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了一个人,所以自废一身武功,离开禅宫。但人事无常,山林耕织梦,终究成空。所以我回来,我来赴你的约。
慕容虚白脸上始终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但此刻金戈云临阵道来,不容有疑。她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最后她说:“你不用顾虑,我来,是有把握接得了你的剑我才来。做你的对手,今天的我,跟两年前的我,没有分别。”
可是,没有分别吗?他想象女子当年,衣袂轻扬、挥斥方遒,是何等地骄傲!她,金戈云,竟然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男耕女织的梦,甘心毁了自己?慕容虚白愕然。
良久他说:“过了今天,你我之中将有一人不存于世上,可否在一战之前,请姑娘以真容相示?”
金戈云抬起手,山崖下的人都看见她摘下了竹笠。可是谁都看不清,崖高,天阴,没有人看见金戈圣女究竟长什么样子。
素衣眨巴眨巴眼睛,道:“美人计吗?”
周围的人差点晕过去。一个嗜血魔女,一个轻狂浪子,金戈云对慕容虚白使美人计?难为这丫头想得出!
慕容虚白似乎吃了一惊,叹道:“柔弱佳人,谁人忍刀剑相向。你与我心中的金戈圣女,实在是差得太多。可惜了,可惜你偏偏是金戈云。我虽有意怜卿,也须怜你不得。”
“男人总把自己当救世主,恰恰忘了自己才是最可怜之人。你心有不忍,出手就会慢了。但我的剑一定不会慢。”
“你如果不开口说话,倒真是个红粉佳人。我听说你杀唐立,杀辛勇格,都只用了一剑。你确定在我杀你之前,你都不会出手?”
金戈云冷冷道:“我出手的时候,你就来不及了。”
金戈云说得没错,不管对手是谁,她一出手就来不及了。她只有有了必胜的把握才出手,利剑脱鞘,一招致命。慕容虚白临死前才明白这一点。
他倒下去的时候对金戈云说:“我一生参剑,原来也没有领悟真正的剑道。”
真正的剑道不在术,在心。金戈云用的是她的眼、她的心。生死对决的时候,她可以学你的剑,悟你的剑,找出你自以为无懈可击的破绽。这是天赋异禀,没有人能逆天而行。可惜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一点,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已经死了。
天上的乌云渐渐散去。一战破云,可是那个豪情万丈的剑客已经死去了。金戈云心中惋叹一声,俯身捡起地上的竹笠。人们看见她向崖边走来,身子在一顶偌大的竹笠下显得瘦弱而孤清。
可是没有人觉得她瘦弱。
素衣道:“这样就算完了么?真的只有她一个人走下来?”
凌涪道:“高手对决,向来如此。总有一个人会死的。”
“那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打呢?”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他们这样死去,心里觉得是骄傲的。”凌涪觉得自己真是老了,他开始想这些问题了。
素衣仿佛听明白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黑衣服的女子。她真是瘦,可就是这个瘦弱的女人,刚刚杀了一个最杰出的剑客。
山崖下沉寂了,死一样的沉寂。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慕容虚白死了。”人群顿时犹如山洪暴发,刹那喧哗起来。人们叫着,嚷着,有人失望,有人兴奋,但无疑每个人都是激动的,人们都说:“金戈云胜了。毕竟没有她破不了的剑。”
穆子建的手已经摸索着握住了剑柄。借着一片混乱景象的掩盖,许多人的身形都发生了变化。他们紧张地看向山崖上的女子,余光却密切地留意着周围的一切动向。杀金戈云,谁杀了她,谁就出名了。可是他们都明白,想杀她的人多,真正杀她的却只有一个。身边的这些人,亦是敌,亦是友。
下一刻,穆子建的手却松了开来。他看见了一个人。
素衣夹杂在这一片喧闹的人声中,显然没有留意到周遭的变化。她只是迷茫,为什么他们都那么激动?不是有人死了吗?她茫然的眼四下环顾着,倏地清光曜眼,她看见一袭雪白的影,正越过人群,急急地向山崖掠去。身影很快,但她看清了,许多人都看清了。那是怎样一个清举无双的男子呵!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呼声,素衣张嘴欲叫,却哑住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啊。素衣快哭出来了。她拔着眼前的人流,拼命地向前奔去。凌涪跟在她身后,不停地叫“素衣”、“素衣”,他想小姐这是怎么了?
更多的人看清了,惊呼四起,凌涪抬起头,只见石壁边飘飘然立着一白衣男子,风华绝代,宛如神子。随后一袭黑影自崖顶飘落,竹笠上的青纱被劲风掀起,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来。凌涪顿时呆住。
月庭在金戈云离开的时候认出了她的背影。她要赶紧去告诉她二哥。穆子建显然很狼狈,他只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一行人走得很匆忙。他们没有留意到,凌涪和常素衣,这两个人已经完全呆掉了。
千尺崖下已经没有人了。崖边一棵歪脖子老树孤零零地站着,树干上还飘着从青纱上挂落的丝线。凌涪远远看着,恍如一梦。刚才就在这个地方,这棵树下,他竟然看见云林了!
素衣不停地说:“他们怎么走得那么快?他每次都走那么快,我追也追不上。凌叔叔,你说,他们会去哪里呢?”
凌涪说:“不知道啊。谁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呢?”
“凌叔叔,我以后,真的找不着他了吗?”
凌涪看着她神思恍惚的样子,心里更是伤感,老太爷说得对,他什么都算到了,还是算不清人跟人之间的缘分。这难道就是报应吗?
常纪海坐在一张宽大梨木椅子上,重重地磕着烟灰,他说:“我都听说了,慕容虚白死了。”
“是的,他纵横这么多年,还是遇见对手了。”
“你看见她出手了吗,金戈圣女?”
凌涪似乎决心跟他耗下去:“看见了,但是没有看清楚。她这次,仍然只用了一剑。”
常纪海终于问:“你还看见了什么?”
凌涪抬起头,迎着他质询的目光:“其实您早就知道。您特地问公子要不要去,您让我先来见您,都是因为您一早就知道,金戈云,其实就是云林。”
常纪海苍老的声音有些干哑:“我也是最近才琢磨出来的。那丫头到千尺崖揭了帖,就告诉了世人她还活着。那么她当初为什么不应那一战呢?我算了算那时间,还真的就合上了。
方公子是第二次来洛阳了。头一次他来的时候,他救过素衣——这真是劫报。我就想啊,金戈圣女过世后,他是离开了禅宫的,却为什么要从大漠折回来,折到这洛阳来?这一回他陪着那丫头回来,我就忽然地什么都想明白了。素衣那孩子,算来是我害了她。她跟我说,那男孩子是来找他妹妹的。她打小在我身边长大,她那神情,我哪能瞧不出来。
那是庚寅年十一月吧,快两年了,正好是云林离开常家堡以后的事。我猜着是她,心里又何尝不希望自己是错的。不然那孩子,当年那孩子她为了千佛,她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
“她在那个时候离开,隐忍不发,也实在难为她。”
常纪海沉沉地叹出一口气来:“那时候她就算想应战,也是不能够了。”
凌涪倏然睁大了眼。他想起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凌涪在药房给老太爷取药,常千佛容光焕发地走进来,连眼角里都带着春风。凌涪问:“公子病了吗?”
常千佛道:“不是。是她来洛阳了,不过她这次真的是瘦了好多。好在她终于肯让我把她的脉象了。”
凌涪“咦?”了一声,诧异这一对真是少有的君子跟淑女。这话他当然是不会说的,于是问:“她病了你还这么高兴?”
“没有什么病,倒是虚弱,也说不出什么缘由来。我拿些药给她补补。唉,当初就不该听她的,她一个女子家,又不会武功,路上指不定受了什么折腾。我该去接她的。”他这么半自语地说着,很快找齐了药材,道:“凌叔叔,我先去了。”便像一阵风似地,刮了出去。
凌涪失声道:“那个时候她已经废了武功?”
常纪海道:“那天她到常家堡来,脚步虚浮得很,你没看出来么?”
凌涪道:“我只当她伤心过度,完全没留意这些。况且她那样的人,若是不想叫人看出来,恐怕也做得到的。”
“那也只能骗骗旁人罢了。千佛那孩子,他同她朝夕相对,日子久了,哪能不瞧出来。她也真是聪明,知道用这么个法子来掩盖。可她不知道,禅宫里长年熏着迷罗香,那香是去不掉的。若不是我恰巧看到那块帕子,又恰巧是浸在水里,我是怎么也想不到,千佛的身边,竟然有一个禅宫女子。她竟然差点把他带走了。”
常纪海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凌涪啊,你可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法子?单单只是废了武功,脉息与常人是不同的。她却瞒得那么深,那么深,你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吗?”
“……”
“江湖中有一种秘术,叫压针。”
凌涪从常纪海的屋子走出来,脑子里还是一波一波的余震。他想起最后一次看见云林,她那不成人形的瘦,她还真是一个狠角!这样的心念一动,凌涪便觉得呼吸都是痛苦的。他替公子痛苦。常纪海说:“如是有一天,千佛知道了真相,该怎么办呢?”是啊,怎么办呢,他该怎么办?那个女子,他是一天都不曾忘记过的呀。
凌涪站在门外,看着独自下棋的公子,他的眼神是悲悯的。
常千佛一局弈完,回头笑笑:“怎么不进来?”
凌涪便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常千佛又道:“坐呀。”
凌涪这才觉察到自己失态了。果不其然,常千佛一边收着着棋子一边道:“你今天是怎么了?平日里不这样的。”一抬手扣住他的手腕,笑道:“百病皆无,难道是心病?”
凌涪被他逗笑了:“我这一把年纪了,你还来取笑我。”
常千佛仍旧笑笑,道:“你去看过素衣了吗?我听说方君与今天出现了,你看见他了吗?”
凌涪道:“看见了,素衣看上去很不好。”
常千佛道:“有什么办法呢,命里终须有此劫。”
凌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千尺崖那张清瘦的容颜来。命里终须有此劫,公子的那个劫,化了吗?
他的眼神恍恍惚惚的,常千佛的心也恍恍惚惚的。凌涪去见老太爷的这段时间,他心里面一直有个征兆,隐隐地,呼之欲出。可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抬起头,盯住凌涪失神的眼:“你今天一直很奇怪。你要是有什么话,就说吧。”
凌涪缓过神来,他看见常千佛的眼睛是黯然的,他为什么黯然?
常千佛又说:“你的气息乱了,不是因为素衣。你究竟有什么话,是想告诉我而不愿跟我说的?”
他竟然看出来了!
凌涪沉默了。他想了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些年,公子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再看见云姑娘?”
常千佛手中的棋子应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