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十岁的穆夏涵来说,穆府的天开始变得阴沉沉的,也不见得有什么晴天,她和母亲二人住在穆府最偏僻的西苑。西苑是一处年久失修的院落,与冷苑无异,冬冷夏热。
穆夏涵的父亲穆建安祖上虽是什么望族之后,但是到了他这一辈就更加落魄了,他是个孤儿,为了生计,没有他法,只能推着一辆板车走街串巷地去吆喝贩卖,他也算是有生意头脑的,知道寻常人家家中最缺什么,他年轻的时候也算是有些抱负,虽然家道中落,他大字不识几个,但是他勤奋肯干,踏踏实实地也很吃苦耐劳。
对于他来说,最基础的抱负就是能够娶上一个懂得持家的女子为妻,大的抱负就是他能够把生意越做越强。
经过几年的积累,他也算是攒了一些好口碑了,一家和他有合作的米铺老板见他踏实肯干,便聘请他做了分管掌柜。
从此,穆建安便穿着由上好的绸缎所制成的华衣在米铺之中迎来送往,他与米铺原来的合作只是局限于用他那辆修修补补好几次的板车为米铺送货,他可从来未曾想到能够进入这家米铺工作。
陈记米铺,算是清河城中较大的一家米铺,其中有一部分为贡米,是需要送进宫中的,在负责运送大米的过程之中少不了会和一些宫里宫外的大小人物打交道,穆建安其貌不扬,人人看他的眼光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他能说会道,人又大方,酒量又好,这一来二去啊,便有许多官员对他十分满意。
只是穆建安他大字不识几个,所以官员们也不好给他引荐什么职位,当今圣上建元帝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皇帝,而且六部之中都存在一个耿直的官员,若是想要举荐一个目不识丁的人出任官员,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但最重要的是,此刻的穆建安还只是个无名小辈,虽然与那些大小人物打交道,那也只是打交道罢了,官场上就是这样,关系全靠一句话,要么有钱,要么有权。
此时的穆建安无钱也无权,虽然有点成就,但仍是不足挂齿,在那些官员眼中,他不就是个送米的嘛,而且又长得其貌不扬。
但穆建安有个强项,嘴皮子溜,会说,再难打通的关口都会让他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给打通。
穆建安慢慢地开始有了些积蓄,身旁的一群朋友也会拉着他一起喝花酒,醉心楼的姑娘,容貌姣好,面若桃花,身形姣好,行动时如弱柳扶风,那一颦一笑之间已然将他的魂魄勾去了。
去醉心楼的次数多了,穆建安便开始沉沦了,可是青楼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销金窟,好在他还没有沉沦到迷恋的地方,祖上的破落,自身的地位也叫他看清了眼前的现实,随后他便甚少再来醉心楼了。
他可以慢慢赚钱,但是一定要开始有权,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让人看不起。
就在这时,九门提督朱顺之女朱从筠闯入了他的眼中。
朱小姐原是住在绍云外祖家,八月十五那天回到清河城中与父母团聚之时,她所坐的马车撞上了穆建安的马车。
因缘际会有时候便是这般的耐人寻味,朱小姐容貌中上,出身于大户人家,有气质,很端庄,待人也是极好的。
一颦一笑皆是符合礼制,与穆建安所见的醉心楼的那些姑娘不同,朱小姐很是符合他的择妻标准。
然而穆建安此时还只是个普通的米铺掌柜。陈掌柜无儿无女,年岁也高了,见穆建安这人踏实,便在弥留之际将米铺赠与穆建安。
可是穆建安这人除了踏实肯干以外,还有一个特点,那便是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包括他想娶的人也是这样,一定要娶到。
后来穆建安便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当了九门提督朱顺的女婿,因为妻家家世显赫,他也顺道沾了光,慢慢地他就出任了一些小官,朝中总有琐事吧,他便负责其中一项小事。
而九门提督朱顺只有朱从筠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什么好的东西都留给自己女儿,见女婿对女儿那般好,朱顺就想着,若是以后自己岁数大了,自家女儿的后半生该如何是好,女婿虽然努力,眼下也是一个小官员,但在自己离开人世之后,女婿还会给女儿现在这样富贵生活吗?
所以说,父母的爱是最无私也是最自私的。
朱顺担心自己女儿的后半生幸福,便为了女婿的前程四处奔波着,终于他为女婿争取到了自己如今的位置——九门提督。
九门提督之位是从一品官职,但是穆建安资历尚浅,而且又是他人举荐的,虽然已经是提督之职,可在别人眼中也是个小官。
但在穆建安看来,大小咱手上也有权力不是,而男人一旦有权有钱以后便又开始流连于醉心楼了。
而在穆建安出任九门提督之时,穆夏涵已经八岁了,此刻的穆夏涵是家中独女,外祖宠,父母宠,所有的宠爱都集中在她的身上,而她作为官宦家的大家闺秀,早早地便开始识字,便开始学习琴棋书画,学习各种各样的礼仪。
可是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在她十岁的时候终结了,外祖在她十岁的时候离世了,外祖母因为伤心过度也随之而去,他们离去的时候,正是夏天,天下着暴雨,冲走了穆府后院之中满塘的荷花,那是她最爱的花。
她叫穆夏涵,与菡萏之中的菡字音相同,菡萏是荷花的别称。
外祖父母离世后,不知为何,穆夏涵觉得父亲越来越冷落母亲了,原来隔三差五地还会来母亲房中,但是渐渐地再也不来了。
母亲每日守在窗边,翘首企盼着父亲的到来,等着等着,眼中的希望之情都等没了。
她还年幼,总以为父亲忙,所以总会宽慰母亲,偶尔说些从丫鬟口中听来的趣事说给母亲听。
就这样,她们母女俩从夏天等到了秋天,又从秋天等到了冬天。
云宛国的冬天是不会落雪的,传说中每隔六十年才会落一次雪。但是云宛国的冬天很冷,寒风刺骨,但比冬天的寒风更加令人凉透了心的是……
她的父亲纳妾了,而且不是纳一个,而是纳了三个。
三个小妾个顶个的漂亮,妩媚的双眸,好似会勾魂似的,曼妙的腰肢伴随着乐曲便是一支迷人的摄魂舞。
母亲找过父亲,一个端庄的大家闺秀像个泼妇一样在父亲的书房里大闹起来,穆夏涵躲在门口,透过窄窄的门缝朝着里面望去。
她看到母亲拉扯着父亲,而父亲给了母亲重重的一巴掌,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九门提督的千金?笑话!老子告诉你,老子现在才是九门提督,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你上了床跟块木头似的,平日里哭丧着一张脸,给谁看呢!老子告诉你,要不是怕外人说我忘恩负义,就你这样,老子早把你和那个杂种卖到窑子去了。”
穆夏涵听着父亲的骂声,颤抖地趴在门上,捂着嘴巴哭了起来,她也没少听过那些闲言碎语,府中的丫鬟私下里都有讨论过,父亲其貌不扬,怎么会生出她这么个水灵的女儿。
房中的争吵不断,穆夏涵怕被父亲发现她偷听,便急忙跑回自己的房中,天黑之后,母亲才回到自己的房中。
穆夏涵一见母亲的样子,吓得叫出声来,母亲原本清澈的双眸变得空洞了,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也乱了,精致的荷花发簪不知何时被扯掉了,华衣也被撕裂,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