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更漏点滴。
夏风习习地拂上脸,沁人心脾地凉,而此刻方卿言能感到的,只是一阵一阵浸透肌骨的寒冷。天牢里容翊俱已打点妥当,她让初蕊灭了灯笼,到树角等她,自己则一个人向黑魆魆的天牢走去。
夜沉人寂,裙摆打在腿上的声音都听得见。方卿言感觉脊背后一丝凉意,猛地转身,还来不及出手,手腕便被人钳制住,一柄寒光森森的短匕紧贴在颈侧,比刀光更寒的是对面女子的声音:“别动。”
方卿言果然不再动。借着微暗的月光打量眼前的刺客。
好一个美貌的刺客。
远山眉,寒潭目,水墨画就的一张脸,仿佛笼在烟霞里,虽近在咫尺作观,却虽近尤远,大有飘渺疏离之感。
这样的女子,方卿言想到了嬷嬷常说的四个字:福薄寿浅。她仰着头,浓丽的眉目不失庄严,满是倨傲之色:“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
女子恍若未闻,松了她的手,一手执匕,一手在她身上摸索,准确而迅速地找到了药丸藏身的位置,冷笑一声道:“容翊还真是百密无一疏,谁能想到,白日里还哭哭啼啼的孝女,一转身就到天牢里毒死了自己的亲叔叔。”
风吹动树叶,在静谧的夜里发出沙沙的声音。方卿言再也无法镇定,一滴冷汗自脖颈滑下,竭力维持嗓音的镇定:“你究竟是什么人?”
女子眉眼冷清,静静道:“金戈云。”
方卿言一口恶气上涌,全然顾不得两人实力悬殊,自己现在正受制于人,冷哼道:“金戈云?你就是方远那个姘头?”
金戈云抬起眼皮,眼里光芒闪烁,却不是她所预想的恼怒,若有所思地看了方卿言片刻,淡淡道:“你以为你的家族卷入权力漩涡,你被迫入宫,都是拜方远所赐,所以你恨他?”
方卿言目光愤愤:“难道不是么?”
“那么你现在宠冠六宫,你的哥哥手握重兵,权势滔天,不需要再战战兢兢度日,敢问贵妃娘娘,你肯撒手,从此放弃算计,图谋高位吗?”
方卿言道:“朝堂如战场,不争就要死,我为什么要放弃。”她说完才自知失言,冷冷道:“妖女就是诡诈。”
金戈云一抬手,将药丸扔到路旁草丛里,移开匕首,淡淡道:“你怎么想,我并不关心。我只是很好奇,你如此深恶方远,派人除了他就是,何必拼着夜夜冤魂入梦,亲手药杀自己的叔叔。”
方卿言咬牙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她的眉目一黯,言语虽愤怒,却带了丝不自觉的轻柔:“可是他——,我真是想不通,这么多人,这么多聪明的头脑,偏偏做着这么愚蠢的事情,拼死维护着一个早就不存在的前朝。上上辈如此,这一代也如此,难道世世代代都要为一个怀安举家不得安宁么?”
她的泛着眸中冷意,早已在权力的争斗磨练中冷酷了心肠。
她当然不会理解她的祖父对于那个已逝去遥远前朝的忠诚。
金戈云垂首,看着手上雪光铮亮的匕首,静静道:“想不通不要紧,但我要恭喜你的是,因为方家几代人的愚忠,我今天不想杀你。”忽一抬手腕,匕首顶上方卿言的纤腰,刀尖穿过衣料,扎出一针尖子的刺痛:“现在,请贵妃娘娘跟我走一趟。”
天牢毕竟是关押高等人犯的地方,远没有想象的那般阴暗潮湿,共分了三层,方之霖与方显被关押在地下一层,由一条狭窄的甬道直通入内,派有重兵看守,石壁坚严,易守难攻。
金戈云跟在方卿言身后,一路畅行无阻。到此时,她更加确信容翊对她说了一大堆鬼话。弗论方容两家的势力依旧遍布朝野,不可能让宁玉控制了天牢。就算宁玉宁玉布下陷阱,容翊也绝无坐以待毙的道理。
况且如果真如他所说,天牢里有宁玉布下的天罗地网,他就该唆使金戈云前来劫狱,无论成败与否,起码能够起到警示方君与的作用。
而他竟然拦着她,就只能说明一点: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救方之霖。因为不管是谁出手救出方之霖,方容两家都绝脱不了干系。只是没想到,他下手会这么快。
方卿言走在金戈云前面,脊背挺拔,衣裙款摆,端方而又婀娜。作为继容谦儿之后两家最出色的女子,她确实值得皇帝对她迷恋至斯。况且她不是一般女子,她有着寻常女子所不及的心性与智慧,即便受制于人,她此刻仍然是冷静的,努力地搜寻着可以令金戈云一击即溃的弱点。
走道里灯光昏暗,有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陈腐气息,方卿言的声音尽管柔和,在夹杂着潮湿冷风的甬道里也显得昏糊:“听说你已经嫁人,你的夫君为你放弃富可敌国的家业,归隐山林,这可真是让人羡慕。”
没有听到回应,她叹了口气,道:“我的夫君虽然富有天下,可他却不会为了我放弃这大好江山。他有他的皇后,有那么多的嫔妃,怎么会在乎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所谓皇贵妃,也只是表面上看起来风光……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男人的世界。就像方君与,他流连花丛,伤透你的心,现在又为了容谦儿背叛了你。可你还是为了他回来了。爱一个人,就算他不把你放在眼里心里,你还是千方百计地为他好。”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起:“女人呵。”
如果不是金戈云见识过她理智决绝的一面,几乎就要被她这番伤感的言辞打动。她只是沉默着,暗暗观察天牢里的布置。
方卿言又问:“你是怎么认识方君与的?”
金戈云道:“你连我嫁了一个富可敌国的夫君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是你们没有查出来的?”
事已至此,方卿言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道:“你是怎么样知道我会在这里的?”
金戈云冷冷道:“你放心,这件事到我这里为止,不会再有其它的人知道。但如果容翊还想继续耍花招的话,我就不能保证了。”
方卿言问道:“你见过容翊了?”
金戈云不答反问:“你很羡慕我是吗?”
方卿言的心突地一跳,骤然回身,腰间尖锐的匕首划破肌肤,她已无暇顾及,用极度震惊而愤怒的目光瞪着金戈云。金戈云淡淡道:“你放心,你心里装着什么人,我也不关心,也没有兴趣去谈论它。”
方卿言深吸了一口气:“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金戈云道:“所以你不要想着任何言语来左右我。你不说话,我便不可怕。”
方卿言转过身,放弃了最初想要说服金戈云的想法。诚然,她机敏善辩,有一堆让人信服的道理。她也懂得如何与人交谈,找出对方的弱点,善加利用和攻击。但现在看来,金戈云似乎比她更擅此道。
说得越多,暴露越多。
狱卒“哐”地一声打开最后一道铁门,回头道:“娘娘。”方卿言一双如水明眸里闪动着寒冰一样的光泽,冷冷道:“容爷要是问起来,知道怎么说吗?”狱卒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相朴实,却机灵得紧,很快会意,垂首道:“方才的话,小的一句也没有听见。”
方卿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退下吧。”等人去得远了,才快步向前奔去,抓住牢房外的圆木围栏,双目垂泪,哽咽叫道:“大哥。”
这是从今晚金戈云第一次看到她真情流露,声色哀婉,断无半点作假的嫌疑。被他唤作大哥的男子,大约三十五六年纪,身材健硕,双目炯炯,虽身在这牢狱之地,一身囚服,然而不怒自威,自有一股铿锵之气。不用说是方显。
与之相对的另一间牢房里,倚墙靠着一个人,双腿一曲一伸,意态慵懒,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风致。须发蓬乱,容貌难辨,只见一双眼,如纯黑之墨,月洒霜聚,令人见之忘俗。
方君与容貌像他母亲,一双眼却完完全全承袭了他父亲。
方之霖一手垂放在身侧,扶着一坛酒,微眯起眼打量着金戈云,那厢方显也站了起来,不似方卿言情绪激动,只是淡淡道:“你怎么又来了?这又是个什么人?”
他声音略哑,听起来甚是无力。想他何其意气风发之人,被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大牢里已久,饶是心志再坚,也不免颓然丧气。方卿言闻言愈是心酸,未语已先哽住,道:“大哥,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小妹真的没用。”
方显道:“我不在,一家人还需要你守护照应,你怎么能说这样的丧气话。”
方卿言泣不成声,倒是金戈云神情未动,比起她曾被关在四面透风的牢房里,毒蛇蟑螂满地爬,这种级遇实在好了太多。她走到方之霖的牢门前,并不回应他的疑惑,问道:“方三爷?”没等到他的回应,又道:“听说三爷是自缚入狱,您如果觉得后悔了,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出去。”
方卿言兀自垂泪,闻言转身大喝道:“不!你不能这么做!”
她反应激烈,连方之霖与方显,也多多少少为她震到,随后方之霖笑了:“你果然不是卿言丫头的人。”
他仍然盯着金戈云,只是目光里再无疑惑。他的眼神,包括神态举止都太像方君与,哪怕举动多么无礼,但他一副自在自得,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你觉得理应如此,丝毫生不出恼意。
金戈云由着他看,然后听得他悠悠道:“金戈云?”
金戈云道:“是的。”
方之霖看着她,轻声叹息:“我听过你,远儿的事情暴露,我才知道这个我曾经动过杀念的年轻人,原来是我的儿子。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好好地活着,活了这么多年。”
金戈云心中一紧:“你要杀他?”旋即明白过来:“是因为容谦儿?”
方之霖苦笑了一下,并不顺着他的话说:“他长得真像他的母亲。你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一定没有跟你提起过我,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仰头看着结满蛛网的牢顶,眼神空洞惘然,陷进无尽的回忆里:“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他一样地风流不羁,宴饮游乐,赋词清谈,爱美酒,爱美人,我父亲便为我娶了全天下最美的女人。
可是,你知道对着一个不会笑的美人,会是什么感受吗?”
他的声音平平,却仿佛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落寞:“……我的头上终日悬着一把刀,待自己的妻子若上宾,又不能让人看出来。我想,大概我的不仕途让父亲真的失望,他才舍得这么牺牲我。
年轻的心总是不懂得原谅,怨恨长得就像野草一样。他后来跟他母亲住在单独的一个院子,不见外人,我更有借口不去看他。他长到十二岁,我竟然从来没有抱过他……”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头靠在墙壁上,很疲惫的样子。
金戈云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无话可说。她想起很多年前,朔北冷月下,她与方君与背靠背坐在无垠的戈壁上,他同他说起四季烟雨的京都,说起他的母亲,还有那个不怎么爱他的父亲。
她说:“他提起过。”
方之霖睁开眼,刚才还空洞的眼眸里一瞬间有了神采,但他的神情很迷茫,似乎不敢确信一般,金戈云道:“他提起过您。现在该您回答我的问题,您还愿不愿意见这个您没有抱过的儿子一面。”
方之霖深黑的眸子里有晶莹的华彩,随后慢慢地垂下眼睑去:“我人虽在大牢里,想要出去,也不是没有法子。”
这便是答案,金戈云来的时候就多多少少猜到。
她垂下头,默默然一刻,道:“如果,我说非要带你出去呢?”
方之霖抬头看她,笑了:“你带不走我。”
金戈云此时终于明白,方卿言为什么胆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了。作为遗珠守护者的方氏一门,包括容翊,他们的身上都有着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执着与疯狂,他们不仅有断腕的清醒,更有断腕的勇气与决心。
她永远改变不了他们的信条,正如此刻,她带不走方之霖。她忽然想,方君与此刻在哪呢?他是不是还在为解救方之霖而冒险奔波?常千佛又在哪呢,如果他在,兴许就能告诉她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