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采墨死在了这个春天。
在穆月庭嫁来扬州的第二天。
因为钱家一场盛大瞩目的婚礼,这个传奇了一生的女子,走到人生的尽头,却很安静,好似冥冥中有天意指引,让她为自己选了这样一个日子,静默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彼时春三月,满山的杜鹃花红艳似血,繁花深处,子规声啼,残阳下凄厉而婉转。金渭来坐在纱窗后,滚了白狐狸毛的紫缎披风簇在肩头,衬得他一张脸越发地白,毫无生命地白。
他说:“小的时候,听见子规啼叫,倒不觉得十分凄哀。后来听大人们说,它叫的是‘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他沉默了一会,静静道:“不如归去。”
霍岸正领着碧芜山庄的管家进门,老管家发色苍苍,闻言顿时痛哭委地:“七公子,小姐昨儿个、去了。”
金渭来并无动容,看了他一会,点头道:“哦,去了。”
管家悲从中来:“死者已矣,七公子心里再多的怨恨,不要再怪她。她生前跟我说,若早知道是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送你去洛阳,让你遭这些年的罪。更不曾想,你瞒得这么深,是连她也信不过。”
他将一只暗红漆木长盒递给霍岸,道:“七小姐说她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们兄弟两个,她活着的时候,没为你们做过什么,死了,就只剩下这点家业。公子性格仁弱,交到你们手上,也不至于败落下去。”
金渭来瞥了一眼木盒子,没有说话。隔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地站了起来:“姑侄一场,她去了,我理应给她上柱香。”
城春草木深。碧芜山庄依然是旧时盛景,却依稀有了残败之象。鎏金大字嵌在汉白玉石门上,暗淡似蒙了一层灰土。
这是他时隔多年后再一次踏足这个地方,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他还记得很多年前,就是在这条路上,这个地方,他抱着金采墨的腿,苦苦央求着她不要送他走。但她还是这么做了。她觉得自己教不好这个顽劣的侄子,她对不起死去的金家一家人。
她不知道,她这看似用心良苦的一举动,将他推入了多么黑暗的深渊。
可是她死了。
对一个死人,有多少恨意,也都该烟消云散了。
金渭来举步往前走去,老管家跟在他身后,碎碎地念叨着,他大概真的年纪大了,说过的话已经不记得,重复着又说第二遍。她说七小姐自打从洛阳回来就一病不起,公子至孝,花重金遍请天下名医,病却一天一天地沉了。她自己似乎也不想治,由着这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弱。
她最开始的时候,还想着未出阁前家里做的芙蓉糕,后来是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的前一天突然说想吃,第二天派人下山去买,还在路上,人已经去了。
穿过白玉石拱门,一处水塘前种着两株竹子,竹杆尚青,叶已经枯死,黄褐色的枝尖上还有残存的紫色花痕,枯叶落花逐着落风,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秋晚衰败的景象。
老管家停了脚步,道:“小姐走得那一天啊,天气很好,花园里的竹子莫名地开了花。下人们都说这是不好的兆头,她却很开心,叫公子扶着过去,一个人在那竹子下面坐着,一盏茶的功夫,人就去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她说她这一辈子,就要活得清楚明白,最后才发现是最不清楚明白的那个。骄傲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到临了临了,才发现这一生活谜饷椿奶啤
倒不如八小姐,看着性子柔,实则洒脱的多。”
金渭来淡淡道:“八姑姑向来明理,是非恩怨要简单得多。”
老管家点头,不无唏嘘:“八小姐那样好的一个人……”他以袖掩面,似乎不能承受:“……如今她们姐妹俩倒是一起了。可怜七小姐,她走之前啊,跟我说,她这一生太长,过得太累,又不敢太早去地下,怕将来见了老主人,问她的时候,没有办法回答。她叫我拿一块黑布,蒙了她的脸,以免到了那边,没脸见死去的兄弟姐妹。”
他嘴角哆嗦,已经不能说话。
灵堂里设了烛案,幡影重重,一片肃穆色,一口巨大的棺材停在灵堂中央,听说金采墨去世后,苏步言大悲大恸,卧床不能起,下人们在这里打点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葬。
金渭来上前进了一柱香,在棺木前停了两步,转身走出门,眉角清冷,竟是一滴眼泪也无。
远处一个老嬷嬷领着两个人走过来。女子一身素白衣裳,像一朵照水芙蕖,端正秀丽,却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少女了。
钱裕一走在她旁边,看见金渭来,点了点头,面色凝重。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擦着肩走过。走出许远,金渭来转过身,看见穆月庭一身白衣裳,走得有些不稳,残阳下背影显得那么凄凉。
他想,昔日单纯无忧的少女,他是真的疼惜过她。
可是一路走来,他们却再也不认识彼此了。
山庄地广,出了山门已是冥色尽收,回头望去,参差山头高高低低地挂满无数灯笼,悬在夜色里,有如千万繁星。
千灯万盏,人已不在。
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这些人曾经相亲,最后却要以怨恨收场。
永不再见了,七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