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金瓶梅逝者如斯 第200章 不患贫,患不均
作者:个人档案密码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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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姨四姨很快都生儿育女,且硕果累累。这开辟一个解决社会问题的新思路,将豪门大户的阔小姐嫁给赤贫者甚至乞丐,不失为缩小贫富差距、消灭等级门第之殊的良方;将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嫁给目不识丁的盲流、恶棍,也是帮扶后进、提高全民素质甚至改善人种的捷径。不患贫,患不均,既然大家不能均富,那就索性均贫吧;既然大家不能一起流香汗,那就一起流臭汗吧!

  阔小姐流的是香汗,劳苦大众流的是臭汗,鲁迅因香汗臭汗之分而总结出文学的阶级性,却没有考虑到性心理,在男人眼里,贫家少女流的也是香汗,地主老财流的也是臭汗,唯一的影响因素是能否经常洗澡,这除了生活条件之外还有个人卫生习惯的作用,但由此带来的气味也是客观的,而非文学的修饰歪曲。

  上述消灭等级门第的方法若能一以贯之地普及推广,姥爷家倒也未必吃亏,毕竟二舅、三舅这两个老大难还可受益。可惜他二人不仅穷,还有出身问题,还有淫棍、赌棍的恶名,没有人家肯派遣自己的女儿来帮扶后进。

  路多且敢闯的三舅经人,独自远去黑龙江修路,想尽力摆脱原来的阴影。山高皇帝远,满眼陌路人,谁知道他的根底?他以前**打架,不是因为他天性恶劣,而是实在看不到前途和希望,才索性自暴自弃,图个眼前痛快。此次远出修路实为开辟自己的新路,去找寻那人间乐土、世外桃源,还有天涯芳草。

  这边剩下二舅独守空房。二舅能写会画,在农忙之余,帮人家在镜子、玻璃、柜门上绘图案,有求必应,希望能扭转印象。尽管大家对他印象有所好转,但还是不肯把女儿嫁给他。随后因领袖的巨手一挥,广大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到农村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二舅似乎看到了机会,因教育别人不利而被别人教育的他又想借再教育之机再收获爱情,却没能找到女知青愿意插到这个为人师表的前辈家里。

  二舅与姥爷家、三姨家、四姨家遥相照应,倒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姥爷总能收到大舅、大姨和母亲寄来的钱,不仅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姥爷能抽点儿烟、喝点儿酒了。

  其余那几朵分枝也各自经历着不同的风雨。先说大舅,他前些年的祸事起源于一篇他所谓的作品。念书不多的大舅偏偏喜爱文学,一时手痒便勤奋耕埋头杜撰出一篇小说,内容是一位抗美援朝志愿军战士和一位朝鲜女子在战火中建立爱情的故事,歌颂中朝两国人民友谊和军民鱼水情。但该作品被某位大仙火眼金睛一审,看出了其中的妖魔性:这是丑化志愿军战士,入朝作战是有所图谋,图人家朝鲜美色!而且文中用了一句“不见兔子不撒鹰”来形容美军狡猾,大仙义愤地质问:难道志愿军是兔子?你说志愿军是兔子?!

  有关部门立刻由该作品联想到大舅的出身家世,问题的产生便被究出必然性。当查到大舅的老家是丹东时,有关部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丹东正是志愿军入朝参战的出口!莫非其中……阴谋论的神经迅速被激活——或者说始终处于高度敏锐的状态。有关部门当即展开一系列内查外调,却无果而终,失望而返——抗美援朝已经结束十年了,大舅离开丹东时战争还没开始,那时他才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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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革命工作怎能没有成效?两手空空怎么向上级交代?打倒不利,有关人员脑筋一转,便从挽救上做文章,若挽救不成,也有了新的罪证,也算以退为进。于是组织对大舅进行一番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循循善诱的恩威并施,终于使大舅放下天理人伦这沉重的包袱,毅然决然跟姥爷姥姥划清界限,断绝关系,抛弃腐朽的家庭,投入人民的怀抱,灵魂得到彻底拯救。组织立刻向上级汇报,将大舅弃暗投明之举做为典范,广为宣传。大舅真不知该骄傲地抬头,还是羞愧地低头。

  与大舅之决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母亲,所以境遇也大不相同。她不管自己如何艰苦都月月给姥爷家里寄钱,这本曾一时传为美谈,但文革开始时却为她赢得了第一张大字报: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

  此时母亲已经调到中学当班主任。她的第二张大字报是班里一个好打架而常被母亲批评的劣等生贴出来的,母亲曾没收他随身携带且非常钟爱的狼牙棒。他的大字报指责母亲:阻挠武斗,打击革命热情,坏了斗资批修的菜!话俗理不俗,他确实因少了顺手且骇人的兵器而在一次殴斗中吃了亏,嘴肿得吃菜都费劲。尽管如此,他依然拖着伤痛的嘴宣扬那似乎专为他量身打造的读书无用论,班里的优等生都被他斥为白专道路——打架常用的是红砖!

  母亲的第三张大字报是因为她参加校长批斗会,看到台上低头弯腰、脖子上坠吊一摞砖头的年迈校长晕倒在地时,实在忍不住流下眼泪,被别人看到,于是赢来了“兔死狐悲,一丘之貉”的动物学批判语,只是没有成精,达不到鬼神的级别。群众运动中激进派是最占优势的,立于巅峰且状态疯癫,此时有人说一句稍微冷静客观公正的话都要遭到痛批,何况是流泪?群众运动的这一特点王宇恒在多年以后的业主大会上也反复验证过。

  好在母亲只是个小人物,难以成为焦点,不能给人足够的成就感,她那几张大字报旋即被后面别人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所掩埋、淹没。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全校最高的当然就属校长了,她低头弯腰、老态龙钟地屹立于台上,为全校的预备级牛鬼蛇神们撑起一片天。

  那时全国的革命青年大串联,学习交流革命经验。母亲有一次和大姨去火车站看热闹,却一不留神被汹涌奋进的人流裹挟上了火车,再也挤不下来,便随着革命青年浩浩荡荡开进北京,正赶上**在**城楼上接见百万红卫兵。在**广场波澜壮阔的红色海洋里,做为沧海一粟的母亲,遥望着彼岸城楼上的领袖和他亲切慈祥的巨幅画像,遥望着这个将自己全家折腾得死去活来却根本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家人的巨人,遥望着这个解放全国人民于水深火热的大救星,不由得流下激动的泪水——是发自肺腑的,想必古代大臣被皇上赐死时高呼谢主隆恩也是这种心情。

  **曾见证了中国近几百年来无数历史时刻,母亲也有幸参与一次。母亲见过领袖,这一直是王宇恒引以为自豪的事情,曾多次让母亲描述那一激动人心的场面。遥想领袖当年,指挥百万雄师过大江,谈笑间百万敌军灰飞烟灭;如今又在城楼上接见百万红卫兵小将,谈笑间百万牛鬼蛇神灰飞烟灭!百万在领袖眼里只是个基本单位,至于说家庭、个人,领袖用显微镜恐怕都看不着,可以体谅。广场上涌动的人潮,百万双仰望的眼睛,形象地印证了高中愤青语文老师的那句话:庸人是伟人脚下蠕动的蛆虫。踩,还是不踩,全凭伟人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