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夜辗转。想着玉仙红明天就要去长安了,长安,林林就在长安,她就是去见她了。他究竟要不要去呢?要不要去?去了又能怎样?她大概也不想再见到他了。不去吗?还是去吧!不见她,他只悄悄地看她一眼就好。他想得心里都疼了,像是在心上满满地开了口子,满满是疼。
一个被压抑久的念头在心里腾腾生长着,他按也按不住。一夜未曾入睡。第二天芷言看见他,不由问:“公子不舒服么,怎么气色这么差?”
他淡淡地应了声,让她打些水来,对着镜子拾掇自己。又找了套干净的衣服换上。他连日来难得清爽一回,芷言进来,不由愣了愣,道:“公子这么一收拾,不知道又要迷倒多少姑娘家了。”
大概因为他太和气的缘故,家里的丫头们平日里喜笑谈谑,说话全没一点顾忌,他也不放在心上。今天听了这话,心里却微微一动,问:“我这样子,果真还过得去?”
芷言笑道:“公子真会说笑,您这样还过不去,天下可没体面人了。”
他仿佛回到那年在姑苏,第一次站在她楼下,那样紧张、手足无措。只是,不一样了吧?
他问:“玉仙红走了吗?”
芷言道:“还没呢,公子要去送她吗?”
常千佛淡淡道:“她走了告诉我一声。”
他少时习轻功,只是凭着自己的喜好,没想到派上用场。玉仙红一路小心,被他尾随进城,竟全然不觉。
他在对面客栈看见玉仙红左顾右盼地出了门,知道她一定是去见她了。悄悄地跟出去,觉得自己像个贼。
玉仙红在长安城绕了一遍,最后进了一座宅院,楼台林立,长廊迂回,像座迷宫。绕行许久,看见一座亭子,亭子里背坐着一黑衣女子,身影孤清,一头长发垂落下来,及至腰际。常千佛一见那背影,心里便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扎了一下,莫名生疼。
亭子外面树木环绕,他屏气凝神,一步步向前挪动,心知不能再近了才停下来。只听见一个声音冷冷道:“我若不提醒你,你只怕不记得来见我了。一点小伤,也值得你这么抱怨。”
常千佛近两年没听见云林的声音了,此时不知道当激动还是难过。那声音毕竟是陌生的,语调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玉仙红恨恨道:“圣姑娘真是够气魄。你险些要了我的命,这也叫一点小伤?”
金戈云道:“定然死不了。我只是提醒你,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不见得没人知道。想害我,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东西你带来了吗?”
玉仙红从衣袖里甩出一只匣子,金戈云看也不看便叫人收下了。玉仙红道:“你就不怕我骗你么?”
“骗我对你有好处吗?”
玉仙红冷哼一声,道:“你跟拓跋祁又是什么关系,他这么暴虐的人,抓了你的人竟然问都不问就给放了,我算白白挨了你一刀。”
金戈云道:“管好你自己的事。”
她抬手不经意地拂着茶沫,像是想起了什么,淡淡道:“忘了跟你说了,我前几天经过花渊阁,看见一个姑娘,气度真是不平常,我打算接她来住一阵子。”
玉仙红愣愣地看着她,忽然抓狂了,拍着桌子暴跳而起:“你凭什么来蹚这趟浑水,凭什么要处处牵制我。”她的嗓子变得很尖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偏不遂你的愿。你这个魔鬼!你内疚了吧?你良心不安了吧?你以为你留个人他就稀罕?你这个虚伪的女人,恶毒的女人!”
这哪里还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帮主夫人,分明就是骂街泼妇。常千佛既惊且怒,林林她究竟做了什么?
玉仙红跳着脚骂,金戈云的反应倒平淡。桌上的瓷杯被打翻,茶水泼了一地,她也不恼怒,由着她骂。最后伸手抖了抖身上的污水,道:“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以你的韶龄之姿,甘愿下嫁一个老头子,你想要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何必逞一时意气?拓跋祁要人,让他自己来找我,跟你没关系。你最好确定自己真的过了河,再来拆桥不迟。”
淡淡道来,像兜头泼下一盆冷水,玉仙红被她这席话浇得冷静下来。一双怨毒的眼依旧狠狠地瞪着她。她也当真是个人物,深深地吸上几口气,又在原地坐下,道:“你一向也知道轻重,犯不着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我想要什么,你能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真稀罕那些个狗屁的荣华富贵?你知道什么?今天我就让着你,我让你护着他!哪一天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鱼死网破,我也不顺你的心。”
金戈云道:“怕你没那个本事。我真不明白,一个女人因爱生恨,能变得这么可怕吗?所念过执,只代表你放不下,放不下就是输了,还斗个什么?就算有一天让你达成心愿,你就比现在好过?”语气幽幽的,像在说给自己听。常千佛听在心里,一时不知道什么滋味。
玉仙红道:“你当然不明白,你这样的人也会有心吗?你就是块石头,又臭又硬的石头。他捂了那么多年,不也没捂热吗?”
金戈云眼里凶光暴涨,喝道:“滚!”
玉仙红笑道:“你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看来方君与对女人还真是有一套。想你金戈云杀人如麻,竟是连这点魄力都拿不出来。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圣姑娘不是个不会算账的人。”
金戈云自来时一直四平八稳,此时终于沉不住,转头怒道:“你想都不要想。你不是蠢得以为我真不敢动你吧?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玉仙红,我发誓我会叫你永远闭嘴。”
她一侧身,常千佛便看见了她的脸。她看起来更瘦了,扬着头,露出尖尖的下骸骨,眼神异样地冰冷而凶狠。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模样变了,神情也变了,那完全就是两个人。
这么一恍惚,金戈云已骤然起身,道:“你干的好事。”长袖一挥,一蓬银针已自袖口甩出。
常千佛听她一声断喝,数十根钢针已明光晃晃地逼到眼前。他反应敏捷,一闪身避开,身形未稳,第二蓬针又到。针尖闪闪,像一张大网扑面而来。方才那一击是要取他的性命,故而打得密集,这一击却是要把他逼出去。金戈云向来行事利落,一出手自然狠准,竟然一击落空,看来对方来头不小。是人是鬼,她倒想见见,五指一挲,针阵稀疏摆开,依然是又疾又狠。
常千佛看她这发暗器的手法,不由得骇然心惊。情知树丛外还有另一招杀手在等着他,一出去就是兵刃相见。他心中忽地就生了惧意。金戈云站在亭子里,脸上覆着厚厚的寒霜,左手已经扬了起来。她在等着他出去。他敢出去吗?他不敢。他躲得过她的针,却躲不过她。那是林林啊,他朝思暮想的云林,这样相见,情何以堪?他的身体滞住了,结结实实地挨了她许多针,一针针扎下去,像扎在心里。钢针重重打入体内,迫出一口血来。可他并没有死,她的暗器是没有淬毒的。好吧,好吧,这下也不用你看见了。他凄凄然想着,蓄势而发,像一头昂扬的雄鹏,直扑向夜色深处。轻功施展,去得当真也快,只听一个尖厉而颤抖的声音最后一瞬间追送入耳:“你去过什么地方?”
金戈云站在亭子里,听见树丛后重重一声咯血,人像给什么重创了一下。她也不追了,五指夹着针,凝在了半空中。
玉仙红满腹不解顿时解开,脱口道:“常家堡!常千佛!”
金戈云身子一震。这下错不了了,错不了了。四肢百骸里再没有一点力气,她的手颤抖着扶上桌子,整个人像一片风干的树叶,剧烈地抖动着。是他来了!她伤了他!他——全听到了!
昭晖带人远远站着,比她更靠近常千佛逃走的方向。人一现身,他们便追了上去,金戈云一甩手,钢针齐刷刷地打在膝腕上,昭晖呆住了,圣姑娘为什么打伤他们?
她把针□□,却不敢追了,返身掠了回来,道:“姑娘,这人留下是个祸害。他伤的不轻,定然走不远。”
金戈云道:“多事!都给我退下去。”
玉仙红看得一头雾水,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她诧异地看着金戈云,只见她一张苍白的脸此刻更加地白了,简直是惨白。她是何等机巧之人,一愣之下很快明白过来,一明白便忍不住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像是遇见了天下最可笑之事。她捂着肚子,一只手指着金戈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你也有今天,原来你也有今天。哈哈,金戈云,我真是高兴啊,我高兴得想死。我真该让天下人都来看看你这张脸,看看你是怎么变出这张死人的脸来。你狂啊,狂不起来了吧?……哈哈,你到底也有这么一天,他方君与把你当宝贝,那是他瞎了眼,一样有人来克你,这是报应!报应!谁都逃不过。”
她又哭又笑,一路狂笑着离开:“哈哈,你也有今天,金戈云,你也会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