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4章父丧

　　路小雪吓了一跳，心中某种不安急剧扩散，她有点无措的握住路上善的手。

　　老人看着眼泪都快要急掉下来的她，动了动压在相册上的手，不含任何悲伤，反倒有点解脱的，“你找小雪吧，什么事，我见到她，好替你转达。”

　　路小雪不敢深想这背后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大脑已经条件反射，散去的泪意顷刻间涌上，眼泪刷刷的掉，“爸。”

　　听到这话，路上善有一阵明显的怔愣，侧头看她。

　　可哪怕他老眼昏花到看不清人，也不至于把苏清浅和路小雪差别这么大的两个人弄混。他于是只当自己出现幻觉听错了，推开她的手，没有半点咳嗽，不言不语的低头看相册。

　　相册被翻回来，背面朝下，左页是路小雪和一个白血病小男孩坐在阳光下聊天的照片，右边则是她在倚着窗口，垂着眼折千纸鹤。

　　这些场景恍如隔世，但是路小雪从来不记得有谁给她拍过照片。

　　“路老，肖陆铭对你好吗？”时间不多，路小雪只能抓紧，知道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相信自己就是路小雪，干脆用了以前用的身份，“小雪和我很好要，她说如果不幸出了意外，托我多照顾您。”

　　她擦去眼泪，勉强露出一个笑来，“如果您有任何不方便，我可以随时接您和我们一起住，我看这边坏境也不是特别清净，能照顾你的人接班的也不够及时。二五八中雯.2.5.8zw.com”

　　“如果您相信我的话，路老，我还可以托凌烨君联系一下这方面的权威医生。”

　　“不必了，谢谢。”

　　路上善声音，甚至都不再如同一个病人般孱弱，而是中气十足的。

　　那只剩下就皮包骨头的手指抚了抚相册上那如花的笑靥，他微微叹一口气，但语气释然居多，又有点宠溺，“她这人，坐不住，最怕寂寞。”

　　“路老……”路小雪樱唇轻颤，无措浮现在眼底的同时，又起了层水雾。她甚至，觉得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手脚正一寸寸的凉下去。

　　“这点随我，我其实也最怕寂寞。”

　　路上善兀自说下去，语气熟稔的仿佛在和一个朋友倾诉抱怨，“明明也才半个月，却像过了半辈子。坐不住了，趁现在还有点人样，别到时候见面，娘俩都认不出我来了。”

　　心底的恐惧被这样毫无遮掩的说出来，路小雪只觉脑子一空，再不顾虑屋里会不会有监听器或针孔摄像头那种鬼东西，紧握老人的手臂，“爸，是我，是我小雪啊，我是小雪！”

　　路上善目不转睛的看着相册，听着就那仿佛遥远的隔着千山万水来到自己耳边的话，他勾起了嘴角，清明的眼神渐渐的浑浊下去。

　　他要说的太多，但要听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

　　他自责自己没有抽时间多陪陪女儿，他自责自己在她小的时候，懦弱的不敢让她做手术。

　　他太害怕失去她，怕再失去那双和他妻子如出一辙的眼睛。

　　医生说她生命体征都达到了最好的状态，他才克服了所有的恐惧，却没想到，还是面临失去的结果。

　　路小雪出事后，他几乎一入睡就做恶梦。如果没有提议做手术该多好，如果没有被他推上手术台，她现在还活蹦乱跳的生活在医院。

　　昙花一现的精神消失。

　　路上善抱着摊开的相册，内侧抵在肚子上，病痛折磨下，他的背脊早已经佝偻，这会儿的坐姿却格外的笔直。

　　他那深陷的眼窝闭着，像是在稍作小憩，等恢复了再睁眼与人说上两句。

　　路小雪握着他凉凉的手，瘫软的脚让她跌坐在太师椅边上，所有言语如鲠在喉。这种如吞下一百根针，却没有宣泄口的痛苦，没有人能感同身受。

　　泪如雨下，她捏住再也不会回握住她的那双手，狠狠的咬住自己的胳膊隐忍的哭噎。

　　二人从路家离开，电闪雷鸣，黑云压城。

　　期间凌烨君没有说一句话，路小雪合着眼靠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

　　路老出殡这天，原本清朗的天气，也在突然间风云色变。公墓前，肖陆铭和路霜霜站在最前面，路小雪跟着凌烨君站在人群中央，周身是压抑或者隐忍的哭声。

　　自离开路家之后，路小雪就没有再流过眼泪，终于，这场来势汹汹征兆明显的瓢泼大雨顷刻泼洒，打湿了来送他的人们。

　　大雨倾盆，将人从头淋到脚，没一会儿后，眼睛都睁不开。

　　不是没有人带伞，却谁都没有撑伞。

　　凌烨君听得“噗通”一声，垂下眼，就看到是一直在自己身边的人突然跪了下去。也或许，是再也站不住。

　　路小雪跌坐在地上，身上衣服湿透，双手捂住脸，又狼狈又绝望的失声恸哭。

　　受过路上善恩惠的人太多，加上媒体大肆报道他去世的事，他们自发组织起来，今天一同赶来来送他最后一程。

　　黑压压的一片人，没人会注意路小雪。

　　大雨嘈杂冲刷的声音，更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哭声。

　　虽然于事无补，司仪还是带人匆匆跑来，每人一把的发着黑色的布伞。凌烨君接过打开，站在路小雪身边一动不动。

　　雨点噼里啪啦的摔打在伞料上，上百把雨伞，让嘈杂的声音更响，站在中间一点的，甚至都听不到司仪通过话筒念的悼词。

　　凌烨君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在耳边迟迟挥散不去的却不是雨声，而是那痛彻心扉的宣泄的哭喊。

　　人终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

　　路老虽然是因为身体的问题，没有迈过六十岁的大坎，但是他留下来的贡献，却大过任何。

　　为了表示哀悼，l城的所有娱乐综艺节目停播三天，娱乐八卦周刊头条第一次不是某某明星的绯闻，而是路上善在世时的各种善行。

　　有知名酒店通知，未来一礼拜内不提供任何荤菜。

　　学校降半旗一周，全体师生默哀三分钟。

　　可不管掀起了多大的风浪，期间是不是被好事之人利用，发了不义之财。追根究底，只不过是死了一个人，地球照样转动，四季照样更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