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 第28章 长安送别
作者:E米字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一大早禅宫里人仰马翻。

  驻扎在容谦儿院子外面的拓跋祁的亲兵卫队,竟然一夜间被人放倒。禅宫弟子伤损不少,就连位列六座的霍岸都受了伤,面对拓跋祁的咆哮怒吼,他给的答复是:圣姑娘交待过,方公子若是来劫人,念及旧情,姑且饶他一条性命。属下大意不敌,所以渎职失守。

  这番话,显然骗不了拓跋祁,却在方君与心神悲催之时,完完全全地骗过了他。他甚至清楚地看到,他挟着容谦儿凭风而去时,回望一眼,风华绝世的眸子里,带着多么深刻入骨的绝望。

  他来到金戈云的房间,一盏孤灯静静地摇晃着,金戈云睁大眼躺着,雪白瘦小脸陷在被子里,看起来不足巴掌大小。他说:“姑娘,事成了。”她终于疲惫地合上眼,两行清泪沿着眼角缓缓地滑落。

  不知道躺了多久了,天总是不亮,乌沉沉一片,久云不雨的天,屋内的光线昏暗朦胧,带点凉飕飕的感觉。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在这样的天气里,把自己藏在被子里,静静地,闭着眼,什么都不用去想。

  昭阳和昭晖是跟了她多年的丫头,熟知她的脾性,这会都远远地躲开去,不来打扰她。屋里屋外,全都静悄悄的,仿佛走了一个人,整个世界都空了。她知道他这一回是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霍岸是个缜密细致的人,他既然说成事了,就一定是干得干净漂亮。容谦儿也不会告诉他真相,这么通透的女子,她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被她深爱着的男人,清淡温和的外表下,有着怎样宁折不辱的刚烈性子。

  亲手策划过无数场好戏,唯独这一场,完美落幕,完美败场。再也没有那个白衣如仙的男子,含着笑抑或含着泪,轻声地安慰她道:“没关系,丫头,君与还在。”她真的是一个人了。

  房门被人踹开了,门板扑倒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拓跋祁怒容满面地冲进来,抓住她肩胛骨便一把提了起来,眼里怒火奔腾,咬牙切齿道:“金戈云,我真是小看了你。”

  她慵懒地微张开眼,感觉到肩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轻微地皱了眉,淡淡道:“我要睡觉,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这话在拓跋祁听来更是挑衅十足,怒道:“你少跟我装蒜,这都是你一手策划好的吧?你居然敢把本王当猴耍,你信不信我马上宰了方君与那小子?”

  金戈云笑了:“你上哪里去找他?我们三皇子的为人,不会为了泄愤,鱼——死、网——破!”

  这才是真正的挑衅:你敢撕网,我就敢让你这条闷头鱼有来无回!既然人都走了,何必非要来个两败俱伤?

  “你敢!”

  “你说我敢不敢?”

  他知道她敢,这个女人,她的胆子比天都大,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他死都想不明白,两个毫无血缘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兄妹情深。她这是背水一战,疯狂得让他想不却步都难。

  他沉着脸,几乎是一字一顿道:“你确定,你真的要杀我?”

  金戈云道:“这话要问你自己,你想不想让我杀你。”

  拓跋祁这回是真的愤怒了,甚至后悔了。他想他当初如果再执着一些,抑或没那么骄傲,将这个逃婚的王妃再抢回去一遍,今天大概也不会面对这样的困局。三番两次载在一个女人手里,三番两次跟她讨论,她究竟要不要杀他。

  他的眼里快喷出火来,金戈云还是那副慵懒的姿态,懒懒道:“想不清楚,可以回去慢慢想,我困了,三皇子要给我把门吗?”她嘴角挂着丝凉凉的笑意,睡眼惺忪,不经意竟透出股妩媚的风情来,拓跋祁不由微微一怔。他提着金戈云的肩,居高临下,正好看到她微敞的衣领子,目光一颤,蓦然地缩紧来。金戈云瞬间反应过来,眸光陡寒,一扬手就朝他脸上甩去:“无耻!”

  拓跋祁全无防备,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耳光,脸上顿时浮起鲜红的五指印。此刻的他,不仅愤怒,而且挫败,皇子之尊,天纵之才,她竟然对他如此不屑一顾。他仿佛看到自己高高在上的尊严,被眼前这个小女人轻飘飘地扒下来,满目鄙夷地踩在脚下。当下勃然作怒,一甩手将她扔了出去:“装什么清高,只怕早让常千佛睡厌了吧,一只没人要的破鞋,你真当本王多么稀罕?”

  金戈云虽然病后虚弱,武功底子还在,右手拄着墙,借力上弹,化开那股强劲的力道,又稳稳地坐回到床上,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拓跋祁冷哼道:“装不下去了,恼羞成怒了吗?”

  金戈云的眼里闪着愤怒的光,但今天的她,毕竟不再是那个十四岁冲动的少女。江湖历练,岁月打磨,早让她变得跟金雁尘一样沉得住气。盯住他半晌,冷悠悠地笑了:“三皇子明鉴。”

  拓跋祁心里腾地窜起一把怒火,脸色乌青,沉声道:“谁教会的你这么不要脸,啊,金戈云?被人当一只烂鞋扔了,你还觉得很光彩。你可真不是一般的有本事,你相信不相信我一把掐死你?”

  金戈云几乎就要脱口来一句:“关你屁事!”但她最终沉默了,不是被他的话吓到了,而是他眼里迸出的那一星子的疼意,让她瞬间开不了口了。她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不明白,她究竟是招谁惹谁了,碰上这些莫名其妙的人,斗完狠了还要跟她弄情。树一杆大旗,威风凛凛地书上四个字:我受伤了!一切反而就是她的错了。

  谁在乎她是不是受了伤?

  金戈云又倒了下去,病势一天天地沉了。后来阿西木干脆搬到了西苑,一日数次地为她诊脉下药。一天睡得昏昏沉沉的,她忽然问:“君与呢,好久没见到他了。”昭阳闻言愣住了,眼泪哗哗地流下来,没忍住哭了。金戈云睁开眼诧异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淡淡地“哦”了一声,闭上了眼,一直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又睡着了。

  日子大片地荒芜下去。

  不同于九岁那年深刻的悲痛与恐惧,也不像十八岁那年,她从常家堡走出去,那种天塌地陷的绝望。在她二十岁这一年,这些日落黄昏里,在院落里安放一张宽大的躺椅,裹着一床薄被,像一个白了青丝的老太太,静静地沐着夕阳,细数那些沧桑的往事。

  走得很远了吧,君与?

  刚开始拓跋祁还会来找她的麻烦。然而不管他怎么地恶言交加,暴跳如雷,她始终平静地躺着,不回应一言。她实在是没有力气说话了。况且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都无疑是火上浇油。整日整日地,她被他吵得头疼欲裂,终于没忍住,睁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刚才睡着了,你说什么来着?”拓跋祁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目光愤怒得近乎受伤。拂袖而去,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耳朵,终于清静了。

  君与啊,你说得对,丫头的心,真的可以这么冷。

  金戈云同拓跋祁的交涉,金雁尘是知道的。他不过问,但也不至于得罪了两边朝廷。假意派出些闲散人手,出城去追捕方君与,一面安抚着拓跋祁,但这个时候的拓跋祁,无疑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他问金雁尘:“你妹妹是不是脑袋有病?她要是被方君与那小子灌汤了,也不至于煽动他到处抢女人。要不是,那我就更服她了,关她屁大的事,她敢跳出来跟我玩儿命。”

  他长年带兵打仗,少不了染上一些军中习气。进入南朝以后,言行自是收敛不少,这回叫金戈云这么一激,什么也顾不上了,常常一开口都是粗鄙脏话,连容翊这么好涵养的人,有时也会忍不住轻一下皱眉。

  但显然金雁尘是不在意的,问他:“你真的想知道?”

  “你绕什么弯子。”

  金雁尘笑了:“你说我们两个动刀动枪的大男人,一晚上坐在这里说故事,会不会显得太可笑。”

  一晚上都说不完,如果金雁尘愿意继续讲,拓跋祁还愿意听下去的话。他说:“他们两个,有没有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就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风越刮得大,根越缠得紧,已经连筋带骨地长在了一起。这是我这个做哥哥的都莫可奈何的,甚至常千佛,他都替代不了。三皇子如果非得要人,我可以很明白地说,我不会去找,找不到也没必要。我以这颗头颅向你担保,不出三个月,你一定会再见到方君与。”

  “我要他有什么用?”

  “他回来了,你还怕容谦儿不回来吗?”

  但拓跋祁等不了三个月了,也许他觉得太久不值当,又也许他有别的想法。他说:“这步棋,我放弃。”

  第二天他便拔队北上了,临走并没有知会金戈云一声。即便不是在北国的天空,他依然是那只翱翔在上的雄鹰,有着他凛然不可犯的骄傲。他的尊严,不需要她来践踏。

  可是他看到她了。

  城门外的风,卷扬着她的三千青丝。她穿着深黑色的裙衫,腰间紧束,宛然还是第一次见她的模样。风如同西北大漠的狂风,奔腾若啸,她迎风站着,深黑的衣衫在风中翻飞涌动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卷走。头一次拓跋祁发现,这个模样清瘦的小女人,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强悍。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含笑张开双臂,像一只停在她面前,为她振翅挡风的大鹏。金戈云依旧淡淡地笑着,他便走过去,深深地拥住了她,笑骂道:“你这个无情的女人,我认输了。”

  金戈云依然含笑地站着,宽大的袍子包裹住她瘦小单薄的身躯,她说:“你赢了,拓跋祁。你的帝王宝座,不需要一个女人来做垫脚,明白了这一点,你会变得更强。你一定会成为一代霸主,成就你的志业与抱负,创下旷古的伟业。将来坐拥三千,俯瞰天下的时候,希望你会忘了,这个江湖,还有一只叫作金戈云的小小蝼蚁。”

  拓跋祁笑起来:“能听你好好说句话,可真是不容易。”

  其实,哪有那么难呢?只不过,一开始,他就用错了方法。他的眼眸沉静下来,最后一丝狠戾之色也看不到了,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了她一下,转身大步走开。重新跃上战马,扬鞭指来:“我只希望,金戈云,到那个时候,你会亲口告诉我,你后悔了。那才是我惶惶功业上,最添光加彩的一笔。”

  金戈云孤高笔直地站着,身上拓跋祁的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让她此刻加深的那个清瘦的笑容,看起来都彰显大气,声音逆着风朗朗送来,战马上傲然如山的拓跋皇子,飞扬了重眉——“但愿我会!”

  长安古道,西风战马,卷着尘土离去。长安的天空依旧苍黄,静静地俯瞰天幕下的人们,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在争斗;有人来了,有人走了,但路依然在,蜿蜒回转,铺向遥远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