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离珠对着灵位,忧伤地道,“舒公子,今天是你的生辰,我远在京都,不能到坟前去看望你,就在这里祭一柱香吧。”
苏阙听着这声音似曾相识,内心更诧异,也断定这必定是舒家的旧友。
她继续哀伤道,“你虽然人走了,可一直活在我心间,舒家对我的恩情,我也永远铭记在心。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雪恨,拚了这条命,也要杀掉几个皇族之人!”
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敲了敲门。
离珠朝外望了望,吃了一惊,忙将灵牌藏起来,小心地打开了房门。
当抬头看到苏阙的脸时,刹那间眼中涌过不敢置信的神色,转而便是无边的惊喜,由于太过激动,竟流下泪来。
她不敢高声,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见没有人注意,就将他让进了屋内,关上了房门。
他凝神细看,恍惚间回想起来了,“你就是曾在舒家绣行做过活的女孩?”
原来他并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所以从宫人的口中听说了她,也没有猜出她的来历。
她酸楚的一笑,“公子,我就是离珠,你曾给我绘过荷花图的。”
他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了这个淡雅如莲的姑娘,明白了此次谋害圣驾,以及上次毒害太子,都出自于这个娇弱的女子之手。
他内心越发担忧,怜惜地道,“你并不姓舒,舒家对你也并无大恩大德,又何必铤而走险,浪费自己年轻的生命呢?”
离珠眼中闪过一丝温情,感怀地说,“舒掌柜将我从火坑中救了出来,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了,而且他乐善好施,为人仗义,是每个江南人心中的王,我一直对舒家怀着感激与敬仰之情。舒家遭难,我也觉得心痛不已,生无可恋了。”
苏阙因着她的一席话,又想起了逝去的亲人,心中格外悲痛。
正是因为父亲有这样的名声,赢得了这么多的人心,所以朝廷才会忌惮,对舒家痛下杀手。
当时他曾屡劝父亲收敛锋芒,行事低调,可父亲说他磊落坦荡,无惧任何阴风冷箭。
为此父子关系一度濒临破裂,他无力改变父兄们的作风,只得心灰意冷地搬出舒家大宅,过着淡泊尘世的生活。
可是他身在尘外,心哪能真正放下?在担忧惶恐中,灾祸悄然临近了……
离珠见他面色萧瑟,也禁不住红了眼眶,内心哀然。
当年金陵城中的少女们,对这位白衣描似画,横霜染风华的富家公子,充满了狂热的想象与激情。
他身上的光芒与气质,一点都不逊色于眼下的太子,大家都以一睹他的容颜为荣。
眼下的他依然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仍是那般温润雅致,可眼中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忧郁彷徨,使他缺少了一种丰神超拔的气度。
她哀然了一会,说道,“当时我在城中,只看到舒家的方向烈焰冲天,火光映亮了大半个金陵城,听说里面的人无一人生还,不知三公子,是如何逃过了那场灾难?”
苏阙想起那痛苦的一幕,闭上眼默哀了一会,说道,“当时我的家人全倒在血泊中,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孤军奋战,就在我也要倒下之际,忽然有一个高人仿佛从天而落,将我带离了火场,逃过了这一劫。”
他沉吟了一会,又说,“金陵自古是藏龙卧虎,各色风流人物聚齐之地,有这样的高人不足为奇,只是他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一直不知道他的身份。”
离珠笑道,“我想这个人,也一定怀着我这样敬慕的心情,才出手相救的。”
他笑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她大概比云心悠大了两三岁吧,可在风雪历炼中,显现出无比的刚毅与沉稳。
随着言谈的加深,脑海中关于她一些模糊的印象,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内心很是伤感,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她一定仍会是江南水乡那个婉约娴静的绣女。
可是现在她走进这面高高的红墙内,如同自己一样,施展着阴诡奇谋,双手染满了鲜血。
他叹息一声,郑重地对她道,“舒家已经覆亡,悲剧已经造成,我不希望无辜的人再牵涉进来,枉送性命,你快点出宫去吧。”
离珠坚声道,“我费尽周折才进了宫,好不容熟悉了宫廷的各色人物,也打通了许多关节,怎么能够半途而废?”
他着急地说,“难道你一点都不感到恐惧,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暴露身份吗?你想想之前朝廷对待反派的手段,不仅生前要遭到酷刑,死后也会受侮辱,还会被锉骨扬灰,死都不能回到家乡。”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望着他,“那么公子你呢,你不感到害怕吗?”
他叹声道,“我是舒家的人,复仇雪冤,振兴家业是我的使命,你能一样吗?”
“我愿意陪着公子走这条路,直到我生命停止的那一天。”她凝视着他,充满柔情果决地道。
苏阙愣怔在那里,他痴情于云心悠,并不代表对其它的爱意都视而不见,可他从前无法接受她,现在更不能接受她。
他很无奈,也很担忧,“虽然你满腔热情,可只怕你的生命,燃烧不了几天了,你在短短的时间内连番出手,宫中已经高度警惕了。”
她凄然一笑,“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只要能拉一个人陪葬,便没有什么可憾了。”
苏阙无法劝阻她,又担心自己停留的时间过长,被人发现,只得暂时离开了。
他来到东宫前的林子内,向着一株银杏树走去,那株树是他与贞娘秘密联络的据点。
他走到树下,抬头望去,并未看到竹筒书简,却忽见贞娘提着一只篮子,从树丛中走了过来。
她将篮子放到一旁的石桌上,端出一盘面制的寿桃来,望着他温和地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怎么也得庆贺一下吧?”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只寿桃,轻轻咬了一口。
声音有些发涩,“我如今落到这般境地,过生对我而言,已是一种奢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