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余非入局时是朝晖父亲的徒弟,她也是邮局的子弟。她了解朝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找到她的。
她见朝晖无声的哭成泪人,赶紧找来毛巾把暖壶里的水倒入洗脸盆,趁热把毛巾放盆里,上下在水里抖落着,水蒸气弥漫在毛巾脸盆周围,隔着这股蒸汽,余非低声问朝晖:“局里谁欺负你了?”
“没人。”
“是老爷子的病……”
“不是,”没等余非再往下猜,朝晖站起来接过余非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一把脸,感觉心里舒服了许多,接着说:“今儿我想求你帮忙,我想离开倒影庙邮局。”
“你什么意思?都说家近是个宝,再说你在这个局,大家知根知底儿,相互对你也有个照应,将来你有了孩子,往你妈这边一放,多方便啊。”
朝晖再次流下眼泪:“只要离开倒影庙邮局就行。我一天都不想在倒影庙邮局呆了。”
“为什么?”余非问
“不为什么……”朝晖往下说不出口,又委屈的无声哭起来了。
“朝晖啊,咱可是成年人了,不能耍小孩子气。遇到什么事儿就说,哭也解决不了问题。你既然来找我,为什么不跟我说说心里怎么想的?最起码让我帮你参谋参谋吧。”
朝晖想想,余非说的有道理,自己这么仓促的跑上来要求调动,让人家不知如何处理。她平静下心情,两手使劲儿攥住湿毛巾,控制住自己不要再流眼泪,说:“我要离婚,所以再在这里跟左良低头不见抬头见就不方便了。”
“你要离婚?”余非尽管是见多识广,思想开放的时尚女青年,但是她认为朝晖算是非常传统的女孩子,有文学才华,工作踏实。左良也是一个老实,低调,喜欢文学的青年。他们这一对夫妻应该是最不应该出现问题的夫妻。难不成左良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欺负了朝晖?
“左良是不是对你不好?”
“那倒没有,我总觉着我配不上他。”
“嘿!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你也不能这样小看你自己啊。你说说你哪一点配不上他?论个头儿,他就是个二等残废,一米七都不到,你穿上高跟就能高出他半头!论才华,你写的那些东西他写的出来么?整天帮报社编辑写点评,也没见他写过什么作品。论家庭,你有一个完整的家,他那,”余非觉着自己下面的话不该说,回头一想,估计朝晖也知道一点,就含糊其辞的说:“他从小是姥姥带大,就没有过温馨的家。你能嫁给他,没嫌弃他就不错了!”
朝晖说:“我觉着我们可以做文友,性格上根本做不了夫妻。”朝晖又红了眼圈,她把结婚之后的生活状况原原本本的跟余非说了一边,余非越听越气,脱口说:“跟他离婚!咱姑奶奶没这臭鸡子儿,还做不成曹操膏了?!左良怎么这样啊,有理想有抱负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啊!他也太极端了!离!趁年轻,没孩子没有负担,咱们再找一个比他强的!”朝晖从父亲那里就听说过余非的感情经历,知道余非不保守,在婚姻感情上特别看的开,听了刚才这么一番话,朝晖真觉着余非比自己过的洒脱。余非说,“这样吧,咱倒影庙邮局在六所正在筹备开办邮政储蓄,他们正跟我要一个报务员,办理异地储蓄存取款目前后台需要电报验证,毕竟长途电话无凭无据,我正琢磨着谁过去,你就先过去吧,你这样先缓一下,别人看着也自然,离家还不太远,营业时间也不长,照顾老爷子不会受到影响。”没等朝晖反应过来,余非就做主道:明天你就过去吧,都属于一个局不用办手续,我就跟你们局长打个招呼,把你调到储蓄班组就行了。”
二、
办离婚并不是那么容易,朝晖找到工会肖主席,将写好的“离婚申请”交给她。肖主席没想到朝晖和左良要离婚,也从来没听说过他们俩口子有不和睦的传闻,甚至多嘴多舌的阎师傅也从来没有说过这对夫妻的闲话。
从朝晖的离婚申请内容看,翻来覆去强调的也就是性格不合,生活习惯不合适………之类的言辞。可是,在肖主席看来,局里还真没有哪一对儿夫妻能像这小两口性格般配,和睦相处的了,两人相敬如宾,从来没拌过嘴,也没有因为家庭不和睦让工会调解过,如果他们这样都还以性格不合离婚,影响出去岂不把离婚当儿戏了么?肖主席说,“朝晖,结婚离婚都不能儿戏,你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不好多问,”肖主席内心觉着可能左良有男性问题,朝晖不方便说,所以接着说,“左良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又是**,有独立单元楼住房,人家没有看不上你是胡同里的子弟,咱们就要懂得知足。有病看病,只要思想好,咱们就要最大限度的包容。不能动不动就离,闹离婚多影响安定团结啊!”
朝晖说:“麻烦您抓紧批一下,我已经想好了。”
肖主席说:“申请先放我这里,回头我再向左良了解了解情况,这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啊。”“那好吧,谢谢您了。”朝晖说着起身往外走,心里异常平静。肖主席目送朝晖出了办公室,拿起电话,打给电信班找左良。
三、
左良没想到朝晖主动提出离婚。这是他一直以来反复纠结,无法向朝晖启齿的心结,朝晖却那么直截了当的把问题摊开了。内心里感激朝晖,愧疚感也同时隐隐约约让他不安。左良不想解释什么,他知道如果百般解释,或者假意挽回都更加虚伪。
肖主席找他谈话,话里话外在暗示,如果生理有问题,就抓紧就医,不要避讳医生。见左良一言不发,肖主席找来阎师傅,阎师傅没想到左良和朝晖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他无论怎么问左良和朝晖,两人都低头不语,让阎师傅没办法切入劝解。
四、
终于离婚申请批下来了,朝晖感觉自己反而轻松了许多,她没有怪罪左良,她明白她对左良的那份情感更多的是处于对他的怜惜,她清楚左良心中是奔着干大事儿的,他对居家生活不屑一顾,至少这个时期他没有热情。
左良给朝晖打电话,询问具体到办事处办理离婚手续的时间,顺便帮朝晖把的东西搬运回娘家。朝晖平静的说:“麻烦你把东西收拾好,哪天我骑车过去取。”朝晖结婚时只带过去日常用品,并不复杂,于是左良跟张和平倒了一下班。这样白天可以在家收拾一下朝晖的东西。
和平上夜班时听夜班师傅说左良和朝晖在闹离婚。有意思的是没有人说左良或者朝晖谁谁怎样,也从来没听他们打成热窑似的,好像关注点都在纳闷儿他们悄么声的离婚到底是什么情况。最后似乎统一了共识,认定是左良或者朝晖有生理问题,所以才没有争执的离婚。
和平把这个猜测一股脑儿的全盘端给陈美丽,没想到陈美丽却非常同情左良师傅。因为在她看来,她师傅左良是一个不多言巧语,顾忌朝晖师傅面子,离婚也不指责或者辩解谁是谁非的人。美丽想,难怪左良师傅那一阵子跟自己说话都有点儿神经兮兮的,这么想想,左良师傅说起来是个挺好的人,如果因为生理有问题朝晖师傅就跟他离婚,那他们的婚姻真的没有爱情可言,这样的婚姻太可悲了。
和平见美丽非常认真,悄悄说:“这只是猜想,也不知道他们两口子谁有问题。反正左良师傅今儿是正式办手续去了。”
张和平问陈美丽:“美丽,今儿下班你就不想出去溜达溜达?上次你不是想买衣服么,要不我陪你转转?”
美丽回道:“你又想去哪里玩了?我可没心思下班不回家。买衣服可真不能让你陪着,否则,被熟人看到,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俩没事儿压马路那。我怎么感觉你的精力那么充沛啊,下班不着急回家,局里到处串,咱倒影庙邮局的大小事儿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呵呵,以后我就叫你大神得啦。”
张和平尴尬的笑道:“美丽,看来你该体验体验上大夜班,你不知道大夜班有多熬人了,特别是凌晨一两点的时候,困得要命,不没事儿侃大山,那还不越坐越困啊!以后你要想知道什么,就问我,我说说,你听听,那些倒影庙邮局的‘想当初’吧。”和平摇头晃脑,略带得意的说。
五、
其实张和平总是没有勇气向陈美丽吐露心声的关键是他对自己一米七的身高没有自信。
刚进局的时候,和平看到左良和朝晖师傅的个头比例,他感觉自己和陈美丽还有那么一点儿希望。他一直关注着左良和朝晖师傅,羡慕左良有福气赢得朝晖师傅的芳心,朝晖师傅跟他搭班上大夜班的时候,他总看到朝晖师傅没有闲着过,不是给左良师傅织毛衣,手套,围巾,就是勾漂亮的窗帘,桌布。他想像左良和朝晖师傅的家一定非常温馨。一次和平看到朝晖师傅专心在机房值班室坐在一个角落忙活儿,走过去逗贫嘴,夸朝晖师傅手巧,朝晖当时还笑着说:“和平,我是属于笨的,将来你肯给能找个比我聪明的姑娘。你这么能说会道儿,哪个姑娘不喜欢你啊。”
和平想象着美丽将来一定会像朝晖师傅那样心灵手巧。这么好的一对夫妻为什么就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