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渭来拂着袖子,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你的旧情人,是他杀家灭族的仇人,你这么袒护于他,他能咽下这口气吗?”
苏步言怒喝道:“你胡说什么?”
金渭来耸了耸肩,一副不知所以的样子,道:“我刚才可是一口气说了不少话,到底哪一句说错了,还请苏表哥明示。”
苏步言一时气结,连手指都在颤抖:“你——”
穆仲铖道:“担当身上事,善恶凭人说。就算是当年的金盟主,也一样地毁谤满天下。六公子少小流离,被奸人挑拨利用,也属情有可原。表公子在穆家多年,深知盟主的为人。难道也要人云亦云,是非不分吗?”
金渭来冷笑道:“我只知道穆管家忠诚如狗,想不到连他这副虚假的嘴脸,你也是学得像模像样。他的为人么?我当然知道。我就是忘了自己是谁,也不可能忘了,我我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好姑父,他是什么样的为人。你被我父亲砍在肚子上的刀疤,敢撩起来给大家伙看吗?”
他的脸抽动着,几近扭曲,他却在笑,森森地,让人毛骨悚然:“不敢是吧?很吃惊是吧?你试了我一回又一回,却没想到我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后悔没将我斩草除根,留到今天来坏你的大事?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在居林苑挖地洞的消息是我放出去的。你找人画的穆玉林的画像,也是我拿给穆子建看的。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这么卖命,因为他怕呀,怕穆玉林来找他报仇,怕穆子衿回来,夺走他的一切。穆沧平,我不杀你,我要你活活受着,亲眼看着你的儿女们斗得死去活来,兄弟相残,姐妹争夫,哦,差点忘了告诉你——”
金雁尘脸色一沉,喝道:“够了。”
金渭来神色不变,漫不经心地撩起袖子,伸指弹了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悠悠笑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金雁尘。我帮你揭发他的罪行,你怎么能说够了?你在害怕什么?怕天下人笑你戴了绿帽子,还是怕你的未婚妻知道,她被赶出常家堡,被逼得走投无路,始作俑者就是你金雁尘?”
晴天旱地,又是一声惊雷。常纪海微阖着眼,神态安详如初,而素衣早在一片惊诧和探询的目光里,乱了方寸。
穆子衿抬起手,轻轻地握住金戈云冰冷的手指,掌心的温暖透过指尖,一点点渗到心里。她竟然出奇地平静,抬头迎着子衿忧切的目光,淡淡笑了:“没关系的,二哥,四儿没事。“
金雁尘彷徨失措的眼,在她的声音柔柔响起的那一刻,骤然黯淡下去。原来,她已经不在乎了。一次又一次地算计,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向绝望的深渊,到最后,他悲哀地发现,他竟然连伤她的资格都失去了。
他紧抿着薄唇,双目凝聚,锁住无边的孤寂与落寞,沉声问道:“你就这么恨我?”
金渭来眼里滑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柔软,仅仅一刻,又恢复了初时的玩味与嘲弄:“你错了,恨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伸手遥遥一指:“这个你所谓的没过门的妻子。怎么样,我的玉林小表妹,你为他流血卖命这么多年,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滋味不好受吧?”
金戈云回头看着他一脸谑笑,神情冷淡,忽然漠漠地笑了:“七表哥真是有心了。诚如你所言,我是他的未婚妻子,为□□者做错了事,理应受到惩罚。吃点小苦头,能化去这么大宗罪,表妹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怎么七表哥认为有问题吗?”
金渭来显然大为意外,满眼不置信地着瞪着她,忽然间发出一声怪笑:“哈哈,白云变苍狗,这世界果然奇妙啊。连小四儿这样的性子,都能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我可是越来越佩服你了,哥,也难怪当初他们会选你。换了我是乔雨泽,我也选你。”
“金渭来,她是你母亲!”
“她不是我母亲!”他狂声喝道,骤然间像换了一个人:“我没有这样的母亲!从她掰断我的手指,把我推进河里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我的母亲。”
“她也不想——”
“她是不想,不想让我打翻了船,不想你有一点危险。你才是她的儿子,我不是,我没有这么恶毒的母亲。”
金雁尘双目沉痛地看着他,满面负疚之色,终于在听到最后一句时,陡然变了脸色,喝道:“你给我闭嘴!”
金渭来一怔,似乎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怒震到了,旋即爆发出更加尖锐的叫嚣:“我偏不闭嘴,我偏要说,乔雨泽,她就是个恶毒的女人,是个死了该下地狱的毒妇。我诅咒你们,你们这对相亲相爱的母子,我祝你们这一辈都不得安生,一辈子都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他疯狂地咆哮着,忽然间身子一震,当场怔在了原地,许久出声,那声音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你说什么?”
“她死了。”
“谁死了?”
“乔雨泽,她死了。”金戈云抬头平静地注视着他,眼神淡漠得像一潭死水:“五年前,她就死了。我亲眼看见她坐在我面前,把一把匕首□□了自己的胸膛。她临死前一直叫你的名字,她说她对不起你。”
乔雨泽死了?!
她竟然真的死了!
他仿佛看见她倒在血泊里,用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来,唇角温柔地唤他:“渭来——”
渭来!渭来!
夜夜梦回,响彻在耳畔撕心裂肺的哭喊。那片滚滚的波涛里,破船颠簸着远行,双目泣血的女子,伸直了双手,凄厉地哭喊:“渭来——,渭来——,渭来,我的孩子——”
恨了这么多年,原来都是空的。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眼泪大片的漫出来,一切纷繁杂芜的声音听不见了,只剩下金戈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我亲眼看见她坐在我面前,把一把匕首□□了自己的胸膛。她临死前一直叫你的名字,她说她对不起你。”他突然大叫着跳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拦住她?”
“我为什么要拦她?”
她的话还没说完,金渭来便血红着眼冲了过来,双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你这个魔鬼,是你杀了她,你害死了她。”她雪白颀长的脖子被他勒紧,瞬间喘不过气来。几乎同时,一把大刀凌空飞来,穿透了金渭来的肩胛骨,刀上挟带的劲力将他重重贯倒在地。他再想扑过去时,被人从后面死命按住了,嘶声狂叫着:“你为什么拦她?为什么拦她!你为什么不去死?!你这个魔鬼,你们全家都是魔鬼——金雁尘、金雁尘,你要是个男人,就该一刀砍了她,砍了她——金雁尘,你这个孬种,你不配做我们金家的子孙!”
金雁尘面色阴沉,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像孤傲而霸道的王者。目光沉沉地扫过来,如千钧巨鼎,压弯金戈云傲然挺立的脊梁。
“你都看到了,天下之大,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所。我是滥杀无辜的魔头,而你是亲仇不辨的妖女。这世上,没有人会怜悯你,没有人看得到你的苦。只有我们自己,自己才可以救自己。过来,四儿,到哥这里来。”
金戈云沉默未语。
金雁尘伸出手,又道:“过来,到哥这里来。”
“……”
“四儿,不要连累你二哥。”
金戈云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打在穆子衿指节分明的手上,听见他用游丝般的声音说:“别怕,四儿,二哥在这里。”她终于忍不住,伏在他怀里嘤嘤哭起来。她的手环抱在穆子衿的腰际,越抱越紧,陡然间一侧身,一掌砍在他的后颈上,抱着他下坠的身躯,缓缓地屈膝蹲了下去:“对不起,二哥,对不起,你原谅四儿。你要是还听得见,就记住四儿今天说的话,要是听不见了,希望日后有人告诉你,你也会记得。离开洛阳,离开这个罪恶肮脏的地方,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二哥,二哥,不要再苦你自己了,不要让四儿一辈子,都背负着这良心债……好好活着,这是四儿此生,最后一个愿望了,求你了……”
她转过身,对着常纪海坐着的方向遥遥一跪,俯身拜下去。谁也没料到她会有此一举,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子,屈膝一跪,含泪三叩首,声清词婉,字字泣血:“金戈云向常老堡主请罪了。当年我贪图常家堡财宏势大,趁常公子南下之际,隐瞒身份,千方百计引诱于他,致使常家堡声名受损,实在罪莫大焉,只请求您看在我诚心悔过的份上,救救我二哥。我在这里向您保证,从今以后,决不再见他,决不敢存任何非分之念,今生今世,归于陌路。求求您,救救我二哥。”
大堂上寂静无声,只听见额头磕在地板上的声音。直到她的头上有成股的血水淌下,凌涪和素衣满面是泪,常纪海才缓缓开口:“常家堡的规矩,不论亲疏远近,江湖纷争,一概不参与。但是今天,老夫欠下圣姑娘一个人情,欠情如欠债,不得不还。老夫答应你,在二公子伤势痊愈之前,确保他性命无虞。越俎代庖,希望盟主不要介意。”
“有劳了。”
金戈云满面是泪,俯身又是一拜:“金戈云谢常堡主大恩。”这一拜竟是久久不起。长发垂落堆地,凌乱地覆住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纤弱的双肩,在一抽一抽地抖动着。有支离破碎的声音,从浓密的乌发间溢出来,那是她在哭,哭她最温柔最深切的眷念。哭她最美好的年华里,纯真如冰雪的爱情。终有一天,她连这些都留不住了。
金雁尘从马背上跳下来,迈步向大堂中央走去。一路剑戟森森,形同未设,走到大堂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赶巧大家都在,金某人也想凑个热闹,向盟主大人讨碗酒水喝,不知道行还是不行?”
一个梳双鬟的丫环在穆沧平的示意下,托着酒走上来,抖着手将一只海口大碗斟满。金雁尘双手托起大碗,高举平额,神情变得肃穆而庄严,沉声道:“这第一碗酒,我敬我的祖父,敬所有死去的金家人,希望他们在天之灵,佑我早日手刃仇人,报得这似海深仇。”碗口一翻,酒水哗啦啦地,像一道银色瀑布,飞泻而下。
丫鬟双手颤抖,又斟满了第二碗酒。
他单手举起来,又道:“第二碗,敬我自己,能够活着回来,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告诉你们,我就是金家的子孙。”
“最后一碗,我敬你,穆沧平。不祝你长寿,不祝你安康,只愿你安享这最后一个盛宴。从今以后,穆氏一门,再无宁日。我亲身亲手,还你们一个噩梦来。”一摔手,瓷碗炸裂,像平地盛开了一朵洁白的莲花。金戈云单薄的身躯像一片轻飘飘的云彩,被他俯身拽起来,大步跨出门去。单手执缰,回马大喝道:“走!”众人迅速收刀回撤,马蹄踏起尘土,一如来时,滚滚向天边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