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在长安。。
金戈云臻首微垂,静静地侧坐在窗边,脸上的疤痕已然转淡,只留下一条浅红的印记,像不小心留下的胭脂红痕,淡而朦胧。这是一张很美的脸,也是一张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想起来都觉得恶心的面孔。
这是小四儿。
穆沧平的女儿,小四儿。
金雁尘的未婚妻子,小四儿。
他恨恨地瞪着眼,脑子里飞速旋转,很快理出前因后果来。是她投石打偏了他的剑,她把他从死神那里拉回来,带到了长安。他唯一一次挺起胸膛,想要用生命来完成的一次壮举,就这么轻易地被她粉碎了。
他感觉自己的牙关都在咯咯作响:“你真是个魔鬼。”
金戈云的睫毛动了一下,转过头,神色慈悲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透过他看别的东西。随即静静地转过身去,俯首观棋,黛青色的眼睫覆落,在眼底投下一层淡淡的阴翳。
金渭来恶声又道:“你是哑巴吗?”
金戈云道:“想要救你的人是金雁尘,不是我。我也不想跟你吵架。等你静下心来,想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候,我们再谈不迟。”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好好说话。”
金戈云睫毛一掀,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两指捏着一颗棋子在棋盘上缓缓敲定,长发低垂,青衣如墨,宛如一幅凝固的水墨画图。金渭来的心里,陡然就升起一股无名怒火,恶狠狠地咒道:“你这个装腔作势的女人,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能掩饰你的恶毒吗,你跟你那个恶心的父亲一样,一样虚伪,一样地让人恶心。我诅咒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好下场。”奋力一坐起,撕裂感遍布全身,又仰面倒了下去。
金戈云还是没有回头,淡淡道:“你就这么恨我?”
金渭来道:“我恨不得你去死。穆沧平害了我们全家,你却要害我们剩下的人,你非要把所有的人害死才甘心。”
金戈云沉默了一会,道:“你母亲,不是我害死的。她心里太痛苦,是真的没有办法再活下去了。”
金渭来道:“你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就没有办法活下去?”他咆哮道“你凭什么知道?”他的嘴角抽搐着,眼里迸出近乎仇恨的目光:“我不会原谅你,穆玉林,将来你死了,到了地下,变成鬼,也没有一个人会原谅你。”
金戈云默默地低下头去。
金渭来一咬牙,狠心滚下床,扶着床沿站起,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走去。
金戈云道:“你不能走。”
金渭来冷笑道:“不走,不走留在这里,继续看你这张恶心的脸,看你怎么迷惑金雁尘那个没用的窝囊废吗?”
“强过你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金渭来终于停下了脚步:“你什么意思?”
金戈云道:“你费尽心思,往自己身上扎那么多窟窿,不就是想嫁祸穆沧平吗?最后一剑,我帮你补上了。现在整个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你被穆沧平灭口了。从前金家的旧部,江湖义士,还有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人,都纷纷倒戈指向了穆沧平。这样的情形,你想让它持续多久,一年?一个月?还是昙花一现,转眼凋零?”
金渭来在巨大的震动下犹有些错愕,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金戈云道:“我并不想帮你,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你哥。他相信我,所以我帮他,甚至于你母亲的死,他也从来不曾责问过我。因为你母亲所承受的痛苦,她的苦难与屈辱,这种切肤之痛,你哥他比谁都体会得深刻。他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因为他是金家的子孙,他的身上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血仇。你也是金家的子孙,你又有什么理由,因为一己愤懑你要处处与他作对,要伤害这世上你唯一的亲人。”她叹了口气:“金渭来,苦的人并不止你一个人。”
金渭来靠在墙壁上,脸因痛苦有些扭曲,身子慢慢地滑下去,无力地坐在地上。金戈云道:“我今天来,本没想过跟你说这些。可我想,活着已经不容易,活着的人,为什么还要相互伤害?天下虽大,却没有你的容身之所,既然无处可去,不如留在这里吧,权当是帮了你哥一个忙。”
她缓缓站起来,神色里满是倦怠,已不复从前精干锐利的模样:“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我不会再来。”
步伐迟缓,慢慢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门外的雨依旧细细密密地下着,在风中交织成一道斜斜的大网。金雁尘站在门外石阶下,鬓发被细雨浸润,闪着丝丝银白透亮的光泽。他站在那里,神情凝重,眼神漫漫罩下,连周身无边如丝的雨,都沉重得飞扬不起来。
一刹那里,金戈云的心头涌起一股沧海桑田的隔世之感。记忆里的少年,还是嘴角温软,浅笑如水的模样。眼前这个人,却早已石化了容颜,丛生了花发。原来,他们都已经老了。在那些不愿意被铭记的岁月里,在彼此无休止的折磨跟伤害里,无声无息地老去。
她缓步走下台阶去,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对不起,哥。”
对不起,哥。很轻很轻的四个字,字字如惊雷。金雁尘如高塔般的身躯僵了僵,满目错愕,不知道是意外,还是因为没听明白。
原来这么多年,她竟从来不曾像这样,好好地跟他说过一句话。她忽然就想到她倒下的那一刻,他满目的惊痛与错愕;他彷徨失措地抱住她,说不要连你也离开我;想到他一刀穿透金渭来的肩胛骨后,眼里巨大的凄怆与隐忍;他一次次提刀走到她床前,又一次次地离去……及至今日,他内心的痛苦挣扎,她终于一览无余。
她又说:“对不起,哥。”
金雁尘从惊愕中回缓过来,表情沉默地听她说下去:“这十年里,我尽最大的努力,试图去谅解你们所做的一切。我恨你们施加在我身上的伤痛,恨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恨我。直到今天,我看到金渭来看我的眼睛。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我也只看到了自己的苦而已。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经历,背负过你的背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疼,又会滋生出什么样的恨。我不知道你所做的努力,其实已经远远大过了我的想象。
对不起,哥。对不起我像一只刺猬一样地保护自己,对不起一直以来我恶意的揣度,真的对不起。”
细雨丝丝如烟,淡了她的眉眼,仿佛烟水中一轮朦朦的月,只要伸手一碰,就会立刻消散得无影无踪。金雁尘的手抬起来,终究也只是无力地落下去,在她肩上拍了拍,声音里透着刻意的冷淡:“先回去吧。今天委屈你了。”
他的脸,像一尊阴冷的化石,紧紧地绷住,,仿佛稍一不留神,就会豁开大的罅隙来。金戈云哑了哑嘴,到底没能说什么,只道:“那我走了,天气凉,你也早点回去。”
金雁尘面无表情地点头道:“知道了,你去吧。”注视她的背影远去,像烟雨画卷里一笔淡墨,渐渐地融了,散了,消失在迷蒙的远天里。
微雨落花,人独立。
站在门背后的金渭来,终于伸出手去,将这一幅雨凉秋浓,紧紧地闭在门扉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