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除了我以为你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吗?”布局精致的卧房之内,激动女子的忧心之中夹带着些许喜悦。
小姐什么事情都忘记了,却独独记住了自己,真好。
言蓝紫茫然摇头,失忆是这种情形之下最完美的解释。
在对毫无戒心的小婵各种询问之后,整个事情的脉络渐渐清晰起来。
这并不是古代中国,虽然有着许多相似的地名和习气,但是那些耳熟能详的朝代与君王并没有悉数出现。有所相似,也有所不同。
这是大齐皇帝三子代王安敬思的王府,她本是安敬思的一名宠妾。
似乎是一种命运中的冥冥注定,她也姓言,不过不叫言蓝紫。
她已经失宠了,缘于她的死亡。
不是因为失宠而自尽,而是因自尽而失宠。
她的自尽,不是因为深深院墙之内的阴谋诡计,也不是因为争宠女子间的勾心斗角。
她的死只是一种选择,让言蓝紫在如此落寞的心境之下仍倍感荒谬的选择。
他们的婚姻缘起于一片被秋风吹起的轻纱,得睹女子真容的皇室贵胄瞬时惊为天人。接下来的过程之中,并没有那种强抢名女的横行霸道,而是光明正大的明媒正娶,和两情相悦的你情我愿。
让这样美好的故事走到如此悲惨的结局的是言蓝紫无法理解的怪异。
她竟然不愿意与下嫁的男人同房。如果这一切是出于权势欺压之下的无能为力,这种抗争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那么一切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言蓝紫在聆听小婵的叙述时,最先生出的念头是女人的羞涩与恐惧,即便在现代社会,仍然有着这样的戏码上演。那个并没有强迫的男人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这种不合理的坚持之下,随着长期的沟通都无果,男人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在一个醉酒的夜晚,粗暴的强行进入了她的身体。
第二天,她便选择了自缢。
一个作为妻子的女人,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和一个作为丈夫的男人同房。
对于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来说,这该是怎么样致命的一种打击。言蓝紫无法想象这种出于性别差异注定永远无法体会的痛苦。
连带着,对于死者身后事宜的过分处理上,也不显得那么可憎了。
“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同姓女子刚烈到难以理喻的行为成了言蓝紫心头最大的困惑。
任何看起来不合理的事实,其内在,都有可以解释这种不合理的所在。如何找到线索并联系起来,这便是侦探的工作。
职业本能驱使下的询问得不到结果,被询问的女子似乎因为无法帮助自己的主人而羞愧的低下了头。
也罢,相形比较之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这场火虽然无情地摧毁了自己刚刚拥有的躯体,但也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娶妻取德,纳妾取色。
容颜不再之后,根源于美色的纠缠也不复存在了吧。
脸上和身前只是轻度的烧伤,假以时日便能回复。只是恼人的色素沉着是无法避免的,再怎么高明的治疗方法也不可能超脱时代的局限性。
背部的烧伤严重到连诊治的大夫也不忍直视,已经没有一丝恢复的可能,能够存活下来也算是侥幸了。植皮手术什么的,应该也是没有的。
别说享受惯了入手处细腻光滑的男人怕是稍稍碰触一下都会毛骨悚然,就连平常男子也无法忍受这种碰触吧。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虽然心中对那个什么王爷有着些许同情,但是与他行所谓的夫妻之实是绝对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随着这具身体原先主人的香消玉殒,她已经是这个世界的言灵药了,这具身体已经是属于她的了。
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想要应付那些麻烦事,只能花费更大的心力。
房门毫无征兆的被推开,一袭白裳胜雪的男子如风一般卷了进来,立定在床前。
遵照医嘱一直裸露地趴在床上的言蓝紫微微歪头,打量了一下这个名为安敬思的男人。
这是一张坚毅的脸,棱角分明的犹如刀削斧凿,浓厚如墨的双眉之下,是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
似乎是被入眼处的触目惊心所悸动,只是瞬间,那张脸上浮现的神情交替繁冗到自诩极为擅长察言观色的言蓝紫一时间也难以推测这具躯体之内的真实心境。
男子的神情最终定格在冷漠:“胜男没有说错,你真的变了。换做之前,你是没有胆量如此看我的。”
言蓝紫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这男人肯定没有小婵那么容易应付,与其在言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破绽而令他生疑,还不如保持沉默来的明智。
安敬思再度开口:“既然你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做我的女人,本王也不会再勉强你了。今日起,本王与你,一刀两断,再无瓜葛。从今往后,也不会再重新为你安置下人了,你两人的吃穿用度就按一等下人的标准自行领取,至于行事方面,只要不出王府即可,这院子就允你独住吧,也没有人会为难于你,其他的,自行掂量吧。”
稍稍停顿之后:“好好养伤吧,能活着就尽量活着吧,再怎么艰难,总比死了要强。”
言蓝紫感受着称谓转换之后的那份绝然:“既然一刀两断,为什么不让我离开?”
安敬思浓眉轻蹙“哼,离开?你是想偌大的京城斥责本王的薄情寡义还是想让本王成为市井之人闲谈中的笑话。”
“这些事情,我懂,不该说的话我是不会说的,不该做的事情我也是决计不会去做的。”
“你说你懂?”男子的语气满是不屑,“你若是真懂,又何至于使得本王如此难堪?”
对于这笔无从算起的糊涂账,言蓝紫也颇感有些无力,信任的基石坍塌之后,任何行为的动机都会被质疑。
无论放在哪个男人面前,这具躯体的前主人的种种行为,都像是一场欺骗。
这个男子似乎已经不愿意再探究一切,就连死而复生这等只存在神鬼异志小说的奇谈也不曾有丝毫关注,只想匆匆了结一切。
这其实是一个还不错的男人,言蓝紫如此认定。
印象中的古代皇室贵胄是不堪的,绝对权利之下所造就的生杀予夺并没有多么难以想象。
这个男人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只是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言灵药:“如果我能让你相信我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影响,你能否让我离去?”
紧接着响起的,是男人的暴怒:“离开?你开口一句离开,闭嘴一句离开,你到底要往哪里去,现在的你又能去到哪里?难道本王的王府就如此让你难受吗?”
一个内心真正放下的人是没有愤怒的理由,这个男人心中的情愫似乎并非如他所言的一刀两断。
至少没有那么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