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到燕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偌大的医院里,褪去了白日的嘈杂,显得异常安静。
凌初夏他们去到的时候,因意外重伤的那人,还在手术室里进行抢救,情况未明,而外间走廊的长椅上,焦切的等待着的一男一女,应该是他的家人……其中,那年纪较大的中年妇人,想必就是他的妻子,而一旁较为年轻的男人,则是他的弟弟……担忧、惶恐,无措等种种情绪,在两个人灰败的脸容上如无尽的阴影一般笼罩着,头顶是医院里特有的led灯射下来的惨白流光,到处都仿佛萦绕着新鲜的死亡气息,与满院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也令人眩晕……
顾致远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热量,一点一点的熨烫着她冰冷的指尖。
他们没有贸然的上前,而是停在手术室的另一头,与走廊那头的病人家属遥遥相对,各自等待着最终的结果……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一头生,一头死……也许很多时候,生死与之间的距离,就是这般的近在咫尺,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是生,还是死……
生命就像是一场幻觉,可若非情非得已,又有谁不是拼尽全力的想要活下去?死亡最难捱的部分,不是源于自身的恐惧,而是对那些留存于世的亲人、爱侣和一切在乎他们的人来说,此后漫长岁月也终究难以割舍的别离……
生离死别,原是人世间的至苦。谁都逃不过,但终归,想要能够拖得一时是一时,留得一时是一时……
偌大的医院里,极静。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半个世纪般那么漫长,又仿佛不过短短须臾,手术室门前的灯,突然灭了……身穿白大褂的主治医生,缓缓走了出来……
“大夫……”
走廊另一头,病人的妻子,虽然有身旁亲眷的搀扶,却依旧是难掩脚步的踉跄,几乎是一瞬扑到了近前,双手紧紧攥住了医生的衣袖,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满脸满眼,此刻尽是焦切与凄惶,“……我老公现在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每每这个时候,面对病人家属的殷殷期盼,即便见惯生死的医生,也不由的感到歉然,神情黯淡,“……病人因为受伤严重,现下已经脑死亡……”
后面,大夫再说些什么,中年的妇人似乎已听不见了,她的整颗心,仿佛都碎裂在从医生口中宣判的“死亡”两个字之上,如同天塌了一般,巨大的绝望,使得她嚎啕一声,顿时大哭了起来,略有些发福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地,她却仿佛浑然不觉,满心尽是骤然失去丈夫的悲伤与痛苦……
那哭声极响,一下一下,似重锤一般打在凌初夏的心头。顾致远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了些。
带他们来的那个大夫,在主刀的同事,宣布了病人的脑死亡之后,便走了过去,先是与同事打了招呼,然后转而向一旁的病人家属,说着什么……
凌初夏知道,他是在劝他们能够同意将已经脑死亡的家人的肾脏捐出……
可是,他们会答应吗?
“不行……”
男子骤然拔高的嗓音,甚至盖过了妇人的哀哀痛哭,愤怒而激动,“……你们还有没有人性?……我大哥尚且尸骨未寒,你们却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割他的肾……我不答应……”
粗犷的汉子,哪怕是骤闻兄长脑死亡,也只是隐忍的红了眼眶,如今,听说有人竟打算将他大哥的肾挖出,去救另一个人,却是几乎立刻被一腔暴怒激的双目血红,一瞬瞪向那前来劝说的医生的一双眼睛,戾气满的竟像是带了杀意一般。
那医生受了顾致远的交代,还欲再劝,凌初夏却突然轻轻挣脱了男人掌心的温暖,一步一步向着他们走去……
顾致远眼眸微微一闪,却没有阻止。
“大嫂……”
在那仍旧低低饮泣的妇人面前停下,竭力忍住心底痛楚,凌初夏轻声开口道,“……我明白,失去亲人的那种痛苦……因为我母亲如今也是生命垂危……现在唯一能救我母亲的,就是你们了……我求求你,求你帮帮我母亲,好吗?……”
她没有去搀扶那瘫坐在地的妇人,而是与她一样,半跪在地上,哽声乞求着、期待着……
她亦知道,在旁人痛失亲人的这个时候,他们向她提出这样的请求,太过残忍……但是,如今躺在病*上的那个人,是她的母亲,是在这个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了……哪怕只有一线生机,她也不愿意放弃……
许是看到她,想起了自己远在外地求学的女儿,原本浑浑噩噩、一直哀泣着的妇人,此刻不由止住了眼泪,一时似有些犹豫和动摇。
“不行!”
残忍的拒绝,方方升起的一线希冀,再一次被那年纪较轻的汉子打了断,男人粗粝嗓音,是毫不留情的拒绝,“……你母亲是人,我大哥就不是了吗?……我大哥吃了一辈子的苦,受了一辈子的罪……你们这些人,凭几句花言巧语,就想要我大哥一颗肾……未免想的太美了……我绝不答应……”
“你要多少钱,才肯答应?”
那边,男人话音方落,一道清冽嗓音,却蓦地将他打了断,泠泠声线,在陡然一片静默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
凌初夏怔怔的望向身旁不知何时走近的男子,顾致远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冰冷淡漠的双眸,沉沉落向对面的汉子,显然在等待着他的出价。
那人早在先前的医生劝他将自家大哥的肾脏捐出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走廊那头的一男一女,瞧他们衣着光鲜的样子,似乎很有钱……几乎一瞬,男人就存了让他们出钱来买的念头……
果然,他强硬的拒绝,很快就换来了那个男人的开口……只是,瞧着这人好整以暇的态度,仿佛一早就看穿了他的目的,这叫他不由的有些讪讪的,毕竟,亲大哥尸骨未寒,他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卖他的肾来换钱,这样的事情,如果传出去,他的确是有些心虚的……
但这微小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良心不安,很快就被即将到手的巨额金钱的兴奋所取代,男子几乎迫不及待的就要报价,转念一想,却又改变了主意……
“别以为你们有几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
男子冷哼一声,凛然般道,“……在我老家,尸骨不全的人,是不详的……”
“一百万。”
清冽嗓音,如泠泠冰雪,蓦地破风而来,平静而清晰,毫不犹豫,掷地有声。
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百万”,砸的晕头转向,一下子噎住了那些尚未来得及出口的吊高来卖的打算……
“一百万是一个肾的价格……”
喉结鼓动,男子咬了咬牙,似下定了决心赌一把大的,遂得寸进尺,变本加厉,“而且,钱,我现在就要……”
“好。”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仿佛从男人削薄的唇,一开一合间,给出的并非“一百万”这样的天价巨款,而只不过是几个小小的硬币。
“我立刻叫人准备支票……”
仿佛不觉自己的话,在狭长的走廊里,掀起着怎样的惊涛骇浪,顾致远转首向一旁带他们来的医生开口道,“……救人如救火,还请祁大夫抓紧时间手术……”
打电话让岑峰准备支票,联系燕城飞黎安市的最快的直升机,签字、付款……这一切的一切,男人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就如同在进行一项按部就班的商业合作,认真而专注,却又那么的淡然自若,一切尽在掌握……
凌初夏怔怔的望着他,从他毫不犹豫的开口“一百万”,到如今的尘埃落定,一切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就像是一场梦一般,在她心底剧烈震荡,久久不能平息。
“顾致远……”
她轻声唤他,嗓音沙哑生涩,如被沙石磨着,微微的疼。只三个字,便再也开不了口。
这一刻,面对着眼前的男人,她似有着千言万语,却又仿佛一个字也开不了口。
拒绝吗?不,她根本无法拒绝他的帮忙……她想救母亲,哪怕是再细微的机会,哪怕明知经此一事,她欠他的越发的多,多到她也许此生都无法偿还,可是,这一刻,她仍是无法拒绝他……
道谢吗?但所有的言语,相较于他为她做的,为她的付出,却无疑全都是苍白无力的,根本不足以表达……
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呢?
除了“顾致远”三个字,仿佛再也没有什么言语,什么字句,能够倾诉她心底的一切激荡与复杂。
而身旁的男人,仿佛也无需她说什么,他只是轻轻的握了她的手,清冷如水的嗓音,甚至是温柔的,一字一句的安抚着她所有的不安,“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埋在心底的一颗心,仿佛随着这句话,被骤然握紧,汹涌的血液,温暖而炽热,像是一瞬流遍了全身,每一丝每一缕,都篆刻着那个男人的名字……顾致远,顾致远……
深深凝视着身旁的男人,一瞬,凌初夏眼底一片模糊,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眼尾滑落……
题外话:
鉴于小远远童鞋这章表现良好,今晚加鸡腿,吼吼吼~~~女婿啊,看岳母大人对你多好,吼吼吼(被pia飞)~~~晚安,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