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要像这样躺到什么时候?!”
“......”
忽明忽暗的光影在视线里摇摆,蝶翼忽扇,几转沉浮。www.258zw.com最快更新昏色的天光中映着白纱和黑云,还有摇曳的火焰。片翼震颤,不可言喻的光景剥离视野,接着沉重的疲劳与让人发怵的痛楚随着一股热流奔涌在身体里。昏黑铺展开来,光芒像是锋锐的刀刃,把最后一抹苍蓝撕裂。那纯粹的色彩从视野里消失,只留下一丝光怪陆离的残像停留在眼前的风景中。
“嘿?好像醒过来喽,快看!”
耳边尖利的嗡鸣声还未消失,视野里映出了白纱似的模糊人影。花白的影子像是伸出了什么东西,但仿佛隔着水汽的视线太厚,以至于完全无法看清。只能勉强随着模糊的物体上下左右,摇摆视线。
“唔嘿!真有意思!”
声音里带着满满溢出的愉悦,她毫不掩饰的痴痴的笑着。交错的风景贴近视网膜,在眼中重叠。继而映出清晰而明亮的光彩。
少女放大的脸颠倒在少年的瞳孔里,穿着打理得叫人找不出一丝褶皱的洁白制服。细碎的栗色刘海像是柔软的液体一样从四角形的矮帽里漏出来。少女的五官端正的出奇,像是笼着雾气的大眼睛仿佛一阵拂过的小南风似的让人不由得感到温暖。
“嘿嘿。”素白的衣服衬着她柔嫩的肌肤。她在胸前别了枚胸针,银白的胸针上卷着一片白而丰润的羽毛。细长的针尖尾部挂着一个灰黑的稻草人,和她漂亮的皮肤构成鲜明的落差。干瘦的,让人觉得不健康的小小稻草人随着她的笑声一摇一摆。
“呜呼,看来很顽强呢!”少女笑着,转向被遮挡的视线的另一边。
穿过有着漂亮酒窝的好看侧脸,模糊的景象对焦,单薄的黑云烙印在他的瞳孔里。那是一个瘦弱异常的侧影,昏色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剪影。少年镏金一般的瞳孔不断收缩,冰冷而沁人心脾的气味在胸中扩散。
到底是什么样的工匠才能将她刻画的如此清晰?
他想要看的更清楚。细长的黑发像是坠落的夜空。长着浓密睫毛的眼睑半垂,拥着宛如金红石一般的暗红色瞳眸。小小的鼻尖与夜樱似的唇瓣。
披着不合尺码的士官服的少女就这么木然的站在那里。黯淡无机质的目光盯着散发些许热气和硝烟味的焦土,没有焦距。
浓重的存在感压得少年喘不过气来。那是抑制喜悦,拒绝生命的厚重实感,一种阻止人思考任何美好的事物,天生殉道者的气息。
“怎么了?突然脸色变差喽。”栗色头发的少女询问。
“啊?啊,没事......”他回应道。带着硫磺味的空气涌进肺叶,冰冷的风让咽喉发干。还没有习惯的气味窜进口腔,少年咳嗽了几声。视线扫过焦黑的地表,他晃了晃脑袋。
“我.....”他想记起些什么来,视线穿过云层,投射到遥远的,遥远的天幕之上。只是隐约记得,在这昏色天空的某处有谁......不行,想不起来。昏暗的苍穹藏在云海之后,溟蒙的光从云隙里透出来。意识仿佛被什么吸引,渐渐变得模糊。像是在遥远的某处有着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惶恐。不受控制。被那遥远世界的缝隙中所溢出的思念左右。被像是恐惧,却又并不是的东西包围,柔软的感到黏腻,如同被硬塞进蜂蜜罐里。
错误的认知。认知?认知,那不是自己的认知。而是从遥远的过去所填塞进来的,记忆。脑袋里一团混乱,意识像是被丝线拉扯。他难受的想吐。
不行,逃离不了。
越发想去回忆,越发探寻,就越清楚的感受到那片形如黑洞似的虚无。他觉得自己就要被那虚无的光景所吞没,冰冷从指尖泛起,却立刻被另一种像是体温一般温暖体感所驱散。
“还能动的话就站起来。进食,整备,赴死。这里可没有多余的粮食给没用的家伙。”声音从上方传来,那是不同于温暖体感的冰冷。
呼吸渐渐平复,因为突然贫血而模糊的视野渐渐明朗起来,少女以无可挑剔的站姿在他面前。漆黑的长发被风带起,她无机质的瞳孔直直的盯着少年视野正中。她的声音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情绪却严厉的像是训诫。
不知是因为直视那双瞳孔时脑海里剧烈翻腾的痛楚,还是因为感受到了从上方投进视野里的物体骤然加速。少年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到物体撞进怀里。明亮的视野才慢慢扩散。
烤焦的面包和包装难看的饮料。
黑衣的少女转过身,向他视线之外走去。
“你怎么了?”少年看着黑服的少女消失后一边笑的东倒西歪的家伙疑惑的挠了挠头。
“没什么!嘿嘿,给你,补充营养可是伤员的特权哦!”少女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怀里取走了食物。她笨手笨脚地撕开包装纸,将露出一半的面包递到他的嘴边。
他愣了愣,探出唇尖咬了口食物。意料之外的带着点温度,以及似有若无的,蔷薇科植物的香气。
有这么一瞬间,无机质的目光闪过脑海,那是少女的身上气味。
“我是米拉,米拉·安德洛·卢斯菲尔。我是这里的医生哦,嘛,虽然是个见习的。嘿嘿。”少女并不灵巧的把吸管塞进纸袋,她把饮料递给少年。
牛奶的味道。运作的大脑在首先甄别出这个词后,继续探索其他的讯息。
除了常识之外,连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都找不着。破碎的片段里隐约蹦出个名词。
用力把它攥住。
他啜饮了口牛奶。“斯特拉·埃克瑟尼忒·斯佩尔斯。”这一瞬,他甚至觉得这是个不该存在的名词。意识突然错开以至于咬到了舌头。
“噗哈。”米拉被他逗乐了。“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奇怪的家伙。”
斯特拉低头啜饮着褪去了温度的牛奶。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撇撇米拉,又看看自己。从刚才起他就一直配合着坐着的自己蹲下身子。斯特拉不免觉得不好意思,他站起来,一口吞下硬得像块石头的面包,又用力抽干剩下的
牛奶,猛地捶了捶胸口。他似乎噎到了。
他弄得米拉捂着肚子咯咯直笑。“啊!对啦!”米拉拍拍膝盖,挺直了腰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抬起脑袋看着斯特拉的脸。“刚才那个家伙啊~”
带着古怪的尾调。
这让斯特拉又想起了精致的像是人偶的面容,坠落如无星夜空般的长发以及那无机质的瞳眸。
“其实她没有恶意的哦,因为她不太会说话嘛~不要因为这样就讨厌她呦!嗯~”她嗯着像是思考了一会,随后又笑了起来。“你可以叫她小瑟瑟。也不是不可以叫瑟宝宝啦~”
被陌生人这么喊一定会生气的吧,一般。斯特拉想到,他仿佛看到了少女生气的样子,这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视线戳向冰冷空气的另一头。在那里米拉正用手指抵着漂亮的唇瓣,皱着眉头盯着斯特拉,她露出苦恼的样子。看样子是想扮演侦探,但是无奈她的样子实在是只会让人觉得好笑而已。
米拉看了斯特拉半饷才开口说道,“呜呼~米拉觉得斯特拉好像不是克默马赫尔人呢。”斯特拉刚想赞叹少女的敏锐,但是他却又开不了口。不,应该说是他不想这么做了。“难道说是迷路的旅行者?这里的话,可看不见哦!”
“啊,啊?”斯特拉有些发愣,她的思维像只小兔一蹦一跳地让他追不上。他下意识的撇了一眼布满刃纹弹坑的焦土和周围倾倒的房屋。有哪国的旅行者会挑这种时候跑出来?!。如果有的话务必让我见识一下!他不禁在心里大喊。
但是没等他开口反驳,米拉已经站在稍远处的地方向他招手了。“这里哦!来这边!”
出于礼貌,并不想多做解释的斯特拉只能走到她身边,循着米拉指尖所指极目远眺。在视线尽头,被群山遮蔽的庞然之物终于现身。惊叹亦不足以形容此刻的心情。瑰丽的螺旋延伸至天顶,金色的微光仿若流子,回旋着互相追赶,升上看不见的天柱顶端。
“果然只有在克默马赫尔才会看起来这~么壮观啊。”这是米拉的声音,但是他没有余裕去理会了。有个声音从螺旋中传出。声音,不,并不是“一个”声音,而是千万声音汇成的祈祷。这呼唤仿佛与斯特拉的脉搏共鸣,变得躁动起来。不行,又是这种感觉。斯特拉偏转视线,不再去看那旋转不息的光塔。
“怎么了?”米拉看着出神的斯特拉,用手指戳了戳他柔软的侧轮廓。
“没什么,只是感觉有点不舒服。”他吓了一跳,连忙向身后错开一步。
“是吗。”米拉摸了摸鼻梁,用勉强算是作出了决定的语气说道,“果然还是快点带你回去比较好呢。好吧!那就勉为其难带你回去好了!”她像是在炫耀着什么,得意的捶了捶胸襟。豪气万丈。“老爷子那里就交给小瑟瑟吧。嘛~要是惹她生气也没有办法喽~。”
回去?他的脑海里没有归所。只是独自来到这里,一个人。莫名的感觉像是似曾相识,是在那个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地方?
绝望。
是啊,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只有某个人微弱的呼吸声。这是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归处。曝露在硝风中的身体瑟瑟发抖,他没办法回应这个词。斯特拉看着自己修长匀称的手指,有种前一秒还是光影描绘的线条的错觉。他干脆停止了思考。或许是为了摆脱这种讨厌的感觉,他看向米拉。“对了,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从刚才开始,他一直听到有什么东西互相撞击的声音,但是米拉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听见。于是他怀疑是自己产生了幻听。
“声音?”已经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的米拉转过身来,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这么说来好像有又好象没有......啊?”
斯特拉看到她一直翘起的唇角慢慢放下,“这个好像是,炮击的声音?”米拉蒙着雾气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她张大了嘴在说些什么,但是斯特拉听不到了。呼啸的气流冲进了他的耳朵,把米拉至关重要的声音堵在门外。
颇具重量的东西在身后炸开,后背一阵生疼。视野被撑大,能看见鲜红的液体飞散在视野里。
意识坠向黑暗。直到最后一刻,仿佛铜钟震荡发出的声音还在脑中巡弋。
他回想起来了,这里是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