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婴的身子猛然一僵，陡然闭上了那血盆大口，微微一笑：“是啊，不过提醒我都要忘记了。我可以感知，生我的人究竟是谁。”

　　孙长安轻松地握着链锁的一端，翩然坐在了沙发上，微微眯着眼睛笑道：“而且，既然你并非孙钱赵三家之人，又不是活人，我们抹杀了你，也不会遭到天谴呢！”

　　鬼婴只是阴测测地笑了笑，就在欧阳寒要动手时，它缓缓地说：“不用你们动手，我也不想活。我已经想起来，我为了复活那所谓的母亲，杀了上百人，将她们的头一一砍了下来，将她们的子宫都吃干净了。这种事，天理能容么？”

　　欧阳寒冷淡地看着它，收回了手指，道：“除了这些，你还做了什么？赵家可不会做亏本买卖，就算是利用你，也会榨干你所有的利用价值。除非，他们控制不了你，但这没有可能！”

　　孙长安摇了摇头：“黄寒你总是这样心急，这鬼婴再厉害，也不过是已经死了无数年的小鬼，你这副大敌当前的模样挺有意思。”他的腿搭在茶几上，将领带随意地扯开，露出了大片的锁骨。

　　“将衣服合上！”欧阳寒秀眉微蹙，走到了鬼婴身边，手中化出了那把许久未见的断念剑，轻轻抚摸着。

　　而我的那把合璧剑，我不明白它什么时候会出现。想起那天在万劫山中的场景，我的心猛然一缩，手腕上的血玉镯子通体滚烫，烫得我的手腕火辣辣得疼。

　　伸出手臂一看，我的手腕一圈都肿了起来，一片殷红。而血玉镯震动着，可还是没有谁注意到，他们正在对峙。

　　我只好缩回了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血玉镯子褪下来。

　　血玉，自民国时期结束，就再也没出现过几块成色好的。并非我贪财，而是这玉价值非凡，并不是用钱就能衡量了，我到现在就不明白玉上的血色是怎么形成的。这么久没来得及好好查阅资料，都是因为被事耽搁了。

　　就在镯子刚褪下来的一刻，“叮”的一声，它碎成了一瓣辦，躺在我的手心。

　　鬼婴一双空洞的眼眶立即扫了过来，顿时不笑了，缩着短小的脖子，垂着大脑袋瑟瑟发抖。

　　欧阳寒只是踱到我身边，将碎玉捡到他的掌心，满色冷寂，许久才说：“都是命，何必在意。”

　　从未见他如此颓废，我顿时不知道说些什么，盯着他掌心的碎玉，不明白为何它突然发烫，又碎得这么突然，这么彻底。

　　倒是孙长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转了一圈，喜滋滋道：“送我一块呗，平日里见你像护犊子似的护着，现在碎了……”

　　“想都别想！”欧阳寒瞪了他一眼，无奈叹息，“别闹了，看住鬼婴！”

　　那鬼婴刚逃到窗口，就又走回了沙发这里。

　　孙长安指了指锁链笑道：“看我像是吃素的么？锁魂链，除非它能自行灰飞烟灭，否则千百年都别想逃。而且我新年稍稍一动，它就得按我的心意做事。”

　　鬼婴猛地将手指插进胸口，将腰间的半截身子生生挖了出来，可是没多久又合上了，它还在锁链里无处逃脱。

　　“别费工夫了，将你最近做的事情交代清楚，我兴许考虑饶你不死得那么难看。”欧阳寒一边说着，一边将血玉碎片收进了西装口袋，冷眸对上了鬼婴的脸。

　　可一地的烟色肝脏和血水都消失不见了，只有空气里些许的腐烂气味让我知道，方才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但，鬼婴还嫌不够，也不相信孙长安的话，张开大嘴巴，对着它自己的腰就是一大口，将整个身子咬成了两截。

　　欧阳寒摇了摇头，捂住了我的眼睛，声音划过我的耳畔：“别看，不干净。”

　　再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鬼婴已经消失不见了，连带着孙长安手中的锁链也不见了。

　　对上我的眼睛，孙长安抖了抖肩膀道：“刚刚将它收到我的玉牌里了，那小家伙力气倒不小，拉得我手现在都疼。”

　　欧阳寒冷声下了逐客令：“再不走，孙家的人就要来请你了，不要忘记你自己的身份！”

　　孙长安没理睬他，反而拉着我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口，笑道：“乖徒儿，不送送为师么？”

　　见他是个孩子，又是……我师父，我就起身要送他，见欧阳寒的脸色更难看，也只能硬着头皮由着孙长安握紧我的手往外走。

　　刚走到外面，一阵强烈的光就照了过来，无数辆银白色的车停到了我们面前，最前面那辆车上走下一个带着金丝镜框的男子，弯腰道：“大少爷，该回孙家了。”

　　孙长安“哼”了一声，突然笑着将我拉着蹲下，他迅速地说：“记得要抽空来找我，带我出来玩！”

　　可是，欧阳寒不会希望我去孙府，从今天陡变的脸色，我就明白，孙、钱、赵这三家都让他有些厌烦。

　　只是瞬间的犹豫，孙长安就瘪了瘪嘴，别过了头：“亏你还是我徒弟，亏我特意……”

　　“我会去的，会的。”我忙不迭地点头，无数辆车里都有人走出来，齐齐看着我，我实在是不舒服。

　　一时间，他面如玉色，笑得极其天真，就像是个真正的孩子，而不是雷厉风行地收服了鬼婴的人。

　　那戴着金丝镜框的男人却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俊秀的脸出奇地白，眼神又移到了我与孙长安牵着的手上。

　　直到将孙长安送上车，往屋子里走，我都感觉身后有道灼热的视线盯着我，阴森森得，让我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到了大厅，欧阳寒正抱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这是生气了？

　　我坐在他身旁，好半天才笑了笑：“那鬼婴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担心？而且叶秋水失踪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么？”

　　欧阳寒看了我一眼，道：“鬼婴吃了人的魂魄，所以数百少女从此彻底在世界上消失了，包括你的一个舍友。而且赵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我还不清楚，这件事只能由孙长安去查。虽然，这件事很危险……”

　　“为什么你会受制于他们三家，他们是人是鬼？”

　　“自然是人，不过他们都能通灵，能看清鬼魂，有各家一套制服鬼的法子。”欧阳寒顿了顿，喝了口茶才说，“他们是当年将我尸体封在那墓下的外族人的后代，而且了解我的那座欧阳墓的所有秘密，有些事情我都不了解。”

　　虽然他面对我，还是温润的模样，可他的笑意中总是带了一抹凌厉，唇抿成了一条线。这样的他，似乎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模样，高高在上，高贵不可亵渎。

　　不知不觉，他竟然已经有了明显的喜怒哀乐，而孙长安之前也提起过，似乎是因为欧阳寒去了万劫山历劫。当初我只以为他是重伤要死了，现在总觉得我忽略了什么细节。

　　“我们一会儿吃完饭，要再次去那戏园子里看一眼，我担心那女鬼的魂魄并没有全部散去。”欧阳寒疲惫地掐了掐眉心，好半晌才转脸看我。

　　“吃饭吧。”他笑了笑，可是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吭声的。

　　我只得勉强地笑了：“张妈方才被鬼附身，已经被抬走了。你先坐会儿，我去一趟厨房，让厨师将饭菜端过来。”

　　欧阳寒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颓废又伤感，我扭过头不再看他，迅速进了厨房将事情交代了，带着几个人将饭菜端到桌子上，喊欧阳寒。

　　用餐时分，谁也没有说话，欧阳寒沉默地扒着饭，虽然如以往一样优雅，可速度极快，很快就吃完看着我。

　　我匆匆扒了几筷子菜，就擦干净了嘴，跟着他走到我们的房间。

　　他坐在梳妆台的一面小小的铜镜前，梳了会儿头发，嘴里念念有词。

　　起初，我还能睁大眼睛看他照镜子说话，可是没一会儿，一阵阵阴冷的风直冲着我眼皮吹来，我只能眯起眼睛，紧紧抓着欧阳寒的肩膀。

　　等风停，眼前已是阴暗寒冷的冥间，哪里还有黄家的样子？

　　眼见着欧阳寒已经往前走了，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一路上听见什么窃窃私语的声音，欧阳寒就说：“这是鬼说话，我不要听，也不能信。一旦信，你就要被当做替身留在这儿了。”

　　我只能一再地跑着跟上他，一直跑到了一扇朱门，那繁琐的大锁让我想起京剧里的场景。咿咿呀呀，铿锵有力，被有些悲凉。

　　推门而入，里面却是亮堂得很，一次红衣从左侧“出将”的门中飘出，衣服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郎君啊！”柔媚的女声悠悠扬扬，一声响起缠绵柔情。

　　而欧阳寒却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让我仔细听。

　　听了一会儿，我才感到不对劲，她一会儿在唱西厢记，一会儿却又在凄厉地大哭大喊，倒像是含冤的美人绝望而痛苦。

　　再抬眼，一切都消失了，只听欧阳寒说：“赵家好大的本事，人死了这么久，都能聚拢起残魂，为非作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