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海 第19章 新生回归(4)5221
作者:钟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那天下午从三点至深夜十点,顾卫民被批斗,遭四五人围攻持续毒打,不得休息,让他交代为敌特撑腰说话的根源,竟敢充当反动学术权威的走狗。阅读网.258zw.打手戴着带刺的铁指环打得他吐血,遍体鳞伤。逼他喝水喝到肚子胀圆,再猛踢他的肚子。

  那些“反动学术权威”被押到现场围观,他们被逼着轮流用木棍抽打顾卫民,打断七八根木棍。凡是有不愿动手的人,立刻遭到同样的毒打。

  顾卫民死了,他的尸体被扔进地下粪坑。“遗臭万年的反动学术权威走狗。”暴徒叫嚣唾骂。粪坑的盖子很沉,入口小,顾卫民瘦高、身体骨架大,硬被塞进去,臂骨和颈骨折断。

  “他被打死了,但没人获罪。那时太乱,公检法都被打砸瘫痪……”

  章含钰作为走狗的妻子,反遭关押审查。她被多次押到马蹄湖畔的大礼堂公开批判,工宣队的人喊:“把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学术走狗顾卫民的老婆押上台!”她被坐喷气式,头按低。她挂着“学术走狗”的牌子在大中路一带和图书馆门前扫地,被拉到校东门的大车房让她烧柴、搅锅、熬胶,用以贴大字报。胶味浓重,她一边熬一边吐,在孕期中虚脱昏倒数次。

  她坚持活下来,熬过生命中那段最黑暗的岁月,足月分娩生下孩子。

  孩子健康,大手大脚的,骨架子壮实像父亲。

  红潮滚滚前进,章含钰被遗弃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犹如洪流中的一片树叶。学校补发了她部分工资,但食物匮乏,宿舍破旧,冬季很冷。坐月子的时候,有人悄悄给她送东西,一些粮票、肉票,几张块票和角票,或馒头、饼干、冰糖,零零散散的各样东西都有,趁她不注意,悄悄放在她的宿舍很快离开。她一直没见到送东西的人,只有一次瞥见个匆匆离开的背影。

  孩子满月那天的傍晚,她的宿舍门被敲开。陈林玉教授进来。

  陈教授为孩子带来了礼物,两件手织的婴孩毛衣,织得密密厚实的毛线是旧的,看起来就是拆了大人的毛衣重新编织的。陈教授坐了会与章含钰谈话。话不多,她们简单聊了几句。

  “谢谢!”陈教授抱着孩子亲了亲。

  “不用谢,我没做什么。阅读网.258zw.”章含钰摇头。

  “这话是真心的,对你说的,也是对孩子的父亲说的。”

  “那心领了。”

  “章老师,一直以来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对痛苦的百般磨难,你表现出惊人的平静忍耐。说实话,我都有了念头,想系根绳子吊死自己。”陈教授的目光黯淡。

  “这没啥,我也有过这样的念头。”

  “但你最终坚持下来了。”

  “我是历史老师。纵观人类历史,有些事件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个个漩涡,逆流泛起浪花,但最终,长河奔腾向前没谁能阻挡。”章含钰回答。

  “明白了!”陈教授点头。

  “活下去,事实总有澄清的那一天。”

  “好!活下去,我们都要活下去……你看。”陈教授示意章含钰看窗外。

  天色已晚,外面黑黝黝的几乎看不清什么。章含钰凝视片刻,渐渐的,她从夜黑中分辨出人的影子,就像天幕中渐渐显出了点点微弱星光。她发现一群人站在屋外的漆黑之处,静静的,无声无息地望着她。她有些吃惊,站在黑暗中的那些人就像在举行某种仪式似的庄严肃穆,平静注视着她。

  “这也太……他们怎么不进来?”

  “怕给你惹麻烦。大家让我做代表来就成了……都记得你呢,你们家。”

  章含钰说不出谢谢,她抬手紧紧捂住嘴,忍住泪。

  瞬间,深沉凝重漆黑的夜因为一双双目光闪耀起来,驱散压在她心里的蒙尘,眼前整个世界宛若灿烂壮丽的星空一般美轮美奂明亮。

  “孩子取名了吗?”

  “没,还没想好。”

  “那……我们为他想了个名字,不知你同意吗?”

  “啥名?”

  “天默地静,义薄云天。就叫他顾天云,你觉得怎么样?”

  “好……”章含钰再也忍不住,泪水刷地涌出来。

  那年冬天很冷。

  漫长的冬季过后,章含钰带着孩子离开积雪消融的南开园,乘火车辗转千里到了西南小县城,孩子父亲的家乡。第二年,她与顾卫民的堂兄顾明结了婚,两人同在县一中教书。她是个出色的历史老师,深受学生们的爱戴。两年后,章含钰生下女儿取名顾芳。这个新家庭又添了一个新成员,全家其乐融融。时间过得很快,浑浊的历史漩涡澄清平静。中国拨乱反正,走向现代化建设的新时代,改革开放后,张之良和陈林玉夫妇均被选为中科院院士。

  “儿子,你得记住这些事。历史不能忘,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母亲摩挲着他的手,舒缓说:“但也不能因此愤世嫉俗,更不能因性苦而自弃。生活有时就是这样,与其咒骂黑暗,不如燃起一支明烛。”

  顾天云深深沉浸对往昔的回忆,心灵颤栗,凝滞的意识波澜荡漾起来。

  世事如歌如泣。他枯瘦如柴的手攥紧发抖,心中无法言喻的万般难受。

  张之良拿了纸巾为顾天云拭去淋漓湿襟的流涎。

  “一切会好起来的,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无论有多难。”

  张之良宽慰着他,“这多年来,我辈走过了一条多灾多难的严酷考验之路,有人怀疑使命,背叛信仰,唾弃信念,但我们仍然心怀希望,坚定不移地走下来。时至今天,前方依然充满未知黑暗的艰难,前路曲折艰辛漫长。但我相信,我辈中人继往开来,从容面对痛苦和死亡,以坚韧的信念走下去,成为引路人,为我们的未来闯出新天地。”

  顾天云渐渐缓和,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张之良,嘴唇无声蠕动着。

  张之良辨识了会,明白过来他想要说的话,吩咐秘书拿出一叠信封,拆开当中一封信展开在他面前,“你女儿长高了,漂亮可爱,下个月报名上小学。她学会了写字,从去年到现在给你写了这些信。”

  汽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车体轻轻摇晃。

  展开的信签纸上,一行字跃入顾天云的眼帘,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亲爱的爸爸!我是宁灵,我好想你,我每天在门口看,想你回家……”

  稚嫩的、陌生的笔迹,却让他瞬时感应到无比亲密的熟悉。

  蓦然间他的视线模糊了。

  泪水急涌……他张着嘴无声痛哭,爆发的哭,无所顾忌地哭,仿佛被割裂咽喉坠入悬崖野兽般的哭嚎,泪涌而下混合着口水肆意流淌……

  盘山路,一路蜿蜒崎岖盘旋,一路起伏。

  车行离开帽天山公路,转向沿湖路。前方徐徐出现白亮亮的水域。

  微风,抚仙湖水面似镜映照蓝天,清亮澄净如蓝宝石。

  车队停在湖畔岸边,顾天云恍然闻到了熟悉的清甜湿润水汽。湖岸码头停靠着两艘轮船,七八艘水警巡逻艇,附近区域布置着警戒线。“我们坐船走水路,送你回家。”张之良说:“这是安德森将军的提议,他要和你在抚仙湖上乘船走一圈。在这里你是主人,他是客,我们主随客便。”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轮船破开湖水,波浪激荡。阳光透过水波照射到湖水下十几米的深处,湖水清澈若无物,碧绿幽幽。

  张之良远眺四方,遥指帽天山,“一山一水,山水相望,聚天地灵气。这是个好地方。”

  安德森感叹:“真是美如仙境!高原深水湖泊是大自然赐予人类的隗宝。世界如此美好,值得我们付出一切代价守护。”

  湖面上波浪粼粼,浮光掠影。顾天云久久凝视着水浪,恍惚想到遥远的多年前他和她并肩站在舰艇甲板上的那个黄昏,泓净的海面泛起浪花。

  “你怕不怕死?在战场上。”她那时问。

  “我害怕别人的死亡,身边的人。”他那时说。

  霞光映照黄昏,她柔美的笑容随着飘逸不定的水汽闪逝。

  水浪泛起一抹粉色流光灵动追逐着他的目光,仿佛像水面泡沫的短暂光亮,一个梦想,徜徉在起伏的波浪中隐隐的荡漾。

  (《灵海》第一部全文结束,感谢阅读支持!)

  附:

  《海上花》——罗大佑

  是这般柔情的你

  给我一个梦想

  徜徉在起伏的波浪中隐隐的荡漾

  在你的臂弯

  是这般深情的你

  摇晃我的梦想

  缠绵像海里每一个无垠的浪花

  在你的身上

  睡梦成真

  转身浪影汹涌没红尘

  残留水纹

  空留遗恨

  愿只愿他生

  昨日的身影难相随

  永生永世不离分

  是这般奇情的你

  粉碎我的梦想

  仿佛像水面泡沫的短暂光亮

  是我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