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远山不知何时挂上了弯弯的新月,像夜魅低沉地黠笑,繁星点点,林中漂浮着绿光,像游弋在人世的幽魂。
几道人影在空中倏然而落,隐没在林里的漆黑处。
“确定是消失在这村落上空?”一道漆影站在树冠上俯瞰这寥寥的数十户人家,而村中东面一块高兀的巉石那般显眼,光华溢彩。那人裹头盖耳,可见的只是两眼中闪熠的森寒。
“是这里没错,我的寻应魔法不可能出错。”漆空中不知何处荡起一道鬼魅的声音。
“那动手吧,先屠村,再找东西。”黑影冷冷说道。
“慢着。”林里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有结界。”
“那交给二姐了。”树冠的人说道。
“——轰——隆——”
村落一阵动荡,地表裂开道道丘壑,如夜魅呲牙咧嘴地讪笑,迸射的气息冲刷起尘烟四袭。
“有人入侵!有人入侵!妇孺躲避不要出来!”
声声粗犷的呐喊在村落中奔走大呼。簇拥的人群,手执的矛叉与巨斧在月华下闪烁着寒光,众人以一魁梧的男子为主,男子巡视一周,问道:“石殷,各户都通知到了没?”
“都通知到了,村长。”一身披兽皮,袒胸的壮汉答道。
“不,还有一户。”一音色如痰哽喉的中年男子说道,此男子刀法于村中十为了得,豢养一大地烈熊,名叫石猛,人如其名,无论猎兽争执,皆手提一刀,一往无前,直至对方血溅当场抑或跪地求饶。
“谁?”村长问道。
“他说的是在后山独居的石花语一家。”石猛身边的那个消瘦矮小的邋遢老头代答;老头手执猎叉,豢养一通灵白猴,名叫石一心,为人聪伶圆滑,山林捕兽,因为心巧玲珑从未空手而归。
“石花语与外人通婚,早被老村长驱逐出门,不必冒险拂照。”村长铁着脸色冷冷说道:“石殷,你前往通知石明师傅安顿好村里妇孺速来会合。”
石猛张嘴欲言,但透着蓬蓬焚烧的火把看到村长冷清的脸色,只好作罢。
“——轰——隆——”
地面又是一阵震动,幅度之大竟让各位山中讨活,林间凶悍的猎户皆一个踉跄,屋舍在这猝然的一颠动中轰然坍塌,硝烟弥漫。
“全部人跟我前往界石,做好作战准备。”村长一声令下,众猎户捏紧武器,高举火炬,尽皆往村落的东面那块伫立的巉石赶去。石猛故意凑近身灰头土脸的石一心用那哽痰的声音问道:“你说这村长为什么那般痛恨花语一家?”
“什么痛恨石花语,他疼她都来不及呢。”石一心咧嘴露出了满是垢泥的门牙,一张泥脸绽放着刀削的纹络。
“那?”
这时另外一个扛着银光闪闪的长矛的男子凑了上来,“就是疼不及才痛恨啊。”他哈哈一笑。
石一心压低声音对着石猛说道:“石花语当年可是我们这大山里首屈一指的美女,为了得她垂怜的男子可谓占了两个演武场,可她忤逆已故的老村长之意,嫁给了个外乡郎,你说呢?”说完这席话的石一心抬头处恰好发现村长正瞪圆双目注视他们,三人急忙低头缄默赶路,一路无语。
高达一丈六尺的巉石,凹凸不平而自有韵味,晦暗地吐着不可言喻的清辉,四周十二根五尺高的木杵环立,系上粗绳,缚着白符,符中勾勒的图文渗着莽荒之气,但流转的气息并不稳当,四面冲抵,犹如脱缰的烈马,只因两处粗绳不知何时已被截砍。
村长牙肌微颤,祖上留得的功业就这般受到摧残让他怒火中烧,忿忿然看着村外的古树枝干中站立着的一个黑衣人,只见那人手臂平抬,十指巧灵拨动,如落叶纷飞,丝丝流光溢转。若有若无的清辉绕体漂浮。
“来者何人!”村长怒喝。
“我们只是前来讨些许东西。”一男子在古树根干旁悄然现形,竟无人察觉。
村长心里大惊,但面容表情并不显露,依旧怒目圆瞪:“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何事劳驾各位?”
“昨晚流火划坠此地,不知各位是否知晓?”
各猎人互相对望一阵,显然大惑,村长巡视身后众人,这些人都是朴实忠厚之人,平日猎到个小雀山兔什么的都嚷嚷半天,若能捕住天宇流火,定不会互瞒。
“我们皆是日落而息的山野之辈,并不知夜间流火。”
“待我们破了结界进村一搜变可知真实了,但只怕各位到时便是一堆血糊了,乖乖的还是交出来好。”男子目露寒光。
“——轰——轰——”
这时村落又一阵剧烈的震动,村长一咬牙,手底一招,一只呲牙裂齿的青狼陡然而出,在夜幕下双目烁烁发光,而各猎户也不相落后,相继地一只只狰狞的妖兽占满了空余的场落,一时间,竟有熙熙攘攘之感。
“——啪——嚓——轰——隆——”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凝重之时,陡然一阵山震轰鸣,树倒泥飞,只见一身形庞大浑圆的妖兽,从山冈林间黑衣侵者者的身后冲来,双目猩红在黑夜中杀气凛凛,七道黑影急忙掠开。而妖兽的隆肌,浑身闪着寒光的硬毛,通红如铃的血目,喘息的粗气如股风雷动。
“不好,村长,这是赤眼妖猪。”那扛着长叉的猎户凑到村长身旁小声嘀咕,而他身旁的妖兽一阵骚动。
“没事,它与入侵者在外,猪妖凶悍,向来与人不和,只要他们乱斗起来既好。”村长小声回应。
避开的黑衣人中,其中一个看清来犯者,应该说是来犯兽,心生怨怼,手底一扬便多了一把长刀,折砍回来,月华下,银华闪闪,宛如一轮满月。
“五弟不要!”一洪亮的男声遽然响起,可惜一切已晚。
“——嘣——!”实打实的重击,生撞人心,众人错愕,事情遽然的峰回路转,出乎意料。只见那回击猪妖的黑衣人如肉弹倒飞,那柄长刀脱手扬起,在黑衣人撞折第一棵古木,深陷第二棵树木的盘根时,那柄长刀终于倒插地面,落叶纷飞,腥血飞溅;那人,眼见是不能活了。
“敢动猴爷爷的坐骑,活腻歪了!”一道怪腔怪调的声音陡然响起。在猪妖的背上,不知何时多了那么一个白头红脚的猿猴,在常人中犹如尖的倒刺硬毛它浑然未觉一般。
“这是朱厌!村长,这是蜕化进阶完成的朱厌,会吐人言。”那石一心双腿泛麻,寒毛直竖,他身旁的妖兽大抵往后怯退,更甚的摇摇欲坠,身如筛糠,这是对于高阶妖兽的恐惧,对于天敌的张惶。
妖兽进阶是寻常之事,而若兽体达到桎梏,而力量依然暴增、沉淀时便可进一步成长,那便是蜕变了,蜕变完成的妖兽可吐人言,这类妖兽不再与寻常猛兽同言,它们大抵已开灵智,与常人一般聪颖,抑或更为狡黠。
村长的额上不知何时细汗渗出,惨白的脸色让他心生退意,只是作为众人的领头者交予他的担当,让他不好呈现那份恐惧。
再说黑衣来者们,他们早已结阵护于受伤者身旁,那凸迸的眼珠和躯体颤巍的抽搐,大概咽气也是一息间,可还是有一挺翘的身影蹲下喃喃有语地释放乳白的辉光。
“喂喂,猴爷有话要和你们说,听着,都有带头的给你们看了。”那朱厌妖兽怪声怪气地说道,也不知这妖兽脱变后是谁教导的言语,竟夹带着一丝哭腔,实为可笑,可现在却无人敢于细会,皆如临大敌。
“昨夜猴爷夜观天象,见到月亮临盘,哎嘢,总的一句话,谁看到那颗流火落哪了?”
“大哥。”一道女声哽着忧伤对着阵前的一个魁梧的黑衣人说道:“五哥死了。”
“畜牲!”听到女子的声音,阵末传来一声男子的怒吼。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柄长杖,念起喃喃的咒语来,土黄色的光芒在杖尖凝聚。
“哦,土属性的魔法师?阶位好像不低啊。”朱厌呲着利齿:“胖猪,你给猴爷撞开结界,我先去松动下根骨。”破空之声,那朱厌猛然在猪妖背上跃起,如离之箭借势扑击那六名黑衣人,。
“为三弟争取施法时间,守护二妹与六妹。”带头男子下令完毕,在袖中摸出一把巨剑来,巨剑五尺有许,也不知道他怎么存放在内的,黑衣男子右手紧握剑柄,左手抚着剑身,本是魁梧的身体里迸发出一股洪莽的气势来,只见他立稳马步,硬生抵下了朱厌一个扑击,肆虐的气浪猛然卷席,掀得草飞泥溅,男子双脚所踏之地竟轰出小坑来,黢黑泥土在月华下烁烁闪光。
带头男子身后两人也不含糊,见有机可乘,一个矫健的身影早已掠过朱厌头颅,黑夜中只见一抹寒光直闪,那是一匕首,而另一道婀娜有致的身影手中多了一法师杖,她身法急退,但口中喃喃细语并不停歇,朱厌的双膝以下不知何时已覆上了寒霜,而继续聚合成冰,映照火把的红光,与空中繁星相媲艳。
“——轰——轰——”
声声急骤的撞击,猪妖对于朱厌的恐惧早入脑髓,它下的令猪妖哪敢违背,只见它借着浑圆肥厚的身躯不住地轰击着结界。
巉石四周的辉光流转,猪妖的每次撞击都会引得巉石迸出乍然一闪的光华来,耀炽人目,而猪妖便实打实的撞在一堵铁墙一般,这是一块透明的流纱,旖旎地罩着村落。
“村长,这样下去猪妖破开结界是迟早的事,不如待那些入侵者牵制朱厌时我们先把猪妖拿下吧。”石猛说道:“我们豢养的妖兽对朱厌根本提不起对抗之心。”
村长眼角瞥一眼身后的残垣断壁,那里隐着一道身影,虽然别人无所察觉,但却瞒不住与自己心灵相通的风狼,风狼恰是所有妖兽中嗅觉异强的。
“先缓一缓,伺机而动。”村长制止了身后蠢蠢欲动的猎户们。
就在这时,那土系法师的咒语已到末尾,手中法杖光芒晦暗,但就算稍远的猎户都可察觉到那股毁灭的气息,若不是猎户们竭力遏制身旁妖兽的逃离,恐怕这些召唤至此的妖兽早已不见踪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