常。只是他没办法忘记那些事,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可怜的小孩。

  同时李承珏成为家中常客,有时他带一束鲜花或者一条给我的裙子来做客,我们的饭桌空前热闹,加上子甄一共六个人,大家有说有笑,就像一家人一般。李承珏很受尊敬,陈姨和子甄都很喜欢他,子甄说:“他很聪明,但又不是很精明的那种,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问他:“他将来会是一个好父亲吗?”

  子甄回答:“你现在需要的根本不是父亲,而是一个对你好的男性长辈,至少他对你和你母亲都很好,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我想了想,似乎也很有道理。

  我一直叫他李先生,有时也叫李承珏,他毫无意见,没有哄着我叫他“爸爸”,也没有任何人在意我叫他什么。

  空闲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郊游,大家一起去海边,支起一把太阳伞,母亲在底下看着我们,我与子甄、正恩一起泡在海里,李承珏亲自教我们游泳。他只穿一条泳裤,裸露的身体非常健康,不像一般中年人一样有一个大肚子。远处一群年轻人在打沙滩排球,我望着他们出神,李承珏问我:“会玩那个吗?”

  我摇摇头。

  “其实很简单,把球拍到对方的区域里,他们没有接住就算赢,同时,对方打过来的球也要想办法不让它落到地上。”他介绍着,然后说,“你应该多与同龄人交往。”

  “我也很想,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不让我去学校里读书。”

  “你太漂亮,她怕你被小男生骚扰。”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过一会儿才正色说,“其实她怕自己一个人寂寞吧,好在小学知识很简单,在哪里学都是一样。这个夏天过完你就该去学校学习了。”

  我转过头看他:“你同妈妈讲了?”

  “是,她让你自己决定。”

  “太好了!”我忍不住欢呼。

  “那么,你想去什么样的学校念书呢?我现在开始安排还来得及。”

  “我要与子甄在同一所学校,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了。”我也笑了起来,这时子甄与正恩一起向我们泼水,我同李承珏边躲边还击。大家一直玩到下午才筋疲力尽地回去,皮肤已经彻底晒烟,但实在是开心。

  当天晚上我与母亲在客厅里说:“妈妈,你快些嫁给他吧。”

  “你很喜欢他吗?”她问我。

  “当然,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母亲却轻笑起来:“这么容易就被收买。”

  她的情绪逐渐明朗,笑容多了一些,但始终不喜欢讲话。

  三天之后有人来敲门,是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人,三十岁不到,保养得非常好。她自我介绍说:“我是正恩的阿姨,替他爸爸来接正恩。”

  我上楼去叫正恩,陈姨问她:“他爸爸怎样了?”

  “一直被拘留,直到今天他妈妈撤销了起诉才出来。”

  “他妈妈伤好了吗?”

  对方摇摇头:“看样子短期内恢复不了,他们已经离婚,孩子判给了他爸爸。”

  “怎么没见他爸爸回来?”

  “他已经在别处买了房子。”那个女人似乎也十分惋惜,“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都很意外。那个男人是他妈妈的旧情人,多年前已经分手,没想到现在又扯到了一起……”

  我带着正恩下楼梯,她们才停止谈话。正恩一见那女人就跑了下去抱住她:“小姨!”

  “正恩。”她也爱怜地抚摸他的头发,“我来接你回家,一个新的家。”

  正恩马上挣脱她:“我不要回去,我害怕看到爸爸。”

  “乖正恩,你爸爸答应你以后不再打人了,再说他再凶也不会打你呀,放心,有阿姨在。”她蹲下来,试着安慰正恩。

  正恩犹豫地抬头看我,我便笑着对他说:“大人说话会算数的,你爸爸一定很后悔,但他也很难过呀,你快回去安慰他,让他知道你比他更坚强。”

  他好半天才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机器人递给我:“送给你做纪念,我会再来看你的。”

  我接下他的礼物,他阿姨拿出一个纸袋向我们道谢:

  “这些天麻烦你们了,这是一点心意……”陈姨很快推辞:

  “不用了,这么小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以后对这孩子好一些就是感谢了。”

  我在一边看着,心里忍不住暗暗笑:生意人的做法,以为什么都可以用钱表示。李承珏也是生意人,但他高雅得多。

  我与子甄一起把他们送到门口,那女人开了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十分耀眼。正恩一直低垂着头,在车子启动的一刻却突然跳下来跑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一本正经地说:

  “蔻丹姐姐,你一定要等我长大,将来我会回来找你。”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愣了半天,他却已经回到车子里。

  车很快驶出去,我懵懂地转过头看子甄:“他刚才说什么?”

  “他爱上你了。”子甄毫不客气地开我玩笑,过了会儿又说,“不过家里发生了那样的事,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有人解救他,爱上那个人也很正常。”

  “喂喂,他才十岁!”

  “十岁的时候我们班上就已经有人偷偷拉手,这很正常。”子甄耸了耸了肩膀,回到房间内。我跟在他后面问:

  “是真的假的?”

  “唉,你果然需要与正常人多接触。”他坐下来倒了一杯冰水喝下去,顿了一会儿才又说,“我一直以为有钱人会很幸福,现在想起来,我家虽然穷了一些,但感情很好,这已经很不容易。”

  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机器人,刚才只出去了一小会儿,手心已经满是汗。我把机器人放到桌子上,拧紧发条,他便向前走去,面无表情,张牙舞爪。

  真希望正恩快一点忘掉这件事情,健康地长大。

  正恩离开之后房间又清静了一些,我与子甄每天泡在书房里,有时下象棋,有时我看书他做功课,也有时漫无目的地聊天。

  “李承珏会帮我联系学校,到时候我就跟你在一起念书了,你要多替我辅导功课才行。”

  “我们学校?那你会有很大的压力,那里的学生成绩是本市最好的。”

  “所以才要你教我嘛!”

  “李承珏答应我结婚了以后我跟他们一起住,他的房子似乎很大,还特别为你妈妈布置了一间小房子。”

  “那我怎么办?见不到我妈谁做饭给我吃?”

  “那就让他再给你准备一间屋子好了。”

  “李承珏还说……”我又接着说。

  子甄打断我:“你好像特别喜欢他?”

  我想了一想,说:“毕竟今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不是也很喜欢他吗?”

  “他又不会成为我的家人。”子甄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我问他:“你还要不要果汁?”

  “要,谢谢。”

  我拿着杯子下楼,在楼梯上看到李承珏同母亲说着什么,两个人的神色都很古怪,母亲脸色苍白,似乎遇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他现在不能见任何人……”我听到李承珏说。

  但母亲已经站起来朝楼梯跑来,从我旁边擦过去的时候看也未看我一眼。她回到房间内,用力地关上门,子甄探出脑袋看了看我,问:“什么事?”

  我摇了摇头,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走下楼梯,李承珏忽然从桌子上拿起母亲的香烟点了一支。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抽烟,一定有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发生,但他什么也没说起,我也不太敢问。

  回到书房时母亲恰好从房间内走出来,她换了外出的衣服,戴着一个太阳镜匆匆下楼。我竖起耳朵,听到她对李承珏说:“带我去。”

  李承珏什么也没说,拿了车钥匙就走。

  我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母亲直到半夜才回来,我已经睡着,模糊地听到她开门的声音。再过一会儿是音乐声,是蔡琴的《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错,忘不了你的好,忘不了雨中的散步,也忘不了那风里的拥抱……”

  蔡琴的声音十分淳厚,低沉而沧桑,有一股安静的伤感。我在房间内听着传进耳朵里的歌词,猜想母亲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她想起了什么?忘不了的又是什么?

  是父亲吗?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门站在楼梯口看向她,她穿着离开时的衣服,太阳镜已经摘了下来,眼睛有些发红。她开了一瓶威士忌倒入小杯子慢慢喝,像是在纪念什么。

  我退回到房间里,不再打扰她。

  那天之后母亲像是变了一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即使是李承珏来了她也不露面。而到了午夜,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刻,她却独自在客厅里听音乐、喝酒,有时候会突然笑起来。

  我担忧极了,把这些事告诉子甄,子甄听完眉毛皱起,然后问:“李先生什么反应?”

  我摇摇头:“他像没事一样,但最近也来得很少。”

  “你最好直接问他的好。”

  我听从了子甄的建议,当再一次李承珏出现的时候我拉他到房间一角问他。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蔻丹,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母亲需要一些时间,等事情过去了她就好了。”

  他的表情很复杂,我便没有再问下去。

  但我不是傻子,母亲的表现像是受到了震荡,而能令她情绪激动的应该是那个很珍贵的人——我的父亲。

  我记得李承珏说起父亲是个名人,于是我和子甄买来了报纸研究。但很是不得要领,名人那么多,他是哪一个?

  明星?政客?文化人?

  他做过生意,或者是商人。

  报纸上净是些无聊的新闻,某只狗走失,某夫妻外遇,某失恋女子轻生……我看得头大,市民生活简单平静,向来没有有趣的新闻。

  “蔻丹……”子甄面色凝重地叫我,声音有略微的颤抖。我走过去,看到一个星期前的新闻头条:本市海关总署署长孙敬安涉嫌特大走私案……旁边是一张正面照片。

  我愣住,下一秒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因为我与那个人,长得再像不过。

  一模一样的眉毛与眼睛,厚厚的嘴唇。他并不算老,脸上有一种意气风发的神采,但又有一种长期与人打交道的油滑感。

  我马上跑到楼下拨打了李承珏的号码,问他:“我父亲是孙敬安?”

  那边静默了很久,才说:“你……都知道了?”

  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握着电话的手指一点力气都没有。话筒里传里李承珏的声音:“蔻丹,蔻丹……”

  我慢慢放下电话,几乎哽咽,没想到我父亲会是这样一个人。子甄跟着跑下楼来,担忧地看着我,轻轻拍我的肩膀,我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把头埋进去。眼泪不由控制地滚落下来,我用力地咬住子甄的肩膀,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号啕大哭。子甄轻轻抱住我,小声地安慰我:“别想太多,他同你其实没有任何关系,没有养过你,也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在心里不停地骂自己是个傻瓜,为什么要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又怎样呢?没有他我也一样活到今天这么大呀!

  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好久后我才镇定下来,对子甄说:“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

  “当然。”他点头。

  我又仔细把报纸看了一遍,他自十年前开始便利用职权进行走私,其中有枪支弹药,也有文物及金属,目前已被关押,等待判决。

  金额是整整十二位数,毫无疑问,迎接他的是死亡。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我想不明白。

  孙敬安,我把这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三遍,然后合上报纸。

  子甄说得对,他是与我没有丝毫关系的人。

  稍后李承珏也来到家里,那时我已经十分平静,我们坐在书房里低声说话,我问:“我母亲会不会早就知道他在做的事情?”

  李承珏摇头:“我不清楚这些,蔻丹,我看到新闻时也吓了一跳。”

  “母亲这一阵子不开心也是因为这件事吧?”

  “当然,毕竟是深爱过的人,现在发生这样的事……蔻丹,你千万要尽快把这件事忘了才行。”他看着我说。

  我说:“我一直都没放在心上。”

  陈姨在楼下叫我们吃饭,李承珏拍了拍我的肩膀道:

  “我下午还有事情,要先走。关于孙敬安的事,你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不然她也许会受刺激。”他说完就朝外走,我忽然又叫住他问:“你们……会不会不结婚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好久后才笑了一下,轻声说:

  “也许会延后,但是蔻丹,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对不对?”

  我走到他面前感激地握住他的手,他接着便离开了。我洗一把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敲母亲的门,母亲好久后才走出来,脸色依旧十分苍白。她瘦了整整一个圈,穿着及地的长裙轻飘飘地下楼,就像是一个鬼魂。我跟在她后面,鼻子突然发酸,我的母亲,她会不会舍不得他?

  见不见面是一回事,想见却见不到是另一回事。死亡的面孔狰狞而冷酷,任何一个深爱过的人,我们都无法接受他即将离开的事实。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盯着母亲看,子甄在桌子下面踢我的腿,我回过神来,低下头认真吃饭。

  晚上陈姨和子甄回家之后我放了母亲爱听的唱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幕。这个夏天似乎格外长,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一陈诧异。我仰头看着她问:“妈妈,你好不好?”

  她牵了牵嘴角,走下楼来拿了酒与杯子坐到我旁边,说:“大部分时候都很好。”她倒了一杯酒给自己,又晃动另一只空杯子问,“你要不要?”

  我点点头,她便也倒了一杯给我。酒汁在灯光下是澄明的琥珀色,好像某一段醉人的时光。我喝了一口,非常辣,但用力地吞了下去。

  母亲看着我的模样笑了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一块起司切成小碎块,用牙签叉起一小块塞进嘴里,我会意,学着她的样子也吃一小块。

  “你快乐吗?”我问她。

  “快乐?这是一件非常难说的事情。”她说,“人一旦长大,感情就会变得很模糊,真正快乐的事少之又少。”

  “与父亲在一起时……快乐吗?”

  她没有回避这个话题,点点头,点了一支烟说:“那时候他很穷,不能带我去影院看电影,就骑一辆自行车带我兜风。那辆车真的是很破,可是我坐在后面觉得很幸福,真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没人的地方去,永远不要停下来。”

  我静静地听着,同时在脑子里想象孙敬安年轻时候的模样。按照母亲的描述来想,他又不那么讨人厌了。

  “他并不像其他穷苦人家的男孩子那般自卑,身上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又非常不羁,很吸引女孩子。但他同每一个人都保持适当距离,周末在校园里摆地摊卖一些小玩意儿,点一支烟站在寒风里,很萧瑟的感觉。”

  “所以你喜欢子甄是吗?”我问她,“子甄也是那种虽然贫穷,却很洁净的人。”

  她点点头:“或许有一点吧,其实子甄更懂事一些。”

  “那个时候社会很封闭,更何况他很穷,你外公对我十分气愤,想起来,他的病大概就是因为我而加重的。但那个时候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分开,我被关进房间的那段时间,他每天站在这个院子里吹一声口哨,我便从窗户上跳下来同他约会。”母亲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现在想起来,那些事情再平常不过,几乎每一个年轻人都会遇到,但真正身处其中,又完全是另一种滋味。那种甜与那种苦,那种想见不能见的煎熬,那种偷偷摸摸的快乐……”

  母亲在讲这些的时候表情充满回味,像是才开始恋爱的少女,面颊绯红。我边喝酒边听她讲着这些琐碎的往事,整颗心沉浸进去,就像在看一部古老的电影,有恍惚的画面,轻柔的配乐。一部摄影机跟在他们身后,将一切都记录下来,供人回忆、观赏。

  “我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工作,我趁你外公出差的时候把他领到了家里,整整三天,我们在房间里说话,没完没了地说,连陈姨也不知道这件事情,但说的什么却已忘记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窗外下着大雪,我们裹着被子,像两只动物一般缩进去,只露出两个脑袋。不敢太大声,要趴在对方的耳边说才能听清楚。

  “蔻丹,有时候我们爱过一个人,就没有办法再爱上别人了。将来你会明白。”她碰了我的杯子一下,然后一口饮尽。

  “但人都是会变的,多年之后我们再重逢时,他已经变成另一种样子。我觉得他是一个好商人,也会成为一个好的父亲,只是不再是我当初爱着的模样。我没有办法继续同他在一起,也不想让他知道你的存在。我以为,只要把你留在身边,看着你一天天长大就能保存那些美好的记忆,然而等你真正长大了,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自私……”她讲到这里时怔了怔,然后转过头看我,问,“蔻丹,你恨我吗?”

  “一点也不。”我忍不住抱住她。

  之前我也曾抱怨过母亲,但那时我并不知道她的故事。

  现在我知道了,不知道是故事太感人还是喝醉了的缘故,只觉心中充满悲切。当然,我尚未有任何感情经历,然而有些东西不需要经历也可以彼此谅解。

  最重要的是,她是我母亲,唯一的。

  酒喝完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微微发亮,窗外的树上传来鸟叫声。这时音乐换成一支轻快的舞曲,母亲突然站起来说:“蔻丹,来,我们跳舞。”

  我便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搭在她的肩膀上,跟随她的步伐向前向后,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相比之下我则僵硬得多。可是我们都很快乐,我永远记得那一天,那个时刻,我们最亲密的时刻,像一对姐妹或者很好的朋友。整个世界都寂静无声,只剩下我们两个,没有父亲,没有李承珏,没有任何人。我看着她,这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子,她的眉她的眼,她笑起来宛如一个孩童的模样。

  那大概是我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时刻。

  然而那一刻是那样的短暂,跟漫长的生命相比,它就像一只忽然飞过天空的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我再也无法将它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