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地早。
常千佛的足迹抵达的时候,长安城正落下第一场雪。铺天盖地的大雪,像铺天盖地的哀愁,纷洒落下。常千佛裹着雪白的大氅,站在朔风凛冽的长安街头,看大雪如絮,深门紧闭。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金戈云的心情。那一年的冥色秋风里,她站在常家堡的大门外,看朱门紧闭,看秋叶落残了了秋色,那种心情,该是何等地哀伤与绝望。
深黑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徐攸南一身轻裘,风帽微侧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抬起头,说了第一句话:我要见金雁尘。
他要见金雁尘。如果可以,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正是这个人,用一方浸水的帕子,毁了他的大好姻缘。他知道金雁尘也一定不想见他。但他必须见。因为他的手上,攒着他唯一至亲唯一生还的机会。金渭来,金戈云,两害相权,他必须要舍弃一个。
屋里的光线很暗,寒冬落雪时候,却并没有生火,一任北风卷了雪,呼呼地往窗户里面灌。金雁尘穿了一身深黑的袍子,四肢伸展地躺在一把大敞椅上,眼角眉梢俱是疲惫,睁开眼,倦然道:“你来了?”
常千佛道:“对,我来了。”
金雁尘道:“我就知道你会来。不错,不错,不枉她九死一生,生生地作践自己。”
常千佛的心,像被什么尖锐地刺了一下。
金雁尘并不看他一眼,却仿佛洞穿了他的心思一般,淡淡道:“常公子这就觉得心疼了吗?可知七七四十九根钢针贯体,封筋锁脉,远不是这样的疼痛。她为了瞒你,竟用了这么个阴损的法子来废掉武功。所以说情字障目,她要是知道你一早就怀疑她,一早就派人调查过她,她会怎么想?所受的这些苦,岂非都是白受了?”
他的声音很淡,少了平日里那种冰冷咄咄,却每一句都像针,狠狠地扎到常千佛的心上。他已经无心去揣度金雁尘的用意了,只有满含嘲弄的声音,在耳边轰鸣回荡着:钢针贯体,封筋锁脉,钢针贯体,封筋锁脉。
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那天晚上,常纪海拄着一根拐杖,声音苍老地对他说,千佛,有句话说得多好啊,过犹不及,医道太精深,也会害人的呀。他的无奈与隐忧,凌涪眼里的悲悯,原来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真相。
恍恍惚惚里,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单薄的女子,站在夜风吹乱的灯影里,一张脸苍白得像纸,她说我最无可奈何的事,是无奈爱上你,又无奈要忘了你。她说千佛,常千佛,我真的是多么地傻啊……他一直都不知道,一直都不知道,他自以为拿宽容和信任守护的缘分,原来是她拿命在博。
他却负了她。
他怎么可以负了她!
金雁尘转过头,满目讥讽之色,却在对上常千佛那双苦痛不堪的眸子后,缓缓垂下眼皮去:“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你知道,金戈云她并不欠你,也不亏欠你们常家堡任何一个人。你今天即便是为她去死了,那也是你欠她的。是你该还的。”
常千佛痛苦地闭上眼,拳头握紧,又缓缓松开:“你知道我查她,所以故意透露给我知道,她并非真的云二小姐,而是你安排在云家庄的眼线,甚至后来出现在常家堡的迷罗香,都是你一手安排的?”
金雁尘道:“没错。”
常千佛双手紧握,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凸显,似乎在极力地按制某种激烈的情绪。金雁尘道:“你在我眼皮子底下查人,我岂有不知道的道理?我之所以没告诉她,是希望这一巴掌借由你的手打下去,才能够把她彻底打醒。可我万没想到,你竟会对她迷恋至此,明知道她是魔教女子还要将她迎娶进门。”
常千佛道:“终究我太轻敌,以为最大的阻碍在常家堡,没想到暗处还有人处心积虑地算计。”
金雁尘道:“你最不该低估的,就是我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你的确聪明,但你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仁义礼信,还有那死了的活着的一大家子,这些东西就像一张网,会缚住你的手脚,让你动弹不得,一个没手没脚的人,拿什么跟我争输赢?”
常千佛道:“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争输赢。只是想跟你做个交换。撇开这些阴谋诡计,光明正大地做交易,我可以救金渭来,但你必须放走金戈云,这是我的条件。”
“你在威胁我?”
“如果非要这么说,是的。”
金雁尘眯起眼,定定地看他许久,竟然咧开嘴笑了:“常千佛,你知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憎恨的事情是什么?你跑到我的地盘上来威胁我,我居然还不得不答应你。”他苦笑了一声,咬牙铿锵道:“如你所言,只要你能救金渭来,金戈云的去留死活,我一概不过问。”
对于这样的结果,常千佛并不觉得意外。徐攸南出现在禅宫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布了金雁尘的决定。
他说:“在这之前,我想见一见她。”
金雁尘道:“一会自然有人带你去见她。”他仰起头,静静地看着屋顶,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没了先前慑人的气势,淡而无力:“常千佛,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跟我做交易的筹码,不是多么了不起的条件。但你真的很幸运。”
他叹了口气:“其实你当年隐瞒真相,执意要娶她进门的时候,我何尝没有真的动过念头,想要成全了你们。”他顿了顿,叹道:“罢了,不提也罢。我知道因为当年的事情,你是恨毒了我。四儿,她心里也是恨毒了我,要不是因为我祖父,因为金家,她又怎么肯留在这里,还肯叫我一声哥?”
他紧握住椅柄,嘴角因为克制微微地颤动着:“从前我恨她,现在换她来恨我,我们两个,总不外就是这样了。走了也好,安了他们的心……四儿不恨我,是因为她觉得欠了我。而我不能恨渭来,何尝不是因为我欠了他。”
他一直闭着眼,常千佛看不到他的眼睛,看不到他的心,却他的声音里却带着刻骨的苍凉,即便平缓,也能感觉到那种血肉撕裂的疼痛:“十一年前,金家灭门的那个晚上,我是被我祖父打晕以后扔进密道的。后来我在黄河渡口,遇到我母亲和渭来被人追杀,她一身的伤,渭来一身的伤,全都是血。我至今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过河逃命时,渭来不小心掉进了河里,风急水湍,后面又有人追杀。为了避免船被打翻,我们三个人一起葬身河底,我母亲狠心掰断了他的手指,把他推进了黄河水浪里。一直到她死,这都是她心头一块去不掉的病。
我们逃到大漠,得知他还活着的消息。我的母亲,哪怕她心里动过千百次这样的念头,终究也只敢遥遥南望,不敢回来见他。她跟我说,我们这辈子,到死都欠着渭来。不管他将来变成什么样,不管他做什么,除了家族血仇,没有任何可以伤害他的理由。
所以常千佛,哪怕你今天是想要我的命,我也不可能拒绝你。人,我放,至于能不能带走,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落下,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看起来很累了,灰白的头发散在脸两侧,透着无尽的苍凉的味道。常千佛没有说话,他要说的,金雁尘都已替他说完。他转过身,迎着呼呼的北风又走了出去。风大雪大,万物凄迷,有那么一刻他想,这个男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内心世界,是否也如窗外这一片苍苍无垠的雪地,寒冷得没有一丝生机?
徐攸南在他前面领路,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看似走得很慢,实则很快。行经之处,足痕浅浅,几乎不能辨认。只有淡灰色的衣摆在雪地上拖曳过,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稀疏几枝,状若梅枝。
禅宫这个地方,永远会给你很多意外。提到它,你想到的就总是彪形大汉,铁锤弯刀,但这个地方确实又存在着这么一些人,比如方君与,又比如徐攸南,他们眯着眼,踱着步,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能让人生出无限遐想。
他以长老之尊亲为他带路,就绝不只带路这么简单。
果然行了一程,他便停了下来,淡淡道:“常公子可有想过,为何禅宫地处偏远,却六座以上,颇多中原姓氏?”他在问常千佛,却并没有指望他回答,眼神淡淡一扫,便从他脸上略过,落到了远天处:“六公子才干过人,四小姐天资聪颖,但是仅凭他们两个想要这么快入主禅宫,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看到这股势力倒了,它却并没有消失,看到的这个人死了,他却依然是主子。”
他说得很隐晦,但是常千佛听懂了。他是在说,金家的势力,并没有随着十一年前的灭门而消失。他的主子,不是金雁尘,更不是金戈云,而是已故的盟主金震岳。他,就是金雁尘口中所说的“他们”。
他开始相信穆仲铖的话,金震岳即便是死了,也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赢得了他。他已经明白徐攸南的用意,但还是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徐攸南微微笑了笑,嘴角一动,便能看见眼角处重叠的皱纹,悠远里平添几分沧桑,淡淡道:“四小姐如今姓金,但她骨子里流淌的,毕竟还是穆家人的血。谁也不能保证这血液,哪一天就醒过来了。六公子不容她的时候,我可以容她。相反他若起了见怜之心,我怎么可以容得这个威胁的存在?”他仰了仰头,又恢复那副讳莫如深的姿态:“素昧平生的人,如果目的相同,何妨同行一程。公子若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可尽管开口。”
雪下了一天后,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院子里一树梅花开得正好,白的雪覆着红的花,明艳里掺杂着冷清,说不出的好看。昭阳穿了一件鹅黄色短袄,揉蓝长裙拖曳到地,正站在树底下折梅花,看见常千佛同徐攸南一起进来,不免怔了一怔,上前道:“奴婢见过徐长老,见过常公子。”
她原是见过常千佛的,一面深刻,虽隔了数月,却还是能够认出来。徐攸南眼里流过一丝诧色,却也并不在意,问道:“姑娘在么?”
昭阳道:“姑娘这一阵身子不爽,不大愿意见人。长老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莫不如进屋稍坐,待奴婢与您通传一声?”
徐攸南道:“既然如此,老朽就不叨扰了。常公子初次到此,还劳烦姑娘好生招待着,毕竟圣主亲自交代的事情,不好生了怠慢。”
一句话不显山不露水,却已点透厉害,昭阳何等明白的人,当下道:“长老亲自过来,昭阳岂有不尽心的道理。”
常千佛听着两人对话,想这禅宫之内,倒真个个都是厉害人物。细细想这话,心里又不免觉得酸楚,以金戈云的刚烈性子,怕也只有拿金雁尘相压,才能够见上一面了。当下也只是道:“有劳徐长老了。”
徐攸南微微点头,道:“老朽今日说的话,还请公子莫要忘了。圣姑娘虽是主子,却也是老朽看着长大的,就如同自己的女儿一般。女儿家难免有使使性子、口不对心的时候,若是冲撞了公子,还请不要介意。”说完也不停留,淡灰色衣摆在雪地上划拉着,拖一地梅花痕去得远了。
昭阳目送着徐攸南走远,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常千佛,眉目微蹙,过了好一刻才缓声叹息道:“公子可还是来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像是无奈的,又像是含了无限期许的。常千佛心里咯噔一声,一时辨不清,颤声问道:“她还好么?”
昭阳道:“哪有什么好不好,总不是这样,一天天等死罢了。从前方公子在时,还能好一些,现在这地方,是连一丝儿人气都没了。”
常千佛的神情黯了下去,又问:“方君与,真的走了么?”
昭阳道:“真的走了。这么多年,他总算也累了。”轻声叹了口气,手攀上梅树枝,喀嚓一声,又折下一支来,道:“公子看这花,明明是开得绚烂,折下来往瓶里一插,也是古意盎然。偏姑娘最喜欢的,还是梨花。有些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再好的东西,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雪越发地大了,公子请随我进屋来避一避吧。”
抱着一捧梅花,径直往前去了,一时间风大雪大,常千佛的心中,是大片大片的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