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界三重天,九幽、百圣、天外天。
这里是百圣天,越龙国,西良州,盘蛇县。
深秋,寒夜,稀星。
城门已闭。
门内值夜的四个城卫在秋风中打着哆嗦。
这个时候他们本该躺在热被窝里,搂着自己的婆娘呼呼大睡,或者在窑子里抱着俏妞花天酒地。
但现在他们唯一能抱着的,却只有手里冰冷的刀枪。
所以大家都在抱怨,但也只能报怨。
为了每个月并不丰厚的一点俸银,就算是冰天雪地,他们也得在这里站着,挨饿受冻。
这就是生活,大部分人都会被迫妥协,重复做着自己讨厌的事。
城外静寂无声,护城河岸边上,也站着四个人,一个年轻女孩,两个少年,和一个中年男人。
这四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却像傻子般站着冷风里,显得有些奇怪。
尤其是那中年男人更奇怪,两只眼睛竟是碧绿色的,仿佛两点燃烧着的鬼火,就连他周围的空气,也似乎被染上了森森鬼气,冷得令人战粟。
他不但人怪,名字也怪,叫木落,朽木之木,落叶之落。
木落鬼火般的目光正盯在城门右侧的城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招贤榜文,上面写的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大意是说:招收‘武职’六名,入衙当差,月俸‘元银’十两,欢迎广大青年才俊,有志之士报名应征。
(注:‘元银’全称为:聚元密银,是一种很特别的‘白银’,可以聚纳‘元气’,储存于银中,供修道者使用,是零界三重天界广泛流通的一种硬货币。)
木落目光如刀,扫过三个年轻人,他的表情严肃而冷漠,冷冰冰道:“你们的第一个任务:潜入县衙,卧底当差。”
年轻女孩显然对他充满了畏惧,面色发青,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更不敢说话。
女孩旁边的少年眼里也带着同样的畏惧之色,轻轻动了动嘴,似乎要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另外站得较远的少年则显得比较特别,他的腰挺得笔直,表情平静而淡定,脸上甚至还挂着微笑;他的眼睛亮如夜空中的寒星,眼里闪动着自信的光芒。
看到这双眼睛,你就会觉得,在这个世上,仿佛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就是肖听雨。
星光温柔,温柔的洒在肖听雨的脸上。
他的样子不是特别英俊,但线条分明,好像雕刻出来的一样,令人一见就很难忘记。
他的眉毛很直,鼻梁高挺,显示出他坚毅的性格。
他的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扬,给人一种倔强而又调皮的感觉,好像随时都准备跟人斗嘴似的。
肖听雨平常的确随时都会跟人斗上几句,但此时此刻,他却机智的选择沉默。
因为他现在面对的‘木落’,是他所遇见过最可怕的人,主宰着他的一切,包括生命!
肖听雨今年刚好二十,本应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已不幸沦为一颗‘种子’,一颗注定要终生受人操控、任人摆布的‘种子’。
换作脆弱一点的人,恐怕已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肖听雨却还是肖听雨,从头到脚几乎都没有一点改变,你还是可以在他身上感觉到年轻人那种朝阳般的活力。
因为他对生活总是充满希望,他坚信,人定胜天,只要有决心,有耐心,世上绝没有任何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看到肖听雨这个样子,你永远也不会想到,他竟是一个脑中被‘种’了‘凡茵’的人。
凡茵,是一种古老、神秘而诡异的植物,创生于‘凡茵教主’。
据古籍记载,凡茵乃世间至邪至恶之物,善能寄居人体,销魂蚀脑,危害极大,而且无论任何人,一旦被凡茵附体,就无法可解。
百万年前,‘凡茵教主’以其血肉真元,凝炼出第一株‘本原凡茵’,之后就大量培植‘凡茵种子’,播种到别人的脑中,以操控他人。
当年凡茵教风头最劲之时,教众遍布天下,势力之大,凌驾三重天界,所向无敌。
后有一位绝代之红颜‘如花’,自甘受辱,嫁给凡茵教主。
在成婚百年之后,‘如花’终于找到机会,在两人交欢之际,刺杀‘凡茵教主’于卧床之上。
凡茵教主死后,凡茵教被‘诸天众圣’联手剿灭,凡茵也被彻底消灭,一度绝种。
所以现在的江湖中人,几乎都没有听过‘凡茵’这种东西,更别说见过了。
但不知为何,百万年后,已然绝种的‘凡茵’竟又重现人间,而且被一个‘神秘组织’所掌控。
木落就是这个‘神秘组织’中的一员,肖听雨脑中的‘凡茵’,就是他亲手‘播种’进去的。
当然,现在的肖听雨,以及他身旁的少年和女孩,也都是‘组织’的人,他们被称为‘种子’。
凡茵重现,乱世将生,江湖中势必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整个‘零界’,九幽、百圣、天外天,无论是哪一重天界,恐怕都再无安宁之日。
但如今的江湖中,除了‘组织’的人,除了肖听雨他们这些‘种子’,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这就是‘组织’的可怕之处,它能保证所操控的‘种子’绝对忠诚,绝对保密。
就算偶尔出现一两个判徒,也能及时补救。
任何可能泄露,或者已经泄露‘凡茵’秘密的人,都会第一时间被灭口;所有相关的知情人,也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
肖听雨他们三个都是刚刚被纳入‘组织’不久,还属于‘小种子’,对于‘凡茵’了解得还不是很多,但他们已了解到‘组织’的可怕。
对于木落来说,让他们了解到这一点,已经足够。他冷冷的看着三个年轻人,眼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残酷的威严,道:“记住,任务必须完成,而且绝不能暴露身份。”
肖听雨仍旧沉默。
女孩也不说话。
另外那个少年几次张嘴,欲言又止,他犹豫着,终于还是忍不住,怯懦问道:“如果任务失败,又该……”话没说完。
木落的脸已骤然沉了下来,冷叱道:“没用的东西,任务还没开始就想着失败,留着也是多余。”
他眼中杀机骤现,右手抬起,掌心突然生出无数条‘丝’。
这些‘丝’无色透明,又细又长,就像蚕丝,其实是‘凡茵根丝’。
‘根丝’从木落掌心延伸而出,缠上了少年头顶,钻入他的头脑之中,窜遍他全身。
根丝突然变红,少年的精元和血气沿着根丝被倒吸上来。
他的脸已扭曲,满是痛苦之色,张大了嘴,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绝望的看着木落。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然后,一个青春、鲜活、朝气蓬勃的少年郞,就被吸成了一具干尸,只剩下一层干枯的皮,包着骨头。
这还只是表面的,其实在他的体内,连骨髓也被吸干,每一根骨头都是空的,又空又脆,完全没有一点水份,就好像被放在沙漠里风干了几千年的尸体。
女孩瞪大眼睛,看着瞬间干枯的少年,眼中充满恐惧,她动也不敢动,只是拼命用手捂着嘴,生怕自己忍不住叫出声来。
肖听雨却在看着木落,脸上已没了笑容,但仍旧平静。
木落冷冷道:“你也想问同样的问题?”
女孩吓得身子一缩,情不自禁靠向肖听雨,抱住了他手臂。
肖听雨看着木落,眼中没有一丝惧意,他忽然笑了笑,道:“我不必问,因为我绝不会失败。”他的语气很坚定,充满了自信。
木落凝注着他,目光冷得像冰,似要将肖听雨冻结,过了半晌,他冷漠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生硬的笑意,道:“这才像句人话。”说完这句话,他的人已远在百丈外,眨眼消失在黑暗夜空之中。
女孩惊魂未定,含泪望着少年枯干的尸体,颤声道:“他……他怎么办?”
肖听雨轻轻叹了口气,道:“大家非亲非故,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不过还是找个地方,埋藏了他吧。”
话音未落,一阵秋风吹过来,吹起了地上的枯黄的落叶。
少年干枯的尸体也如秋叶一般,被风吹起,瞬即又变成一片白灰,随风飘荡,落进护城河里,然后就彻底消失,就好像世上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