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丽江山 第三章亡命天涯两相依7饥饿
作者:李歆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

  急遽的马蹄声叩击着冰封的旷野,稀薄的空气冰冷刺骨。我吸着气,双手紧紧抓着刘秀的衣襟。

  眼中的雾气渐渐上升,终于一声尖锐的呜咽从我嗓子里逸出,仿佛洪水陡然间泄闸,我再也抑制不住

  心底的恐惧,颤抖着抽泣,泪如雨下。

  “沒事了,沒事了”刘秀搂紧我,下巴顶住我的发顶,柔声安慰。

  我抽噎,哭得连气都喘不过來,泪眼模糊,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全身发颤。

  “快别哭了,看,君迁來了一会儿又要吓着他了。”

  我连忙用袖子胡乱抹脸,转头一看,身后空荡荡的,身侧除了驾车的铫期,只有冯异一脸肃穆的骑马

  紧随,哪來马成的身影

  “哪有”我倏然回头,瞋目瞪视,“你又骗我”

  “不哭了”他笑眯眯的看着我,脸上血色全无,白皙得似一张白纸,我打的那一拳的拳印却是彤红

  地印在右侧。

  我心里一阵愧疚,忍不住泪水又涌上眼眶“疼不疼”我伸手细细抚摸他的脸颊,瘪着嘴不让自己

  再哭出來,“对不起”

  “比起胳膊上被划拉的那一刀,这个算不得什么何况,”他左手捧住我的脸,替我擦去泪痕,“

  我明白你是因为担心我”

  他不提也就罢了,一提我的心更疼,颤栗的抓着他的衣襟,想强装出一副凶悍的样子,可偏偏眼泪不

  争气的拼命掉“以后再不许你这么心软,你的命是我的,不许你这么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他的笑容敛去,眼中怜惜无奈之情更浓“我的命一直都是你的”

  身后马蹄阵阵,我咬着唇匆忙将眼泪拭净,回头一看,邓禹、祭遵、臧宫、傅俊等人三三两两的先后

  带人赶上。

  半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暗,朦胧中前方的丘陵逐渐变成一团墨色,清点人数,竟是只剩下了几十号人

  ,那个“北道主人”耿弇却是不知去向,生死未卜。

  人困马乏,那些只能徒步跟在车马后面狂奔的兵卒,更是跑得一个个脱了力。

  渐渐有人撑不住摔倒,脚步笨重,行进的队伍开始慢下。沒过多久,就听“扑通”一声,邓禹从马上

  摔了下來,滚落地面,在雪堆里连打数滚后,一动不动。

  我惊呼一声,纵身跳下轩车。冯异动作敏捷,早先我一步,从马背上跃下,托起邓禹。

  邓禹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两眼无神的笑了笑“无碍,我沒受伤,只是四肢乏力”

  冯异道“你身体太过虚弱,之前元气大伤,尚未复原,方才的打斗使力太过狠了”

  我凑过去,担忧的问“仲华你要不要紧”

  “我沒事”邓禹冲我咧嘴一笑,故意捂着肚子,愁眉苦脸的说,“只是饿了。”

  我被他搞笑的模样弄得噗哧一笑,伸手握拳在他胸口虚捶了下“赶紧起來啦,丢人的家伙,亏你还

  是将军呢”

  在冯异的扶持下,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來,我看他脸色实在难看,额上虚汗连连,竟不像是在冬天,

  而是身处酷暑一般。

  “真的饿了”

  “嗯。”

  我转过头望着冯异,冯异别过脸去瞧祭遵,祭遵一脸无奈“走得太过匆忙,什么都沒顾得上,辎重

  尽数留在了驿馆”底下的话无需再多作解释,大家心知肚明。

  说实话,其实我也早饿了,虽不至于饿晕,却也觉得肚腹空空,饥肠辘辘。刚才因为精神紧张所以还

  不怎么觉着饿意,这时一经提醒,方觉饥饿难耐,越是想吃的越饿得发慌。

  远处:。:丘陵缥缈,荒郊野外的到哪去弄吃的天气越來越冷,天上已经开始飘起雪粒,看來用不了多久

  ,风雪便会加剧。武侠里描写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大抵就是指这种情况了,可是里的英雄侠

  少们都会在偏僻的旷野遇到世外高人,而且他们武艺高强,随随便便的就能打到野味,怎么也饿不着,冻

  不着。

  一想到野味,我的胃饿得一阵抽搐。

  邓禹无法骑马,刘秀把轩车让出來给他,自己骑马。

  我跪坐在邓禹身旁,他直挺挺的躺在车里,微闭着眼,雪花飘落,覆盖在他脸上,他也不伸手拂拭。

  那种黯淡毫无生气的模样,让我悚然心惊。

  我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雪水,火把的映照下,他的皮肤显得有点儿发烟发紫,我不知道这是光线问題

  还是我的心理作用。我心生惧意的伸手推他“仲华仲华别睡你醒醒”

  推了好半天,才终于有了声微弱的呻吟,我继续不死心的摇晃“醒醒文叔说前面是饶阳,到了饶

  阳就能找到吃的了。”

  邓禹的胳膊微微抬起,掩在袖管中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有点困”

  “困也不能睡”我断然呵斥,“你起來,我陪你说说话,你便不觉得困了。”说着,硬拉着他坐了

  起來,

  车子一晃,他的上身软绵绵的倒在我怀里,冰冷的嘴唇滑过我的耳鬓“丽华,你亲亲我吧。”他的

  声音又低又细,却像根针似的刺痛我的耳膜,我手一抖,冲动之余差点把他从车上丢出去。

  他的手掌紧紧的包住我的手,我的五指冰凉,他的手却反而烫得像只火炉“就像你小时候亲阴就那

  样,亲亲我我一直想你也那样亲我一下”他傻呵呵的笑了,脑袋枕在我的肩膀上,笑得我的肩膀

  微微发颤。

  我压低声音,咬牙“你是不是又皮痒欠揍了”

  “呵”

  “少跟我装疯卖傻,我”

  鬓角一暖,他的唇瓣冰冷的贴上我的脸颊,一触即撤。

  我呆若木鸡,铫期就在前面驾车,我不敢肆意声张,不然事情闹开就不好了。

  “你不肯亲我,那便我亲你吧”他低婉嘘叹,上身倏地一沉,脑袋从我肩头滑落。

  “仲华”我及时拽住他,这才发觉他脸色异常,“仲华仲华”我急得六神无主,左右寻人

  ,我不敢去惊扰铫期,只得叫住靠得最近的冯异,“公孙仲华怕是受了风寒,他”

  冯异踏雪靠近“你尽量让他别睡,保持清醒”他有点儿心不在焉,过了会儿,压低声音靠近我

  ,“文叔的情况也不太好,伤口血流不止”

  “啊”我惊呼,“他、他怎么样那要怎么办公孙你快想想办法”

  正焦虑万分,忽听前面铫期沉闷的喊了句“已到饶阳地界”

  汉时在交通要路上,设置了亭、传、邮、驿,以利交通。亭是行旅宿食之所,十里一置;传是供官吏

  住宿的地方,备有车马,供官吏乘坐;邮用來传递文书,五里一设;驿是马站,三十里一置,供传递文书

  和奉使往來之用。

  无论是邮置还是驿站,都设有馆舍,也称传舍,主要用來接待來往官员,是招呼驿车、驿骑休息,调

  换马匹车辆,供应食宿的场所。

  我们最初來到河北,一路就是靠住宿传舍北上,可是今非昔比,进入饶阳地界后,虽然也能找到传舍

  ,却不敢轻易再去投靠如今草木皆兵,万一再像蓟县那样,岂不是自投罗网,让人轻易瓮中之鳖

  传舍无法去,城邑更不敢随便进驻,我们这一行人为了躲避邯郸追兵,饥寒交迫之余只得在饶阳东北

  寻了一座亭子稍作休息。

  亭名曰“无蒌”,还真是名副其:。:实。蒌是种长在水滨的野草,而这座无蒌亭内残垣断壁,蛛网密布,

  竟是连株蒌草都长不出一棵。

  风寒陡峭,北方的寒冷天气着实让我们这些长居河南的人吃了大亏,幸而无蒌亭虽破烂不堪,至少还

  能勉强遮风挡雨。

  众人捡了柴木,在亭内点了几处篝火,几十号人挤在一处,暂作取暖,只是肚中饥饿却是无法仅靠饮

  食雪水能够填饱的。

  邓禹发烧,我让邓晨取雪块不断替他做物理降温。刘秀手臂上的伤勉强止住了血,却因失血过多,整

  个人精神状态十分不好,恍恍惚惚的样子怎么看都叫人揪心。至于其他人,也都是前胸饿得贴后背,疲累

  无力的蜷缩成一团,不时的喝着煮融的雪水,暂以充饥取暖。

  才过丑时,风雪加剧,凛凛寒风夹杂着雪花不断打进亭内,火苗飘忽,隐隐泛着幽蓝之光。众人小心

  翼翼的守着火堆,添柴加木,生怕唯一的取暖源头熄了。

  亭外西北风刮得正紧,呼啸凛冽,听來更觉凄凉。沉沉靠在夯土墙上昏睡的刘秀遽然睁开眼來,双目

  寒芒毕露,我心知有异,细辨风声中竟夹杂着阵阵马嘶声。

  刘秀悄然给我打了个眼色,我心里有数,不动声色的从亭内走了出去。亭外茫茫漆烟一片,风雪正紧

  ,栓在亭外树木旁的群马不安惶恐的嘶鸣,哧哧有声。

  右手按上了剑柄,我顶着风雪往外走。

  暴风雪中目力仅能测到数丈开外,走了沒多远,猛地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心里一凛,像是触电

  般从头顶麻到脚趾,长剑铿锵出鞘。

  走得越往前,血腥味越浓,昏暗的夜色下,终于让我看清地上横躺了一具马尸马身仍是温的,雪

  花飘落遇热即融,显然这马才死沒多久。

  马血淌了一地,我惊骇的抬起头,两丈开外,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缥缈的站在马尸前。

  冯异手持长剑,迎风而立,长袖裳裾飒飒作响。那张白皙的俊面上沾着点点鲜血,若非一双眼明亮如

  昔,未见疯狂,我险些以为他已堕入魔道。

  “你杀马”我哑声,颤抖的声音吹散在风中。

  他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那匹死马,从那马背上卸下木制的高桥马鞍与马镫,丢到我脚下“若是一

  匹不够分食,我会再杀第二匹”

  “你”

  “你的骑兵操练得不错,马匹杀了固然可惜,却不足人命可贵”他横了我一眼,面上平静无波。

  此情此景,让我陡然间回想起那年在小长安与刘玄分割马肉的场景來。

  我打了个哆嗦,嘴巴张了张,只觉得口干舌燥。

  “回去吧这种血腥的事,你一个女子多看无益”他开始用长剑分割马肉,顷刻间那双惯常持篴吹

  弄的纤长手指沾满殷红的血腥。

  “我帮你”我持剑跨步。

  他诧异的抬头,眼中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你一个人干太慢了最好能再喊些人过來帮忙”我埋头割肉,动作虽有迟疑,却仍是强忍着胃里

  翻涌的恶心,把长剑当刀使,一刀刀的割下。

  “你”冯异按住我的手,“不用勉强”

  我推开他的手,涩然一笑“勉强才能活下去”

  他深深的瞥了我一眼,终于无语,我和他两个人分工合作,忙得满头大汗。刚把马皮剥去,将马肉分

  割成大大小小的几十块,便听身后有人大吼一声“好哇你二人居然胆敢杀马”

  回首一瞧,却是马成、王霸、臧宫三个。马成虽出言恫吓,脸上却是笑嘻嘻的,他看了眼地上分割好

  的马肉,搓着双手,一副垂涎欲滴的馋相。

  “是大司马让我:。:们來的。”臧宫笑着解释。

  冯异面不改色的指了指那堆已经分割好的肉“拿去架火上烤了吧,不够还有”顿了顿,又从怀

  里掏出一只圆圆的小陶瓶,丢给臧宫,“这是盐”

  “太好了”马成翘起大拇指,满脸钦慕。

  等他们三个帮忙把马肉都搬回无蒌亭,我早已累得两眼发烟,想必对面的冯异也好不到哪去。

  身上累得出了汗,被风一吹,愈发感到寒冷。

  “阿嚏”我吸了吸鼻子,将手上的血迹用冰冻的雪块擦了擦,双手早冻得麻了,沒什么知觉,

  “回去吧”

  我站了起來,谁知蹲的时间太长,这一起身,居然眼前一烟,当真什么都看不到了,脑子里一片眩晕

  。

  “丽华”冯异及时扶住我,“你得进去吃点东西。”

  我眩晕感刚过去,猛地听他这么一说,想到那鲜血淋漓的马肉,竟是再也忍不住胃里的恶心,哇的声

  吐出一口酸水。

  我呕得连苦胆都快吐出來了,虚脱的摇手“你呕别说了”

  如果沒有亲自干这宰马分尸的活,或许我面对烤熟的香喷喷的马肉,饥饿之余也会食指大动,大快朵

  颐。可是现在我只要想到马肉,脑子里浮现的便只剩下血淋淋的场面。

  “你这么饿着也不行啊”他轻轻替我拍着背。

  我摇头“让我歇歇,或许或许过会儿适应了就好。”

  冯异长长叹息一声,拉住我的手,欷歔道“你随我來吧”

  我被他牵引着走到无蒌亭后避风处,那里正栓了三四匹马,见我们走近,居然恐慌的起了一阵骚乱。

  冯异将我安置在一堆稻草上,捡了干柴生起火堆。我又饿又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不知打哪儿捡了只破瓦罐,手脚麻利的抓了几把积雪扔进去,等雪水烧开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只蓝

  色的小布袋子。

  我瞪大了眼,他居然从布袋里倒出一把粟米。

  “啊”我情难自禁的噫呼,脊背挺直坐起。

  粟米香气很快便在空气里飘散四溢,我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公孙,你真是一口好釜”我忍不住赞道。

  他好气又好笑的睨了我一眼,默默守着瓦罐,火候差不多的时候,他把破瓦罐从火上挑了下來,用自

  己的袖衽包裹着,小心翼翼的端到我面前。

  “沒木箸,你将就着喝吧,当心烫嘴”

  “啊,居然还有赤豆豆粥啊,好香”我细细的抿了一口粥汤,馋得口水直流。再一看眼前替

  我捧着粥罐的冯异,剑眉朗眉,笑意盈盈,说不出的温柔体贴。我心中一动,心虚的小声补了句“你也

  吃”

  “你先吃吧。”他淡淡回绝,明明心细如发,体贴入微,却偏一副无关紧要的冷漠。

  我抿唇一笑,边吹边喝,两口热粥下肚,感觉胃里暖了,四肢也沒刚才那么虚软无力了。

  “好神奇的豆粥”我舔着唇呢喃。

  “怎么了”

  我目光闪烁的瞄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微微一愣,转瞬问道“你要把这豆粥给文叔”

  我顿时大窘,低下头细若蚊蝇“这个受伤生病的人吃点清淡的东西比较好”

  好半晌也沒见对面有反应,我不好意思的悄悄抬头,却见冯异正目光炯炯的望着我“傻女子”他

  欷歔,和蔼赞叹的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还等什么赶紧送去吧粥冷了就不好吃了。”

  我大喜过望,兴奋的捧着瓦罐站了起來,步履蹒跚的往亭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