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敞开的大门送进来,凉丝丝地扑到金戈云脸上,卷起她清冷的发丝。一起飘动的,还有方君与雪白的长衫。他提着一盏灯,轻纱朦胧,静静地面向她站着。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白衣上,像笼了一层轻晕。他轮廓分明的脸,深黑如墨的眸子,优美的鼻梁,还有他紧紧抿着的唇,全都罩在这烟霞一样的光晕里,完美得不可思议。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他,就像不曾见过他一样。这是她的哥哥,完美的如同天神一样的男子。人们口口相传,翘首以望。他每天陪在她身边,她竟然没有认真地看过他一回。
今天她瞪大了眼看他,他却再也不对着她笑了。他的手紧握着挑灯的竹骨,抬起一臂,身姿颀长地站在门口,默默望着她,神情黯淡得让那盏朦胧的宫纱灯看起来都是那么明亮。
他仿佛很累很累了,连迈出的步子都是那么虚浮无力,如羽毛落地,没有一点声息。他将灯笼挂在门边,走过来,伸手去点桌上的烛台。她轻声道:“不要点灯。”他的手便停了下来。
只一刹那,她的眼泪汹涌而出。
原来是这样!总是这样!
她说:“君与,我不想吃这个。”他笑说:“好。”她说:“君与,我想放河灯。”他便陪着她坐在河边折纸船。她说君与这样,君与那样,他从来都没拒绝过,而她竟从来不曾觉察。这些习惯得已经被忽略的细节,在这离别之际,如此清晰放大地呈现在她面前,她才知道,她之于他,是这么地无情无心。
他似乎感觉到她哭了,问她:“丫头,你有苦衷的对不对?”
她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低声道:“没有。”
方君与又问:“你当初留她,是想帮她的对不对?”
“是,可是我变主意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只是变了主意,就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她低着头,还是沉默。
方君与又道:“那你知不知道,我的母亲是在容家长大的,容谦儿她是我的表妹,我不可能丢下她不管不顾。”
“我知道。”
“知道,不在意,对吗?”
他的嗓音有些发颤,连呼吸都乱了,仿佛在等待一个可怕的答案揭晓。果然她开口了:“容谦儿不是我什么人,君与,如果交出她能换取南北两朝的恩旨,换我大漠禅宫从此在中原名正言顺,我为什么放弃这大好机会,而非要得罪拓跋祁?……这些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换来的基业,就因为一个容谦儿,你就让我亲手去拆它,你觉得可能吗?君与。我已经错过一回了,不能再错了,常千佛教会了我一个道理:永远别为了别人,去伤害自己。”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无疑每一句都是尖刀利箭。哪怕方君与再怎么宠着她,纵容她,心里面永远扎着一根隐蔽的刺。这根刺,就是常千佛。她是在提醒他,她可以为常千佛诈死埋名,却不会为了他,让自己的利益受一点点损伤,哪怕反目也在所不惜。
方君与眼里溢出的浓重的悲伤,失望,乃至绝望,即便没有点灯,仍然如此强烈地迫到她眼前,她说:“君与,你是我的哥哥,我不想有一天对你说这样的话。可我没有选择。从我中寒冰掌的那一刻,我就告诉过自己,我金戈云从今往后就只是个死人,只为死人活着。其他的人,其它的事,都跟我没有关系。”
他的心一瞬间凉透,像是浸泡在寒冰水里,连声音都冷了下去:“我一直都不知道,丫头,原来你的心,可以这么冷。”
她依旧挺直了脊背坐着,双肩却在微微地颤着:“我可以为你做别的事,但是这一件,我办不到。对不起,君与,你有你要保护的人,我也有。既然你非要救她,我只能说,走到今天这一步,并非我的所愿。”
方君与的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一步。
她又说:“君与,对不起。“
方君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起来都让人觉得心疼:“你能不能说说,什么叫今天这一步,什么又叫并非你的所愿?”
金戈云沉默着没有应言。
方君与在这种沉默里,剧烈颤抖起来,忽然大吼一声,一扬手,整张梨木桌都被他掀起来,整个人在混乱的思绪下,连方向都没有把控好,桌上的烛台杯盏哗啦全掉到金戈云身上,在她的脚下碎裂翻滚,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动,但那张厚重的梨花木方桌并没有砸到她身上,她听见他暴怒的声音:“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躲?”他的手把着桌角,捏得梨花木发出劈裂的声响:“算准了是吧?算准了我不敢伤你,舍不得伤你!你多么聪明啊,金戈云,从头到脚,你都把我算得死死的。很有成就感是吧?我还真是可笑,我还怕伤了你,你的本事多大啊,我他妈我跟你比,我算个什么?”
金戈云低着头,还是没说话。
方君与一摔手,桌子飞出去,啪地一声撞到墙上,桌腿弹回来,打在他的臂膀上,生疼,他咆哮起来:“你连说句话都不肯了吗,撕破了脸,你的嘴就这么吝啬了吗?”再也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不是那个不管多么受伤也会默默藏在心里笑脸相迎的君与,此刻的他,绝望到了极致,也终于舍得对他的丫头大声咆哮,终于肯为自己不堪重负的内心开一个宣泄口了。然而他很快地静下来,在她的沉默里,无声地平静下来,缓缓地闭上了眼:“我不该跟你发脾气的,丫头,我为什么要跟你发脾气呢?你要做什么事,当然有你的道理,我又怎么能左右?你是这么地聪明,又这么刚强,足以让你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是我错了,我的错,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保护得了你?……怎么会这么傻呢?自己都病入膏肓了,还想着医人。丫头,我真的不像你哥哥,太傻,真是太傻……多谢你最后还让我知道,方君与原来这么可怜。”
他的手抬起来,仿佛想抓住什么,最后又这么空空地落了下去,一步一步后退,退到他最开始站的位置,灯笼还幽幽地燃着,昏暗的灯光照在脸上,一片粼粼水色,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里。
十岁那年,第一次遇到他。白衣的少年,抱着一把古琴,在大漠上狂奔着,身后两个黑衣壮汉紧追不舍。她其实也是害怕的,她才刚刚学射箭,射得不准,也射不远。可她就是想救他。也是在后来,她才想明白,她心里陡生的那股亲情感,也只因为,少年孤独倔强的眼,与她的二哥子衿是何其地神似。
他瞧不起她,她知道。
那时候她刚到大漠。拿着沙猊的信,找一个叫粟若的人,那是大漠边陲一带令人闻风丧胆的土匪头子。他脸上有一道深重的刀疤,总是穿着土黄色的衣服,走到哪里都有一股朔风卷来的气势。也许因为她聪明,也许因为沙猊的缘故,冷血凶暴的粟若是这么喜欢这个小小的丫头,教她弓马,带她到处打家劫舍。每次她坐在粟若的马背前,跟着大队呼啸着归来,总能看见那个白衣的少年,清隽的眉目,微微皱起来。
她的脾气越来越坏,对他却近乎讨好。
每次他坐下来弹琴,她从来都不敢靠近,躲得远远地看着他弹。他也许没发现她,也许看见了没点破。直到有一天,他的琴坏了,她缠了粟若很久,才从一个中原商人那里得来一副琴弦,偷偷地放到他屋里,被他迎面撞个正着。他怎么问她都不说话,最后才细声低低道:“我的二哥,他也很会弹琴,不过他没你弹得好。你真的很像他。”
他们依旧是两个毫不沾边的人。他白衣无尘,是高贵的王子。而她像个小土匪,抓着弓,在大漠里跑马,长发在风中纠缠,像一堆飘零的蓬草。
然而她毕竟是那个年少能作诗的洛阳神童。有一次,他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符,她的神情动了一下,恰巧被他捕捉在眼里。后来他在沙子上写字,两行诗:“一梦落花冢,惊鸿不见人。”她默默地看了很久,才问他:“你在思念一个人吗,她一定是个很美的人。”说完她哭了,她想到了她那个美丽而温婉的娘。
后来方君与问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摇头不说。
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
十一岁,她终于有名字了。方君与说,你既然是我妹妹了,就随了我的姓吧,我叫方君与,你叫方如,今生冷落与君共,淡悲淡喜如花开,你说好不好?
她高兴地点头,然而他那两句诗,她却始终揣测不透。及至多年后,她和他并肩坐在月色下,听他说起那个隐秘的身世,才知道这个总是含笑的男子,内心里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沧桑。
这个美丽的名字,随着乔雨泽的到来而终结。她跟她到禅宫,重新有了母亲跟哥哥。人前他们扮演着相亲相爱的一家子,关起门来,乔雨泽手中的棍棒像毒蛇一样如影随形。她用一个女人所能运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她,打她,在她小小的胳膊上掐出累月不消的青紫。刚开始她会躲,会哭着求她,说:“四儿听话,你不要打四儿。”后来她一动不动地站住让她打,一边打一边骂:“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哭?你这不招人疼不招人怜的东西!”她还是不哭,乔雨泽扔下棍子,扑到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她默默地走过去,把帕子放到她手上,跪在地上捡布贴,一片一片地,被乔雨泽撕得稀烂,再也拼不起来了,他的二哥再也不能教她做布贴了,她的眼泪终于哗哗地流下来。
从乔雨泽那里出来,她会躲着方君与。藏在门背后,拼命地擦,拼命地擦,那是她向阿西木讨来的药水,伤会好得很慢,可是再也看不见淤痕了。后来方君与掀了阿西木的药柜子,他就再也不肯给她这些东西了。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武,终于有一天,乔雨泽又打她的时候,方君与杀死了门口的侍卫冲进来,紧紧地把她抢在怀里。乔雨泽被他推倒,额头撞在柜角上,汩汩地像开了一个鲜红的泉眼。以至于后来,她要搽很重的粉,才能遮住额头上那道显眼的伤疤。
禅宫里的掌权人物一个接一个地来探望乔雨泽,愤怒地说要烧死这个胆大包天的小杂种,他们真的就这么做了。她跪在乔雨泽面前求她,给她磕头,她始终都没有松口。大概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预见,这个人,在今后的日子里,会从金雁尘身上剥夺走她心里最后一点亲情眷顾。
那是她第一次跟这么多人打架。方君与被绑在柱子上,双臂张开仿佛随时都要飞走,她已经失去子衿了,不能连他也失去。方君与不停地怒斥着她,赶她走,可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他脚下高高堆起的柴禾,在火把投下去的那一刻,冲出噩梦般的火焰。她拼命地往前冲,也不知道是谁的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很快被泪水冲刷掉。最后老圣主站了起来,眼里闪着奇异的亮彩,他说:“做我的杀手,你,你这条命,都是我的。我留下你哥哥,你要听我的话。”
十二岁,被关过黑屋子,扔到笼子里喂过狼。眼神一天天地变得凶狠起来。可是在他面前,她依然是那个温顺乖巧的丫头,吃饭不挑食,做错了事会冲他讨好地笑,唯独不肯睡觉,因为一睡觉就会做噩梦。有一次禅宫起了大火,整整一月,他必须整夜地抱着她,她才敢闭上眼睡去。
她比任何一个孩子都要学得快,师父一个接一个地换,剑术学会了,毒术也精了,唯独最后一样,她紧紧地咬着四个字不松口:“死都不学”。在这个阴冷糜烂的地方,她亲眼看见那所谓的媚术,将她高雅圣洁的舅母,变成了一个人尽可夫的□□。哪怕不是她的错,在那些岁月里,她所眼见的这些事情,仍然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不可磨灭的阴影。
她被关了起来,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没有水,没有食物,她的脸白得像浮在水面的死鱼皮。已经没有力气说完整的话了,用残留的最后一点意识,摇头,说什么都摇头。
第三天,从黑屋子里出来了,方君与却不见了。她发了疯一样地遍寻他不着,最后在一块水沼边找到他,他坐着清洗衣服上的血迹,回过头虚弱地笑了:“我跟他们说,你将是禅宫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杀手。如果最后一样,你永远都用不着,为什么要白费花力气去学它。丫头,这可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啊。”
十三岁,十八般武艺轮流上手,武功越来越高了,人越来越世故了。懂得掩藏自己的锋芒,学会了隐忍低头,眉眼垂下来,越来越像个小阴谋家。
当然这些别人是看不到的,人们看见她,就总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也有人好奇地问她:“金戈云,你的样子真像方君与,他不会是你亲哥哥吧?”无聊的人总爱问无聊的话,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戏谑,她也毫不客气,说:“是啊,他是我的孪生哥哥,我娘不喜欢他,所以才不认他。”
“胡说,你明明就比他小。”
“你又不知道我几岁,他是男孩子,当然比我长得快。你又要问,说了你又不信,你这人还真是麻烦。”
她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站在门背后的方君与,捂着肚子早就笑岔了气。
彼时方君与十六,她还是稚气未脱的丫头,他已长成风华无双的男子。哪怕她这些瞎话根本没人会信,在他们眼里,她就是方君与妹妹,捧在手心里宝一样呵护的亲妹妹。开始有人送她吃的,送衣服,变着法地讨好她。包括玉仙红也是在那个时候,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妹妹,叫得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她盘膝坐在炕上,将吃食满满地铺上一炕,例行地来一句:“喏,饮水思源,我不吃独食的。”
方君与笑骂她:“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这点东西,你就把我给卖了?”
她头也不抬,嘴巴里嚼得嘎嘣嘎嘣作响:“我说这位方公子,话可不能乱讲,我也就是说说你心情好不好啊,喜欢什么啊,哪天想出去啊,体谅一下,小姑娘们挺不容易的。”她说着皱眉,轻声地叹了口气:“就是名字太难记了,等我吃完再报给你听啊。”
方君与哑然失笑,眉头比她皱得还紧:“你自己才多大?小丫头片子!”
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十三了,不小了。”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故作惊惶状:“天哪,我的哥,你都这么大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了?”
方君与一巴掌招呼过来,她仰起脸,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跟他一起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