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地躺在那儿,立体的五官,纤长的睫毛,脸颊线条依旧俊俏迷人,薄唇紧抿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的确,蜜雪更愿意相信他只是睡了。在美国陪伴他的这三年,蜜雪无数次看过他的睡颜,只是从未像今天这般专注凝视。他安静的样子少了桀骜的戾气,更像个帅气的大男孩儿,只是那眼里再也淌不出温柔,只对她一人的温柔,也读不出难懂的冰冷和深邃。那薄唇再不会一声声唤他“michelle”,说些惹她脸红心跳的情话或是严苛冰冷地命令她些什么。再也感受不到他手心炽热的温度,嗅不到那熟悉的古龙水的魅惑香气,他走了,终究是走了,放下一切恩怨对错,放下对她的痴迷执着,就这样,孑然一身走了。
没有肃穆冷清的白,周围尽是火红的玫瑰,一团团,一簇簇,吐露着浓郁的芬芳,像是火舌仿佛要将他吞噬。玫瑰都是清晨蜜雪一株株从园子里亲手新摘的,那是他最喜欢的花,象征着爱情的美好,却带着尖锐的硬刺,不小心就会划破你的手,渗出血,带来痛,正如他和她,注定了会彼此牵绊,疼彻心扉,却不得完满。
一直困惑不解,为什么高冷如他会喜欢如此热烈的花,甚至专门辟出了诺大的一块地,满满地种上了红玫瑰。现在她知道了,他的爱就正如这血红的花,透着火般浓烈的壮丽热情,不是紧紧抓住爱,就是被爱所毁,走向灭亡。
来送他最后一程的朋友少之又少。出事以后,各大媒体报刊头条大肆报道,以前对他逢迎奉承的都急于撇清关系,唯恐避之不及。一夜之间,多少所谓的亲人朋友都和他划清界限,成了陌路。只有看着他从小长大,一直以来视他如子的张叔,担任了多年法律顾问,他最信任的thomas,恢复了意识坐在轮椅上,对他爱恨交织的nichole,和他视为手足,却为爱无情背叛了他的david来和他告别。人生就是如此残酷,或许只有在最后一刻,才能看清世人的丑恶嘴脸,分辨是敌是友。曾经那么爱热闹的他,此时却得冷冷清清地走。
牧师开始了嗡嗡嘤嘤的长篇祷告,蜜雪恍惚又回到了那天。那是雷电交加的雨夜,别墅竟也莫名地断了电,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外面的狂风暴雨似乎昭示着别墅里的安然太平也到了头。等蜜雪迷迷糊糊醒来,他已经点燃了蜡烛,正静静地坐在她身边轻抚着她的发丝,烛火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没有了之前的歇斯底里,他心平气和地坦陈了所有的罪,一桩桩,一件件,有她已知的事实,有她未知的罪过,但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令蜜雪震惊。末了,他笑了,如释重负的笑。他淡淡地问道:“这样的我,你还愿意留下继续陪着吗?”
蜜雪不置可否地盯着他,澄静的双眸披上了迷茫的纱,诉说着内心的错综复杂,有不可置信的错愕,有面对现实的惊恐,有茫然不知所措。她微张着嘴,半天没有答复,因为她真的不知该如何答复。
他眼睛里飘过绝望,之后就是满满的空洞。叹了一声,他释怀了,淡定的笑容挂上了唇梢:“我知道了,我不怪你,今生,我终究成了魔鬼,也不敢奢求你原谅。等下辈子吧,michelle,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善良的天使,一直守护着你。”
铛铛铛,丧钟敲响,如那猛然响起的枪声,惊了蜜雪一身冷汗。那丧钟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回荡在在蜜雪耳边,敲进了蜜雪的心房。棺盖即将合上,透着入骨的凉,要和那熟悉的面容永远说再见了。合上的一瞬,蜜雪全身瘫软,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泪珠一颗一颗滚落了下来,烫了那微凉的唇。如果早知结局会是这样,那她宁愿从未遇见过,也从未打扰他的生活,只要能换得他在这世上多一刻的停留。她最后一次亲吻了灵柩,心,便也跟着走了。
虽是秘密安葬,可消息灵通,无孔不入的记者们早已长枪短炮等候在教堂门外。灵柩出现的一刹那,快门声便响个不停,闪了蜜雪的眼。她迅速戴上墨镜,遮了泪痕,也遮了早已红肿,布满血丝的双眸。记者们显然不会放过她,虽有保镖的人墙阻拦,可还是从人墙的缝隙里挤进了长长短短的话筒,扯着嗓子将一个个咄咄逼人的尖锐问题抛了过来。
“钟太太,据警方所述,钟先生涉嫌谋杀,是畏罪自杀,请问情况属实吗?”
“钟太太,你们一直以恩爱和睦的形象示人,可听闻钟先生是为情所困才出手杀人,对此您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钟太太,钟先生突然离世,请问财产如何分配,对钟先生涉猎的广告和金融版图会有影响吗?”
“钟太太。。。。。。”
蜜雪一言不发,在保镖的簇拥下快步上了保姆车,拉上窗帘,才换得了片刻的安静。摘下墨镜,她僵僵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人都被掏空了似的,失了魂,空有一副皮囊。真希望一切是一场梦,一场延续了很久,令她恐惧,令她疲惫的噩梦。梦醒来,他拥着她,在她耳边呢喃:“有我在,不怕。”
一丝恍惚,仿佛还能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胸膛炙热的温度。蜜雪慌忙左右张望,却遍寻不见他的影子,只剩冰冷的空气笑叹她的内疚懊悔。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走了,残忍地独留她一人,就这样走了。
墓地的名字很好,玫瑰园公墓,是他事先选好的地方,他定是十分中意的。在那儿,他终于可以和等待了那么久的人朝夕相处,永不分离了。亲手填上一捧土,看着黄土渐渐将棺盖掩埋,上面又植上了一层绿油油的草皮,彻底湮灭了他的踪迹,他和她,就这样被生生隔在了两个世界,今生永不得相见了。
蜜雪呆呆地看着旁边的墓碑,和她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面容,仿佛复制黏贴似的,她便立时恨极了这张脸。如果不是这张脸,他不会只身漂洋过海来找她;如果不是这张脸,他不会对她痴缠不休;如果不是这张脸,他和她此刻定还在自己的世界里各自安好,静静绽放。
david推着nichole走了过来,声音也略微沙哑了:“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蜜雪无力地摇了摇头,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她根本无暇顾及明天。她也曾经恨过,甚至动了亲手把他送进监狱的念头,可现在,他已经不在了,用最极端,最残忍的方式对自己犯下的罪做出了最严厉的审判,她还能再恨些什么,计较些什么呢?她已是万般悔恨,满腔无奈。
david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节哀,记得常打电话!”
众人散了,蜜雪只留了几个贴身保镖在外围远远盯着,便坐在墓碑旁端详起他的照片来。遗照是她选的,阳春白雪的大男孩儿笑得无比灿烂,让她既熟悉,又陌生。
这些年,鲜少能见到他如此舒心的笑容。想想前不久,他主动提出要带着她环游世界,只是他和她,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疯狂旅行,她便觉得哪里不对。那时候,他许是知道了她在暗中调查,已经给自己判下了死刑,用梦想中的旅行和她做最后的告别吧。
那是她的梦想,和最爱的人环游世界。但凡是她的梦想,他都会倾力帮她实现,这是他当初的承诺,也用行动切实履行着。不管她最爱的人是不是他,她,都是他此生最大的牵绊。一路上,他放下心防,卸下伪装,重又变回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大男孩儿,对她倾尽了毕生的爱和温暖。那时候,如果她放下猜疑怨恨,好好劝慰他,开导他,或许今天,他就不会躺在冰冷的墓穴里,他们的结局也就不会是这样。
真希望能有月光宝盒,带着蜜雪回到过去,重新再来。可人生哪里买得到后悔药呢,现实就是现实,铁板钉钉,再残忍也只得面对。蜜雪一遍遍轻抚着他的照片,纤长的指尖划过他的眼,他的目光仿佛依旧紧紧追随者她,不曾离开。覆上他薄凉的唇,那唇间吐露过多少浓情蜜意,无数次想亲吻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孩儿。冰冷透过指尖渗进了她的骨髓,钻遍了她的全身,连热泪也瞬间冻住了般,挂在眼底迟迟不肯落下。
耳边一直回响着的他那句话:“michelle,没有你,我生不如死。”这本该是男女间最俏皮的情话,却被他演绎成了生离死别的决绝。想到这儿,蜜雪的心便揪了起来,是要了命的痛,可一会儿就好了,不是麻木,而是那心,已经支离破碎,不复存在了。
呆坐了许久,蜜雪喃喃地说:“今生,终究是我负了你,来世,希望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你!”她含笑凝视着他的眼,像是安慰,更像是表明自己的决心,“放心,我不会走,哪儿也不去,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永远陪着你!”隐忍的泪终于还是汩汩地涌出,打湿了笑颜。
一个瘦长的身影晃了过来,不偏不倚罩在了蜜雪身上,黑色的男式正装皮鞋映入眼帘。抬头一看,竟是胡宇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捧着洁白的花,那是纯洁如雪的白,映得他的脸也惨白了起来。自从上次一别,已有两年多未再见,却不想重逢竟是在这里,为了这样一个他该恨之入骨的男人。
“你怎么来了?”蜜雪满腹疑惑,以为自己从一个梦境误入另一个梦境了。
他摘了墨镜,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对上蜜雪的眼,径直把花轻轻靠在墓碑上,久久凝视着,眉心揉成了一团。以前,再难都不曾见他有如此愁容。只是今天,他因何而来,又是为谁而愁呢?
不等蜜雪思虑,他先开了口,嗓音还是那么的低沉温暖:“你,有什么打算?”
是呀,有什么打算,不止一人问过这个问题,可现在,蜜雪什么都懒得去烦,只想好好陪着他,陪着他重走以前走过的路,陪着他回顾逝去日子里的如意不如意,或许可以,陪着他重新来过,就算一切太迟,总会有点滴的温暖,瞬间的心动,填满她心的位置,那就足够了。
蜜雪展开了笑颜,是舒心的笑。抚着墓碑上他帅气的脸,她的思绪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圣诞节,回到了他和她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