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鲁王的车马行辕终于抵达长安城。礼部举行了接待王爵的最高礼仪。楚怀帝携文武百官在含元殿接待鲁王入朝觐见。乐起,鲁王同随从一众徐徐由含元殿石阶下缓缓而上,他望着周围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思绪万千。
“礼乐止!”礼部尚书苏廷玉喊道。
乐止,鲁王缓步跨入殿门,行三跪九叩大礼,赐座,坐在殿南侧上首位置上,与太师王琰相对。其他文武百官按照等级依次入座。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第一次是他继承王位时入朝觐见接受册封,当时也是在这个殿里举行了隆重的受封仪式。那是怀帝二年的事情,面前的这位皇帝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孩童,而如今却是一名英俊的男子,可谓物是人非。他的目光望向怀帝,一身金黄色游龙旒服袭身,头顶十二珠旒冕,皮肤白皙细嫩,杏眼朱口,端坐与殿宇之上犹如一位安静的处子。他不禁暗叹:真真是个美男子,此等的容貌,怕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女在他面前也要自惭形秽了。
“鲁王一路劳顿,真是辛苦了。”怀帝开口说道,面带微笑,笑容有如春风拂面,“朕略备薄宴为卿洗尘。”
“谢皇上。”鲁王立即起身下跪受恩,说道,“承蒙先祖帝厚恩,家族受封于汉中之地,为朝廷镇守西南,代代兢兢业业,唯恐辜负先祖帝圣恩。臣不才,幸皇上不弃,继承鲁国王位,誓一心一意为朝廷效命,夙夜勤勉,丝毫不敢松懈,恐辜负皇恩浩荡,恐辜负祖先功德。闻听西凉贼人作乱,践踏朝廷领土,令臣日夜不眠辗转反侧。”说着,他摆手示意下人将礼单呈上,继续说道:“鲁国上下无人不为朝廷所遇之事感到愤怒和痛心,愿为朝廷赴汤蹈火再所不辞,臣从鲁国带来了物资,恭祝皇上早日取得胜利。”
怀帝打开礼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珍珠、玛瑙、翡翠、黄金、白银、绫罗绸缎……等物。“臣在出发之前,已经召集了鲁国精兵五万。www.258zw.com最快更新”鲁王继续说道,“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我鲁国军愿入关西征为皇上、为朝廷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这些话说的情真意切,让人动容。但是这都是场面上的话,彼此心中都另外打着算盘。
“难得鲁王有如此孝心。”怀帝合上礼单,和颜悦色的说道,“朕每日都在为前线战事忧心不已,太师为此也是忙得几夜不眠,看得朕心疼。如果鲁国出兵讨伐西凉贼寇,为朝廷分忧也是一件好事。朕也能轻松些,太师也轻松些。”
这些话说得鲁王有点发怔:怎么跟料想的完全不一样?难道不就是怕自己出兵造反才召自己来这里软禁起来的吗?
不仅是鲁王有些摸不着头脑,连下首坐着的太师王琰也一下子被搞糊涂了。皇上说这些话什么意思?君无戏言,当着这么多文武百官说这些话,难道是当真的?
但即刻他便明白了皇上的用意:他想借鲁王之手除掉自己!
他目光扫向怀帝,露出了寒冷的光,但立刻又缓和了下来,微笑着操着温和的语气说道:“皇上。前几日前将军赵延领二万精兵已经抵达安定城,昨日来报还说,西凉贼寇已经疲软,准备撤军回街亭。看来安定城战事已经无虞,皇上也不必为此每日忧心忡忡了。鲁王一路舟车劳顿,今日暂且不谈战事了吧?”说罢“呵呵”笑着,举杯敬皇上和鲁王。
“嗯!太师说得对!今儿暂时不议战事了。”怀帝也跟着举杯,笑着说道,“鲁王今晚就住在我这宫中。跟朕同床而睡,朕有好多话要跟你讲呢!”
“是!臣谢恩!”鲁王举杯说道。他此刻还没有想到二人心里都在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心中还在纳闷,这一君一臣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料想朝廷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况且他刚才也说了,离开鲁国时已经调集了五万精兵,这其中也有震慑朝廷的意思。www.258zw.com最快更新
这场以皇帝、王、太师为核心,表面上风平浪静一片和谐,但暗地里都心怀鬼胎的宴会持续了三个小时方才结束。结束后,怀帝拉起鲁王,说道:“鲁王你难得来大明宫一趟,朕也多久没有在这里走动了。不如你陪朕走动走动,你也可以顺便看看这里的景色。如何?”“臣遵旨。”鲁王作揖说道。说罢,怀帝笑吟吟的拉着鲁王迤逦向殿外走去。
王琰望着二人的背影,思绪飘回了从前:文帝五年,年仅二十岁的他便登堂为官,他谈吐不凡,举止优雅,博古通今,触类旁通深受仅大他五岁的文帝喜爱,留他在身边参赞。此后,年年如飞升似的晋级也体现了文帝对他的器重。文帝对他来说,既是君王,又是哥哥。八年,文帝突染怪病,太医院的太医翻阅古今所有的医术,朝廷上下,包括王公贵族寻遍了楚国境内所有的江湖郎中,奇能异士也都对此病束手无策。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到了后来已经卧床不起,完全不能打理朝政了。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天空晴朗的一片云彩也没有,只有庭院里的树蝉“吱”、“吱”、“吱”不停的聒噪着。他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已经奄奄一息的文帝在床榻上单独召见了他,他望着文帝枯瘦发黄的脸颊,再也与那个意气风发、刚毅果断、英姿飒爽的君王联系不到一起。他眼中含满了泪水,心就像被锐利的刀一片片削着般的疼痛,恨不能自己可以分担他的所有痛苦。好久,文帝似乎攒足了力气,终于开口:“恒元(王琰的字),朕……清楚……已经大限将至了。所有的臣子中,朕最……信得过你。朕膝下有十四位公主,咳咳……却可惜没有一位皇子……朕决定……把大位传给皇弟……咳咳……睿。他才十一岁,还小,打理不了朝政……我任命你为……辅政大臣,代天子打理朝政,你要好好辅政他,让他成为一名贤君、明君。等到他二十岁的时候让他亲临朝政就是……咳咳咳……我还任命你为领侍卫内大臣、禁军统领,绿营军和洪山大营的兵马全部归你节制……咳咳……你要体贴朕,不负朕的一片苦心,不要辜负了朕……”话至此,王琰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这是何等的信任,将辅政大臣、禁军统领,领侍卫内大臣……都集于一身,这是把江山托付给了我啊!“臣,臣,臣何德何能,能担此大任啊?皇上!”王琰伏倒在地,泪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袖口。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文帝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楚国的江山社稷……咳咳……列祖列宗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方才,我跟你说的话,我已经着人拟好了诏书,放在……咳咳咳……我床头的柜子里。还有……还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办,皇弟纠串通了禁军统领韩祥子密谋夺位,朕……不忍心杀害自己的亲弟弟……咳咳……你去宣政殿匾额后面……请出天子剑,杀了韩祥子,夺了他的兵符……其他的事情,朕已经料理好了。朕没有时间了……这件事做不了了……交代给你,你一定要做好。朕死以后,不要立刻发丧,不然……不然要激起政变。待你把长安城的兵权集中之后,才可以……咳咳咳……你明白吧?你……你不要辜负了列祖列宗……咳咳,不要辜负了……朕……”他用尽了生命中的最后一点力气把事情交代完,再也没有力气醒过来了。
王琰跪在文帝的床前,久久没有起来,他的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淌着,但他不敢大声的哭泣,他身负重任,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先帝的重托,还有楚国的江山社稷,所以他只能跪在床前悄悄的哭泣,小声的念叨着:“皇上啊,皇上!祖宗啊,祖宗!王琰何德何能,能担负起如此的千钧重担啊!苍天啊,你开开眼啊,如此圣明独照的贤君,你怎么忍心让他去了呢!让我去吧!让我代皇上去吧!苍天啊,你带走我,把皇上还给大楚的子民吧……”他哭了足足有一个时辰,眼泪都已经流干了。他起身缓和了一下情绪,脑子清醒了许多,他知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杀人,当韩祥子的鲜血溅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是一个文弱的书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像屠夫一样去用利器杀死任何一个生物,更何况是一个人,但是,为了祖宗基业,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先帝的重托,他不得不如此。
自从他帮助楚怀帝,也就是当年文帝的弟弟睿登基以来,兢兢业业,昼夜不休,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还不到二十四岁的他,头发就已经大半花白,皮肤也不如以前细嫩,身子也消瘦了,眼圈深陷,再也看不出曾经那个天庭饱满,英俊潇洒的公子哥模样了,只是眼神更加深邃,更加透亮,给人一副老城干练的感觉。
他常常在书房替少年皇帝批阅奏章累了之后,站在窗前,隔窗望向远方,眼神仿佛能穿越苍穹,与逝去的文帝相会。他少年得志,年少成名,但他觉得他是孤独的,是可悲的,可怜的。肩头的重担让他觉得,如果不是怕辜负了先帝的重托,生命简直没有任何意义。走在长安街上,看着商贩、农夫、秀才、轿夫等等形形色色的人,他想着,如果生命可以重来,可以让他选择的话,他宁可选择一户寻常人家,做一个普通人,去卖烧饼,去包元宵……干什么都好,只要不再做这辅政大臣……他经常在睡梦中梦见文帝,向他倾诉……他这时才感觉到,所有人都梦想着做皇帝,做权臣。可谁也想象不到其中的辛苦,体会不到其中的滋味。
直到怀帝二年,鲁王觐见接受册封,在册封大典上,他端坐于怀帝身边,看着群臣黑鸦鸦的跪在石阶下,他俯视着与他朝夕相处,同朝为官的大臣们山呼海啸般的叩头,高呼“万岁,万万岁”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曾经所有的痛苦,所有疲倦都消失了。渐渐的,他在处理政务,接待使臣,安排朝臣中体会到了权力带给他的快感,这种执掌一切,俯视一切的感觉,他可以一句话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一个村落人的生死,甚至一个国家!他开始害怕失去它,失去手握乾坤的能力,他害怕失去权力!
按照先帝诏书的旨意,当怀帝二十岁的时候,就应该独自理朝了。在楚国的历史中,只有先祖帝时期封过两位王,一个就是当今的鲁王,另一个就是大将军王赵氏,到景帝年间,景帝为了集中帝王手中的权力,借故罢黜了赵氏的大将军王,并发诏书除有封地外,一律不得封王,并且废除了丞相制度。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除了封疆的王自立为国以外,楚皇帝已经将天下的权力都牢牢把握在了皇室的手中。王琰为了不让出自己手中的大权,又不为天下人所诟病,发诏晋升自己为太师,太师位列百官之首。但实际上太师是不掌握实权的,不同于丞相。
一阵秋风袭过,打断了王琰的思绪,他的心情有些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