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落 第70章 不速来客
作者:E米字格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这种不乏笑闹的平静很快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

  在昭阳的记忆里,从未见过潘玉姬如此低调的出场。喜欢花哨的他,即便不是撒花作雨,御轿飞行,至少也要让衣服和头发飘成一道抢眼的风景。但今天,他是走着来的。

  灰布衫。黑布鞋。

  普普通通的打扮,昭示着一种极不寻常的出现。

  夕阳洗下,给山间的院落镀上一层柔和的淡光。余晖打在金戈云的半边脸上,很好看。她正弯着腰摘菜,身子骤然一僵,右脚错出,脚下的石子被踢飞,刮擦着劲风射向空中疾速扑过来的一团暗影,只听见一声怪叫,一拳头大小的乌亮黑貂应声坠地,抽搐两下,四肢僵直地躺在了地上。

  潘玉姬缓缓走到柴门前,摘下头上的竹笠,狭长的凤眸半眯起,露出一个邪魅而冷冰的笑容:“许久不见,可别来无恙,圣姑娘?”

  金戈云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转身,此时常千佛已听见声响,快步从屋后走了出来,与她对视一眼,视线扫过地上的死貂,最后落在潘玉姬脸上,冷声道:“不请自来,潘门主真是好礼数啊。”

  潘玉姬极不可思议地看了金戈云一眼,只见她眼里的惊慌迅速消去,手握着一把绿叶青菜,眉眼柔顺地站到了常千佛身后,当下愣了一愣,扯唇,极度惊诧下露出一个谑笑:“噢?原来是当家的来了。和你谈也是一样的。”

  正说着,听“扑”的一声皮肉破裂的声音,就见一只明晃晃的金蚕穿过黑貂的肚子爬了出来,通体透亮,色泽如金,堪堪是件罕物。

  金戈云中寒冰掌后,阿西木利用金涂蚕食毒,昭阳原是见过此蚕的,当下脱口道:“金涂蚕?”话音未落,那蚕浑身皮肉重重一抽,满地地翻滚扭动起来,通体金光急剧暗淡,终于灰败。身子一僵,不再动弹。

  不过片刻功夫,一貂一蚕,皆是世间稀罕物什,都死在这山间无人问的院子里,潘玉姬垂头不语,想来大是心痛。

  常千佛淡淡道:“墨玉貂,金涂蚕,看来潘门主为了找到我们夫妇二人真是下了不少本钱。”

  潘玉姬道:“常公子果然是个地道商人,不过我喜欢你这论调。花多大的本钱,自然就要与之匹配的回报。若非我有幸得了这至毒至灵的墨玉貂,加上尊夫人曾拿金涂蚕救命,叫它认死了气味,想要找到你岂不是痴人说梦。”

  他这么一说,常千佛心中方始明白。他为了躲避追踪,一路都携有药囊,混了苍栗,七乔等十几种药材,为大多数灵物所不喜。到蜀中安家落户后,又在山下不显眼的位置遍植了盘龙根,茎叶异香,人闻之不觉有异,却最能干扰灵物嗅觉。遑论寻常的貂鼠,蜂蝶等追踪之物,就连嗅觉最为灵敏的追尾虫在此屏障下也莫可奈何。

  不巧就不巧在,潘玉姬不仅有一只至毒至灵的墨玉貂,能压得住金涂蚕的毒性,且金涂蚕与金戈云竟有渊源,金涂蚕虽然行动迟缓,却最善感,只要金戈云尚能呼吸,便早晚一日叫他寻到。

  潘玉姬如此煞费苦心寻他,当然不是为了好玩。但是此刻常千佛最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他在想,阿西木竟是借金涂蚕为金戈云解毒的么?

  金戈云似乎没有感觉到常千佛的疑惑,低着头若有所思,就听潘玉姬阴腔怪调地开口了:“圣姑娘——现在该叫常夫人更妥当一些,夫人午夜梦回,可有常常想到一个人,可正是这个人,以一人之力勇挫我凌虚门的九毒梅花童子,万虫噬心,才替你讨来了这救命药。”

  金戈云猛然抬头,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与痛。

  显然她从不知情。方君与一向爱她护她如命,又怎么可能同她讲起这些,讲起任何一件可能会令她难过的事情。

  潘玉姬看着她眼里雾蒙蒙的水气,对这个结果显然很满意,笑道:“看夫人的样子。方君与果然没有告诉你,不知道从今以后,他是不是还有命这么痴心长情地守护着你呢。”

  他说得高兴,一边说一边留意金戈云的反应。而常千佛虽然看不到金戈云,却能从潘玉姬的脸上感受到此刻的她该是何等地惊痛,心中一时滋味莫辨,冷冷道:“既然有话要说,何须绕这么大的圈子。”

  潘玉姬抚掌道:“爽快。我要你下山,为我救一个人。”

  目光咄咄,是志在必得的样子,常千佛迎着他的目光,眸光更冷:“依你所言,我还有非帮你不可的理由?”

  潘玉姬眼眸微凝,看着他一贯平和,此刻却含了怒意的眸子,微微笑了:“常公子何必动怒,这非帮不可的理由嘛,你不一定有,尊夫人却一定有。”

  桌上放着的,是一张边角微皱的通缉令,字迹密麻,绘着一张隽逸无双的面庞。

  “怀安……怀安之子,方远。”昭阳嘴唇哆嗦,又重复了一遍,她猛地抬头看金戈云,只见她沉默地坐着,脸色发白,眼里却无一丝一毫的惑色。

  一刹那所有疑团解开。为什么她要在大病里见容谦儿,为什么她会如此恐惧拓跋祁的到来,包括方君与从凌虚门归来的那个傍晚,她拉着他的袖子,说君与,你也要好好活着。

  个中深意,直至今天才明白。

  昭阳想到凌虚门,想到潘玉姬刚才的话,心中更是一片惨痛。颤着声音叫:“姑娘”

  “姑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把容谦儿交给拓跋祁,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把方公子赶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金戈云没有说话,默认了她的质问。

  昭阳眼泪夺眶而出:“他会恨你的,姑娘。你为什么不肯告诉他真相?你可知道,他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你,你把他赶走,比杀了他还难受……若他就此死了,他永远都不知道真相,永远都不会快活。”

  金戈云道:“他不会死,也不会知道真相。”

  昭阳情绪失控,捂住脸,眼泪决堤:“他会恨你的,会恨你的,姑娘。”

  金戈云五指紧握着桌角,一紧再紧,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哭完了吗?哭完了就出去。”

  那声音太冷,昭阳已经有太久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以至于有一瞬她竟然忘记了哭。透过金戈云凄凉而隐忍的目光,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在禅宫阴冷的石屋里,那个听着沙漏,彻夜静坐的少女。

  前一刻,她还是那么快乐的女子,低头钗绾发,洗手做羹汤,守着她的夫郎,过着最与世无争的日子。这一刻,她就再度被推进了回去。

  昭阳能想象她的心究竟有多痛。

  她默默地转过身,离去。屋里只剩下金戈云和常千佛两个人,霞光已收,屋里光线暗淡,他站着,默默地望着她。

  “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我。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金涂蚕的事情,问我,会不会去救君与。”

  仿佛过了几千几万年,她开口,打破沉默:“好多次,我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天下的好女子那么多,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没有清白家世,名声不好,甚至连怎么同人相处都不知道……我从前不知道,我那么不好。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令人讨厌的地方。

  柳宿天是我杀的。嫁祸穆沧平,引龙虎堂与他火并,也是我做的。我中了柳宿天的寒冰掌,阿西木说,我最多只能活过两个月。

  可我怎么能去找你呢,让你知道我是这么毒辣的女子。只好君与去求潘玉姬,可我没想到——”

  她哽了一下,咬着牙,不让自己神情有异:“我原本以为,逃到了这里,就可以同你长相厮守。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就不用管什么人会死。

  但原来,还是做不到。

  ……

  你不知道,千佛,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他对我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我究竟亏负了他多少。

  他只要一样东西,可我给不了他。

  我给了你,就给不了任何人。

  除此之外,任何事,我都可以为他去做。”

  她转过头,不敢看他的脸:“你不要怪我,千佛,不要怪我。”

  常千佛沉默地倚着门框,脸色阴沉,像久云不雨的天,沉默地望着她,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良久,他开口:“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是怎么想的?你是我的妻子,遇到事,第一个把我撇开,这又是什么样的道理?”

  金戈云一怔,他又道:“我娶了你,就没有不信你的道理。你同我说这么一大篇,是你心中笃信我一定会阻扰你,试图说服我,还是根本只是在告诉我你的决定?”

  平平道来,却丝毫不留人辩驳的余地。金戈云被他言中,哑然无应。

  常千佛叹了口气:“我是习医之人,把你的脉象,怎么会不知道你中过寒冰掌。我还想得亏阿西木医术高明,哪知道他用的是这么一个大损的法子……真是,该拆了他一把老骨头。”

  他扶着门,眉头簇起,仿佛凝结极大的痛楚:“我总是犯同样的错误,以为有些事情,你藏在心里,不高兴说出来,我便不问你。哪知道最后苦的还是你。从前是,现在还是……我们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他不正经的时候,常常气得金戈云跳脚,难得正经说回话,却一开口便来招她的泪。金戈云看着昏暗光影里你眼中深沉的爱怜,只觉得一股酸臆直往上涌,嘴一瘪,眼泪婆娑地往他怀里扑。

  常千佛伸手接住她,差点被她仰面扑倒,道:“好了,才说了你两句,就要哭鼻子。平时说我的时候,可都是一套一套来的。”

  金戈云紧抱住他的腰,贪婪地往他怀里蹭,犹自委屈:“谁说只有两句。你没有看见你刚才的样子,那么凶,我以为你真的生我的气了。”

  “我当然生气。”

  金戈云抬头,看他紧皱的眉,弱弱道:“为什么?”

  “为什么?”常千佛没好气道:“你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刚才是谁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来着。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倒是说说,方君与对你意味着什么来着?”

  金戈云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小心道:“你不是说你相信我么?”

  “相信归相信,换了你你生不生气?”

  “那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她往他身上蹭,摇他的胳膊:“……我错了好不好,你别生气了——还生气?你看,我都嫁给你了——你小气!”

  “我就是很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