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海 第08章 灵魂之井(1)
作者:钟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家属大院,午后。阅读网.258zw.

  宁灵抬了小木凳独自坐在院子,怔怔看着大门。

  自从爸爸离家走了后她就习惯这样,每天这时必定坐在门前这样看上半晌。她难受时就哭泣,但她不哭出声,任凭泪水唰唰流得让人害怕。她也不抹泪,就这样泪朦朦盯着门板,一坐小半天,家里人谁也不敢去招惹她。

  这小妮子尽管才三岁,但懂事起来像个小大人,心里什么都明白,但她的脾气强起来也倔,顾芳和顾老都拧不过她,只得任由着她使性子。

  郭海轻手轻脚走过去,拿了些桑果放在宁灵旁边,怯生生说:“妹妹,我用盐水漂过了,干净,吃一嘴可甜了……”

  宁灵抬手把桑果扫落在地,一脚一脚地踩碎,乌红果汁四溅如血。她眼眸泪汪汪,冷冷瞅他过来,抿着嘴一声不吭。自从学会说话以来,她就没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就像天生的仇家。

  郭海心头发毛,不敢再打扰宁灵,自个灰溜溜回屋。

  耿卫在屋里扎马挺腰,手握毛笔,屏息静气地书写蝇头小楷字。顾老认为这个外孙心野气躁,每到周日就规定他必须写正楷,横八竖十,规规矩矩地写满三页纸,以磨练其心志。

  郭海拖出书箱子,拭去蒙尘,开箱逐一整理书籍。

  他估摸着类别把书放到书架上。工具书、文学、哲学和科学类,各种各样的书籍,一本本大部头看得他头疼。还有许多外文杂志,几大本工作和读书笔记。郭海翻开笔记本扫眼父亲那熟悉的字迹,心头莫名紧蹙,他没细看,急忙将笔记本塞到书柜最上层的角落。

  一阵阵惶恐不安,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父亲,不敢想及那些可怕的往事。

  恍然间,郭云山怀抱少女,那个身穿民族服饰怀孕少女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逝,让他心灵战栗。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他心里固执地认定这些都是假象。他十一岁了,初步懂得幻觉和梦境的含义。他把意识里隐藏的怪异归结为恶梦,不愿深想,更不敢想,尘封在脑海底层不去触及。

  “嗬!”耿卫吐气大喝。他终于写完规定的字数,另扯过张宣纸铺在书桌上,换了支大狼毫,沾饱墨汁,按在宣纸上“唰唰”挥毫急书。郭海凑近过去看,见他写出狂草大字: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害我亲人者,血债血偿!

  浓墨淋漓,耿卫写了个龙飞凤舞,运笔如刀,好似领兵百万杀气腾腾的大将。郭海不禁鼓掌称好,心生崇拜。耿卫啪地扔笔,心头舒畅,总算长出一口遭小楷字憋坏了的闷气。“走!我带你去耍。”他抓了个玻璃瓶塞给郭海,抄起两只水桶风风火火往外走。郭海赶忙跟出去。

  “鬼跳、鬼跳的,蹦去哪里?”顾芳和保姆买菜回家,差点被两个楞小子撞了,才问了声,两人已闯出门不见了影。

  湖边芦苇荡附近的柳树林。

  一截枯木头挪开,露出堆不同寻常的沙土。土质细腻黏团,好似垒砌的一座沙堡。堡上有多个孔眼,当中一孔探出对黑触须,一闪缩回去,地下传来细微的悉悉索索声响。

  “蚂蚁窝?”郭海惊奇问。

  “大黑蚂蚁,好东西。”耿卫兴奋说:“我们来个水淹七军。我去打水,你来浇窝子,抓了蚂蚁泡酒,等我爸出海回来就可以喝了。蚂蚁酒治风湿。”

  耿卫他爸是舰艇长,长年累月巡逻在南海,绝少回家。这些年他爸受风湿病折磨,难治好,不知蚂蚁泡酒管不管用?郭海有些疑惑。

  耿卫拎了桶到湖边打水,一手提一桶水回来,对着沙堡浇一桶水,然后让郭海照着做浇第二桶,他再去打水来。轮番浇了几桶水,沙堡咕噜咕嘟往外冒水。耿卫扔了桶,找来枯树枝掀开一层层沙土……蚂蚁窝复杂的内部构造渐渐露出来。水漫蚁国,这些小东西被水呛个半死,跑不利索堆在一起。

  “找有翅膀的最好。”耿卫捻起只肥硕的大黑蚁,摘去它一对薄薄的双翅,扔进玻璃瓶。郭海蹲下帮忙,也找出这种大黑蚁,扯了翅膀。“感觉它很疼。”他瞅眼在玻璃瓶里挣扎的蚂蚁,不禁心悸。

  “你管它呢,不疼死,等泡到酒里也活活淹死辣死。”耿卫不以为然说:“底下有蚁王、蚁后,我们抓了蚁后可以生吃,蛋白质高,有营养。”

  两人手脚麻利翻遍蚂蚁城堡,抓了黑压压的大半瓶蚂蚁。

  蚂蚁命大,被扯了翅膀也没死绝。郭海忽然发现蚂蚁一只只抱团堆起来,搭在瓶壁上形成蚂蚁塔,渐渐堆到了玻璃瓶口,几只强悍的大蚂蚁沿着蚁塔往上爬,就快要爬了接近瓶口边缘。

  “嘿!它们好聪明。”

  蚂蚁尽管遭玻璃瓶囚禁,却团队合作,欲逃出生天。这种穴居的生灵微小体弱,但懂得协同分工合作,亿万年来,它们虽然天敌众多,但生命力顽强,种族一代代延续绵绵不绝,存活在地球上的数量远远多于人类。

  “还敢造通天塔,让你们尝尝上帝的愤怒,倒也……”耿卫手捂玻璃瓶往地上一磕,制造了一场蚂蚁世界的大地震,貌似坚固的蚁塔顿时被摧毁。

  “哐!”水桶突然被人一脚踢飞。

  耿卫和郭海惊讶抬头看,忽见一群人扑上来呼啦围住他们,没头没脑一顿拳打脚踢。

  “打,给老子狠狠打,打断腿扔到湖里。”荣天远叉腰恶狠狠瞅着。

  他身边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叼着烟一脸痞子相。这痞子绰号叫“三炮”,是荣天远的表亲,成天闲游浪荡混迹录像厅、台球房、游戏室,打架特狠。荣天远找来三炮做靠山,气势汹汹来寻仇。他捡起郭海的手杖,看准了,挥杖过去朝着两人的脑壳一阵猛抽。

  “啪啪……”几下,郭海的耳根处冒血。他闷哼着抱头在地上翻滚。

  “闪开!”荣天远喝令围殴的几个跟班,以让他施展手脚,轮圆了手杖打下去。耿卫抬手挡住,粗黑的胳膊暴起一道红肿,金属手杖打了几下,打弯了。

  耿卫瞅准个空档,一头扑出去撞倒荣天远,抡起风车拳猛捶。

  几人连拉带拽拖开耿卫,很快的,将他和郭海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他们活像“土飞机”架势被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荣天远抹抹嘴角的血,跳过来狂抽两人耳光子,打到手掌发麻。

  “呸!烂田鸡,怂狗!”耿卫吐口血沫子喷过去,“找帮手逞能算个卵,有种来单挑。”荣天远闷不做声,狠狠踹了他几脚。耿卫骂声不绝,“狗东西,你今天找人打了,老子明天找警卫来一枪崩了你,死去见你疯狗爹,砍头妈……”

  荣天远听不住,急红了眼,转身从附近的木船上抱了块压舱石,目露凶光冲过来,举起石头朝耿卫的头砸去。

  众跟班惊骇住,眼瞅这块沉重的压舱石砸上去,这野小子的脑壳定要砸开花。

  “别的,要命呢!”三炮拦住荣天远。这痞子再横也有个谱。

  “妈的,砸死他,我坐牢枪毙。”荣天远咬牙发狠。

  “闪开,哥来收拾他。”三炮推开荣天远,溜到耿卫身前咧嘴说:“小子,横呢啊,知道哥的名头不?为啥叫三炮。”

  耿卫睁着肿胀的眼皮,怒视不答话。

  “哥喜欢耍妹子,耍鞭炮,过瘾。”三炮从兜里掏出几个电光炮,瞅了眼,掰断一根鞭炮,把黑火药洒到玻璃瓶里,拿烟头点燃另一个鞭炮扔进去。“嘭!”火光迸发。玻璃瓶里的蚂蚁被炸粉碎,在激烈燃烧的火药中化为灰烬。这种特制的鞭炮威力不小,炸得玻璃瓶迸开裂纹。

  三炮拿个鞭炮塞到耿卫手里说:“小子,你有种挨我三炮,我服,立马放你们回家找娘吃奶。”

  “来啊!老子不怕。”耿卫手捏鞭炮,脸色不变。

  三炮嬉笑着点燃鞭炮。引线“嗤嗤”冒烟燃烧。耿卫眼皮不眨,瞪着眼。郭海大叫起来。“嘭!”一声响,鞭炮在耿卫的手中炸开,手掌熏黑,虎口震裂流血。

  “哟呵,不错嘛!”三炮又摸出个鞭炮,“张嘴,有本事叼嘴里来一炮。”耿卫咬紧牙关怒视。三炮上前一步,却是反手捏住郭海的腮帮子,将鞭炮硬塞进他嘴里,拿烟头去点。

  耿卫大喊:“妈的,冲我来。”

  “来吧!英雄。”三炮得意哈哈大笑,拿了鞭炮递过去。

  耿卫低头把鞭炮咬在嘴里,看着引线被点燃在他嘴边冒火,火辣辣灼烧嘴唇。郭海挣扎起来,恐惧发抖,不禁哭泣出声。“哭个屁,忍住……”耿卫从牙缝挤出声音,话未说完,被鞭炮爆炸割裂。

  他的嘴唇被崩裂了块肉,舌头麻木,口水混合着血淋漓流淌。

  围观人哈哈大笑叫好。荣天远拍打耿卫的脸,嘲笑说:“让你嘴臭,嘴壳子硬,吃火药吧你,兔子嘴。”耿卫的整个脸麻了,骂不出声,突然飞起一脚踹向荣天远,蹬他个踉跄。“炸他,炸死他……”荣天远怒吼。

  几人死死按倒耿卫,把他的头脸按了扎在沙土上。

  三炮狞笑着,摸了个鞭炮塞进耿卫的耳朵洞。

  “不要……”郭海惊恐大叫:“耳朵会被炸聋的,住手。”

  “不要住手啊?你还真疼你哥。”三炮吸口烟,捻了烟头去点引线。

  陡然间这痞子的手指发颤,停顿一下,右手忽然握住烟头烙在自己的掌心,“啊……”发出灼痛惊叫。同时间,其他几人如中魔咒般忽然怔住,不知觉地松开手。

  郭海挣脱出来,猛地推开压住耿卫的人,拉起他跑。

  这群人呆然片刻,随后清醒过来,拔腿猛追。

  “水,下水……”耿卫口齿不清说着,反手拉了腿脚不灵的郭海,冲出柳树林,跳下湖堤在沙滩一路狂奔。跑到水边,耿卫几下扯了衣裤,纵身跃进湖里,一个猛子游出去一大截。

  郭海忽然刹住脚,看着碧绿的湖水,脸色煞白,转身钻进芦苇丛躲避。

  荣天远冲到岸边收脚停下,瞪眼看着耿卫沉浮在水中,愣是不敢下水去追。耿卫在湖里就是个水怪,十个人都降不住他。以往几次,他们追着耿卫跳下湖,都被他按了闷在水里打的满头肿,就再也不敢下水跟他拼。荣天远没处撒气,捡了石头扔过去,石头啪啪落在水面上,够不到耿卫一根汗毛。

  “我们去找瞎眼狗。”荣天远恨恨咬牙,拨开芦苇四处搜寻郭海。

  三炮赶过来,不知厉害,也甩了衣裤扎进湖里去抓耿卫。

  眼瞅三炮游近,耿卫的双脚像海豚一摆尾,身子灵巧钻到水下。过不多时,三炮猛地一沉,被他拽到水下,扑腾几下没了影。等再浮起来,三炮双眼翻白闷晕了,耿卫从后面勒了脖颈,挥拳猛砸头脸,一顿暴揍打得这痞子的鼻梁骨断裂。

  岸上,郭海被从芦苇丛里拖出来,一堆人围着噼里啪啦猛打,泥浆四溅。

  荣天远拽了郭海的右腿,搁在一块礁石上,“小瘸子,踩断你这条好腿,滚去坐轮椅……”荣天远凶狠抬起脚,重重踩踏郭海的膝关节,“嘎吧”踩了几脚,郭海发出凄厉的惨叫。

  耿卫拖了昏死的三炮扔到沙滩上,闷头冲过去,猛地撞翻荣天远,捏紧双拳压上去。他就只揍荣天远一人,也不管自己的身上挨了多少下拳脚。

  一顿乱战。

  附近的村民赶来拉开这堆娃子。他们满身泥沙混合着血,伤在哪儿都不知道。

  荣天远缺了两颗牙,口吐血沫子,滚在大人的脚下哭喊:“他骂我爸,我跟他拼了,呜呜……”

  耿卫的脸肿得可怕,面目全非,但他骂声不绝:“脏官,杀人犯,疯狗,害死小海一家人,害死了我舅妈,呸,烂田鸡,老子一辈子打你,见一次抽你一次。”他还要伸脚过去踹,被村民架开。

  “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没做。”荣天远瘫软在泥地里失声痛哭,“我爸妈都死了。我没了爸爸,没了妈妈,我是孤儿,求求你别骂了,别说了。”

  抑制不住的眼泪急流,荣天远浑身颤抖,脑中闪过那一幕:父亲扑倒在街上,母亲头扎利斧,血,殷红刺眼……那是他记忆中永远摆脱不掉的跗骨之耻,恐惧无助之极,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