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海 第11章 黑镜世界(3)钟云
作者:钟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持久的头疼如裂。阅读网.258zw.

  顾天云的脑浆里如同揉进了千万枚烧红的钢针,尖锐的刺痛无孔不入地传来,即使在深度昏迷中他也能感受到这种疼痛的侵袭,昏昏然,不断灼烧煎熬着他的大脑神经。

  体内流转的血液仿佛带有强酸的灼烧腐蚀感,遍体火辣辣,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腐蚀融化了,还传来一种身躯浸泡在粘稠液体中的特异体表触感,犹如回归母体中的胎儿被温热的羊水包裹着,轻轻晃动。

  不知昏迷了多久。

  他醒过来时,大脑一片茫然,只觉光线耀眼难受。眼球内压巨大,视线模糊变形,一阵阵天旋地转的恶心胸闷感。“请别动……”一个温柔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来,清洌动听。他感到异常熟悉。

  女人在他眼前晃过,面孔模糊,手指抚过他的脸庞。皮肤麻痒,犹如阴雨天湿漉漉空气中带着轻微的静电。

  嗅觉敏锐,他闻到若有若无的淡香,若空谷幽兰。

  “请闭上眼睛,您的视觉神经疲劳过度,还不能视物。”她的话语恍惚不定,仿佛在他耳边呢喃。顾天云依言闭目。

  “您在医疗中心康复室,脱离了脑淤血导致的生命危险期。现在您唯一要做的就是休息,别想任何事。我为您播放音乐,请清空思维,随着音乐的旋律好好睡一觉。”

  舒婉轻灵的音乐声渐渐响起。

  旋律振动,熨慰着他灼痛的神经,宛如清风拂过树梢,气流回旋越过峡谷,雨点飘落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心灵似水镜,苏馥的颜容在镜中闪过。

  顾天云的意识渐渐松弛下来,困倦入梦。

  梦中感到母亲的手爱抚摩挲着他,令他甘之如饴,舒畅无比。

  一串串随风摇曳的槐树花。

  那一树夏花盛开,清香淡淡,银色如挂霜雪……

  再次醒转。

  顾天云悄然睁开眼缝。阅读网.258zw.视力恢复了些,目光所及,察觉他躺在医疗床上。室内洁净,一簇簇鲜花绽放,光线柔柔落在花瓣上涂了一层暖色,静谧遐迩。一个女子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托腮闭目小憩。

  苏馥!

  顾天云震动,紧紧凝目注视着她。

  片刻后,他长呼一口气。尽管容貌十分相似,但这女子看样子不过二十岁有余,比苏馥年轻。从侧面看,她的脸廓、眼眉、下颌弧线几乎和苏馥一样,神态略带几分疲倦,安静如斯。

  她是黑镜世界的苏馥。

  顾天云惊疑心蹙,强迫把视线从她的身上收回,闭上眼假寐。

  脑袋隐隐作痛,但比上次醒来已经舒缓许多了,有些异常的麻痹感。一架治疗仪探出机械臂,悬挂器具罩在他头部上方,修复着他受损的大脑神经。

  他沉静下来,凝神思索。

  猛然间,他惊觉脑海里空空荡荡,记忆中竟然没有资料信息,丝毫寻不见,没有任何视镜传输来的数据。思维迟钝,记忆涣散。

  那庞大浩瀚的黑镜科技资料记忆库消失了?

  什么原因造成的?信息传输故障?

  顾天云陡然惊急,怎么会这样?承受无尽痛苦,却枉费心血,最终竟然一无所获……他心急如焚,难抑的无比强烈的挫败感蔓延,差点眩晕过去。

  沮丧之极,他茫然无措,接下来他该怎么办?

  难道还要找机会再来一次这样的传输行动?

  头痛陡然升级,他没法再平心静气地思索。他的自我记忆,指令者下达的记忆,黑镜躯体残余的记忆,泛滥的深层记忆……一瞬间,全部混淆纠缠重叠在一起,丝丝如乱麻牵绊,意识近乎崩溃。

  “啊……”顾天云不受控制地发出痛苦呻吟,瞪大眼睛。

  “您醒了。”

  那女子快步走近医疗床说:“抱歉,我打了个盹……您难受?”她快速查看治疗仪,进行设置操作。一股暖热的感受在脑海中荡漾起来,他纷乱失控的思维在暖流中渐渐平复,意识麻痹,思海中呈现空落落的茫然状态。

  “您感觉好点了吗?”

  女子含笑柔声说:“别用力想事,放松大脑,放松。”她抬来一杯温水,升高医疗床,喂他喝下。近在咫尺,她眼眸清澈,瞳孔深处内蕴秋水气韵。

  “你是……”顾天云虚弱的神经感受到温软的气息。

  “苏馥。馥郁芳香的馥。”

  她眨动眼眸,微笑说:“议长先生,我是您的专职医护。为了您的健康,在治疗康复期间,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

  顾天云悚然心惊,挣动了一下。旋即,又一个震惊袭来,他猛地发觉他的双腿毫无知觉。他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您别着急……”苏馥扶住他,“脑淤血造成了您的意识障碍,导致半身瘫痪和局部感觉障碍,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怎么会这样?”

  “属于视镜传输引发的脑血管意外。颅内有些血肿未消,穿破脑实质形成继发性脑室内积血,压迫着您的神经。”苏馥说:“您参与多次脑神经意识投射行动,可能埋下隐患,在这次过量的信息传输过程中爆发,非常危险。”

  “我什么时候能康复?”顾天云焦急问。

  “脑神经很复杂,需要时间进行治疗观察。从目前检查的情况来看,恢复行走没什么问题。但是……”苏馥停住话,看似在考虑措词。

  “你直说。”

  “神经元的有些损伤不可修复。您以后不能再用视镜,或使用任何脑神经信息传输方式。您的大脑不能再承受这样的损伤。”

  顾天云的心顿时沉落,“如果用了,后果有多严重?”

  “请您别这样想,身体要紧。别担心,您还可以使用视觉感知。”苏馥微笑说:“就我个人的体会,我更喜欢用老式的阅读方式,多花费点时间,打开一本书,慢慢感受阅读的乐趣。”

  但他此刻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情况危急,也许在下一刻他的真实身份就暴露了。顾天云想到dna检测,不知对他进行了没有?按最坏的推测,他也是dan左螺旋人,且在昏迷时已被查出来,此刻正如那个可疑人的状况,他同样被列为黑镜重大嫌疑人,受到最严密的暗中监控。

  获取黑镜信息传回去,刻不容缓。但不能再进行视镜传输,他如何才能做到信息传递?况且,他还失去了行动能力,半身瘫痪卧床,如同鱼肉搁在砧板上任人宰割。顾天云强制镇定问:“我昏迷了多久?”

  “十一天。”苏馥说:“您的意志力超常坚韧。我们差点以为您醒不过来了,幸好您最终坚持住。”

  他竟然昏迷了这么长的时间?十一天?顾天云震惊,一阵懵然。他感觉最多只躺了两三天,想不到感知误差如此巨大。

  “请让我为您做一组常规理疗,放松,好好休息。”

  苏馥为他做清洁热敷,进行双腿屈伸活动,按摩肌肉关节以促进血液循环……她悉心做着每个步骤,面额微微出汗。顾天云不由地注视她的眼眸。

  某一刻,她抬眼看过来,两人目光对视,瞬间错开。

  顾天云暗暗叹息,收心凝神静思。

  回想起在梦中见到的槐树花,一树霜白,清香淡淡。

  他梦见了多年前的母亲。校园里,那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低矮的教学楼,挂着锈迹斑斑大铁钟的那棵老槐树,上课钟声叮当敲响,树上一串串银白浅黄的槐花,如风铃摇曳,母亲爱抚摩挲他的手……梦境无比真切,如昨日重现。

  “其所生菜,虽有性苦者,甘如饴也。”

  他清晰记得那天母亲教了他这句古文。母亲说:生活多苦难,但坦然承受,最终也许能收获甘甜。

  母亲是个外柔内刚的知性女人,一生波折磨难,她从不怨恼,坦然走过风雨霜雪艰辛。母亲去逝那天,正值槐树花挂枝,清醒一刻,她忽然说想吃槐花盖面。他去做,照着母亲教他的,下新鲜槐花合鸡蛋热炒,浇盖在汤面上,漫出一股苦香……母亲浅尝而止,就此离世,去追寻多年前父亲漂泊的魂。

  人可以卑微如尘土,但不可愤世嫉俗,更不能因性苦而自弃。

  顾天云渐渐平静坦然,露出微笑。

  苏馥侧脸望着他若有所思。理疗结束,她手持检测扫描仪,测试他的下肢各处神经传感程度。“左腿是0.11的平均值,右腿0.13。您在慢慢恢复,估计一周后,您就能自行曲伸腿。”

  “到能行走还差得远吧?”

  “根据检测趋势评估,完全康复,至少须要半年。”苏馥说:“但只要你的双腿感知数值超过0.2,就可以为您装上一副韧性金属外骨骼,辅助行走,还能促进血液循环,充分活动您的肌肉和关节。”

  金属外骨骼辅助?很快就能行走。顾天云不禁意外惊喜。他想起议事会上,汉考克讲解新科技,说过这种像肌肉一样的外骨骼装在人身上,可辅助行走大幅度降低行动耗能。

  苏馥点头含笑说:“其实,您的腿没事,主要是大脑淤血造成神经传导控制障碍。只要您放松大脑,有意识地多做锻炼,可以恢复得更快一些。”

  “谢谢!”顾天云舒口气。

  必须尽快恢复行走能力,才有机会继续执行任务。

  他不再多想,清空情绪,集中精力活动下肢。过程异常艰难。一开始,他只能微微动弹一下,颤动脚指。他增强意识控制躯体的神经,绷紧、放松肌肉,努力活动着。躺在床上,连续机械重复着这种神经传递锻炼,他把疲倦抛之脑后,几乎不停歇。

  晚间,苏馥为他做了理疗后离开房间,让他安睡。

  这一夜,顾天云几乎没入睡,在室内光线渐渐暗淡后,他悄然持续进行恢复活动,直至累极才稍作休息。

  第二天,苏馥来为他做检测,吃惊说:“0.16!传感值上升好快。”她检测另一条腿,“0.17,真不错!您的意志力远超常人,神经传感恢复进展神速。”苏馥流露钦佩的神情。

  “主要得益你的护理。”顾天云微笑,克服着沉重的困倦感。

  随后两天,顾天云基本没怎么睡眠,在静夜里,他咬牙坚持使劲伸缩双腿,稍微小睡一阵,又惊醒过来,持续进行小幅度的肌肉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