绥帝走到院子前,顿下脚步,抬着头轻轻吟道,“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
云心悠望着他哀柔的神色,感到很诧异,“不知这院中,住着哪位娘娘?”
他感叹道,“这是太子的生母静妃所居,她去世已经很多年了,院中的海棠开了谢,谢了开,却再也没有了主人。”
她走到宫门前,透过缝隙朝内望了望,说道,“海棠开得真美,父皇进去看看吧。”
“朕不愿惊动静妃的亡灵,也不愿玷污了满地的花瓣。”他说完,又转身慢慢地走了。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眼前似乎飘过一个年轻女子动人的面容。
听说静妃也是一位江南来的女子,才貌双全,当年宠冠后宫,连皇后都要逊色三分。
可惜红颜总是命薄,产子之后,身体就一直虚弱,在纳兰晞五六岁的时候,最终撒手人世了。
绥帝默默地走了一会,忽然回头问她,“你进宫也有一个月了,太子对你还好吗?”
云心悠一时心乱如麻,酝酿在心的那一番控诉的话语,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纳兰晞自幼失去生母,被皇后抱去抚养,虽然贵为太子,想必在这方面,他也品过常人难极的痛苦。
绥帝望着她的神色,面色一沉,“怎么,难道他真让你受了委屈?朕知道他宠爱楚妃,一定对你多有怠慢。”
她犹疑了一下,忙说道,“殿下对儿臣挺好的,他教我读书写字,还一起蹴鞠玩乐,知道我水土不服,特意让厨房准备了清淡的美食。”
他眼中有些怀疑,可最终没有再问下去。
又回望着院子,叹声道,“他一直对朕心怀怨气,觉得朕没有保护好静妃,可朕虽为天子,也无法掌控生老病亡啊。”
云心悠心想,大概静妃的死不仅仅是疾病那样简单,就算是因病亡故,也会有其它的诱因。
绥帝说完,忽然咳嗽了几声,手捂胸口,面色有些难看。
“父皇是受了风寒吗?”她问道。
“是啊,前天夜里忽然来了一阵寒流,不小心让肺着了凉。”他说着又咳了几下。
一旁的内侍忙走过来,“傍晚起风了,陛下还是赶紧回殿内去吧。”
他点点头,对云心悠道,“你也回东宫吧,侍卫会将马送过去的,可要好好学,不许偷懒。”
她恭身道,“儿臣遵命。”
云心悠回到东宫,不一会,便有承乾殿的太监,送来了几样美味的菜肴。
显然是纳兰晞见她没有趁势告发他,对她以示感谢了。
面对美食,她却难得没有胃口,心也不知道被什么搅乱了。
黄莺从马厩回来,一进门就欢叫着,“娘娘,陛下将那么漂亮的宝马赏给您,说明非常看重你。”
抚掌笑道,“这下楚妃一定会吃扁了,以后也再不敢放肆了。”
云心悠感慨道,“我也觉得很感动,陛下和霭可亲,就像父亲一般,让我如沐春风。”
思索了一下,“我想,他大概真的想抚慰江南人的心,觉得对我好,就是对他们好吧。”
忽又想起了他的咳疾,她记得从前父亲也有这个毛病,每次吃了盐蒸橙子后就好了。
于是,云心悠让黄莺找来一只鲜橙,用水果刀横切开。
在果肉上撒了几粒盐,然后重新合上,拿到炉上去蒸。
蒸熟之后,再将果肉挖出来,用一只白玉盖盅盛了,命人送到长央宫给皇帝。
想了想,嘱咐送药的宫女道,“不要说是我,就说是太子殿下送的吧。”
宫女端着药离开后,贞娘从门外走了进来。
笑盈盈地道,“滴水可以穿石,娘娘果然想明白了,若是一直这样做下去,太子殿下一定会对你动心的。”
云心悠不愿承认,“我是看他可怜,做个顺水人情。”
又说道,“而且他得到陛下欢心,地位稳了,我也才能安心做这个太子妃嘛。”
她让宫人将菜都热了一下,端上桌与贞娘一起吃。
边吃边道,“今天我跟陛下在一起,又谈到了江南,谈到我爹了。”
问道,“不知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既不为商,也不在仕,竟能惊动皇上,选了我入宫。”
贞娘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老爷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朝中许多科举文官都出自他的门下,一生桃李芬芳满天下。”
她暗暗感叹,想到身体主人出自这样的书香门第,必也是能诗会画,琴棋精通的。
唉,云老爷真是对不起了,我给你丢脸了。
又问道,“那云家除了爹,还有谁,我有兄弟姐妹吗?”
贞娘恼怨地盯了她一眼,“你这孩子,连这些事都可以忘?”
然后告诉她,“你娘在你难产的时候就去世了,是我将你抚养长大的,你也没有其它的兄姐。”
云心悠有些伤感,“这么说,家中只有爹一人了。”又思索道,“进京这么久了,也该写封信回去了。”
贞娘闻言面色大变,双手一颤,筷子掉落在地,十分惊异地望着她。
她也预感到不妙,小心地问,“怎么,难道不方便寄信吗?”
贞娘终于回过神来,哀声道,“你爹已经过世了,他怎么能收到你的信?”
“什么,过世了?”她惊叫出声。
过了好一会,才愣愣地问,“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
贞娘满眼哀伤,“我没有想到,你连这个都忘了。”
她眼中含着泪,“他在你上京前一天病故的,你是在孝服上,披上嫁衣上船的。”
云心悠脑子一片混乱,感觉整个人都要漰溃了,一片巨大的孤寂笼罩着她。
两世为人,她都是个失去双亲的孤儿,没有一个兄弟姐妹,上天也真够残忍的。
虽然她对苏州的家,对云父没有一点印象,可每次一想起来,内心就觉得踏实。
就像放飞到空中的风筝,地面上始终有目光在注视着她,拿线牵绊着她。
可是现在这个根线断了,她在天地间飘飘忽忽,茫然无从了。
难怪皇帝对她这样仁慈,这样怜悯,原来她已没有一个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