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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领会旨意后回去就写信给老舅,让他那边想法疏通大队关系,更改年龄。(.l.)但是大队本来就不想放人走,碍于政策又不能硬卡,正好借此机会设置路障,拒绝配合。老舅表示去意已决,不管能不能接班也要回城。他以为大队会把户**给他带回沈阳,还有机会下手,没想到大队早有防范,把相关手续密封后直接邮寄到了沈阳木制品厂。多亏是那位主管副厂长接收的,见此情形,副厂长只好帮人帮到底,亲自把老舅的年龄改了过来,为他办成了入厂接班事宜。老舅上班后,大姨花了五十块钱买礼物送给副厂长,那时她的月工资只有四十二元。
街道办事处和派出所接到厂里开具的证明后为老舅落了户口,老舅也因此而永远年轻四岁,且很快处上一个女朋友——未来的老舅妈。老舅妈至今不知道老舅的真实年龄,几十年来总因自己大老舅三岁而在吵架中略显底气不足——当年大龄愁嫁的她没想到竟能吃到棵嫩草。除了年龄和长相,老舅妈在其他方面是占尽优势的,尤其是暴戾之气。老舅常为此仰天长叹:悔不该当初饥不择食、饥不择食啊!
办回沈阳城市户口的只有老舅一人,姥爷、姥姥及其他姨舅们仍只能是原农村户口,不管已婚未婚。政府根本就没想彻底纠正错误,更别说补偿了。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还不起就不还了!为了减轻全国人民的负担,耍一把正义的无赖也值了。那时还没有民告官、向政府索赔一说,何况是中央的政策,你敢告谁?
但总归是向好发展的。自从姥爷摘了帽之后,大舅也顺利提干了,回村的三舅也逐步爬上村长的宝座,不久也开始鱼肉乡里——不是乌鸦反哺,而是老鹰反扑。就连大舅三个待业的儿子也终于都如愿以偿参了军。大姨却常为此而愤愤不平:当年大舅与姥爷姥姥划清界线,断绝关系,虽瞒着单位偷摸邮了几次钱,却没能逃脱大舅妈锐利的眼睛,被严厉制止。大舅对家里贡献是最小的,如今却受益最大,而且一切都是等现成的——他远在吉林市,也使不上劲。大姨总说,如果两个哥哥都是顶梁柱,也不用她和母亲瘦弱的肩膀如此苦撑苦扛,甚至当年弟弟妹妹们都不必跟着姥爷姥姥下乡。
不久后母亲写信给姥爷,让老姨来沈阳到自己家住,同时发动群众为老姨做媒、相亲。父亲长期出差,还是有地方住的。老姨来家里的这段时间,王宇恒是最大受益者,少挨了不少打,多次瞒着母亲让老姨在自己考砸的卷纸上代表家长签字,还曾让她为自己写病假条用于逃课。农村小学五年级文化程度的老姨就歪歪扭扭地为三年级的王宇恒写这些东西,个别字还要问他怎么写。开始老师怀疑这一字迹,王宇恒就说父母都出门了,由老姨照管他,并将老姨带到学校见老师。老师一见年龄不假,也就不深究了。
后来在沈阳附近农村为老姨找了一个极能吃苦耐劳的庄稼汉嫁了。婚后生一女,两口子虽很疼爱却心有不甘,在农村谁不想要儿子?无耐计划生育之基本国策的高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同村一家邻居因为就想超标生个儿子,两口子竟要私自摘除国家强行安在媳妇体内的节育环。二人自学成才,由丈夫用于种地的手在自家炕头实施手术,结果导致媳妇大出血,急送医院抢救过来,丈夫还被勒令在村广播站对全体村民详细讲述自己是如何对媳妇实施手术的,做为反面教材。村民们被集中在广场听黄色故事,后来一见这家媳妇男人们脑海中就浮现出妇科检查模式及女性生殖系统。这件事果然对全村起到了羞鸡骇猴的作用,巩固捍卫了基本国策的权威性。国家要把当年批判马寅初造成的损失迅速弥补回来。
长篇连载《逝者如斯》357
过几年国家对农村的政策有所放宽,允许头胎是女孩儿的家庭生二胎。于是家境窘困的老姨不惜债台高筑,毅然退还了几年来独生子女家庭所享受的全部优惠待遇,决意再生一个。亲人劝阻说万一又是个女孩怎么办,老姨说冒这个险值了,关乎香火,有百分之一的希望都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何况有百分之五十的希望。
在亲人们提心吊胆的期待中,村里第一个合法生二胎的老姨不辱使命,终于生出一个男孩儿,轰动了拭目观望的全村。老姨夫家姓金,有命名癖的大姨就给这个男孩儿起名为“不易”,不但说这孩子来之不易,也有着金不换的宝贵,却令家族识字总数不超过五百的老姨夫及父兄们很不理解。家里虽缺吃少穿,对不易仍极端溺爱。
不易说话也很不易,不但会得晚,且有些字发音不清。他很贪吃,尤其特别能吃水果,又总是一副憨呆的表情,因此大姨判断这孩子智力有缺陷,又背后评说老姨有一个又精又灵的女儿就改知足了,何必给自己和大家添累再要一个傻儿子?这些话传到老姨耳里,自然令老姨极为不快。
但不易这个家族最末稍的孩子,似乎天赋使命就要证明大姨和基本国策都是错的,置家里的娇惯于不顾,自幼发奋读书,令老姨夫妇也很不理解——一个农村孩子,象征性地上学念念书,会些常用字,能计数算账也就够了,何必这么苦自己?那时老姨已信奉基督教,常带着不易去教堂祷告,一次发现不易也闭目默念,老姨问他祈祷什么,他说求主赐给我智慧。那时他上小学三年级,正是王宇恒求老姨写病假条逃课的年龄。
小学升初中时老姨想让不易就近念一所乡中学,不用花钱。不易见有家境好的同学去念教学水平高的县中学,就央求父母让自己也去那里。老姨夫一打听需要花六千块钱,路远住校的每学期还要额外交食宿费,就不同意,老姨也有些舍不得钱和人,说学校都一样,有什么好坏之分?何必舍近求远?不易就没完没了地磨父母,两口子便躺在炕上假装午睡。不易流泪道:我知道你们没睡着,上个破中学我这辈子就毁了!这六千块钱我肯定不会让你们赔掉,考高中考大学都能省出来,上班后也能很快挣回来,不信立字据都行。我也不用住校,骑车来回就一个多小时……老姨实在听不下去,跳起来踢老姨夫道:孩子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赶快去取钱吧!
老姨夫取出家里的绝大部分存款交了学费。不易果然不住校,倒不完全是为了省钱,也因为宿舍纪律不好,更关键的是晚上十点就熄灯,而不易在家可以学到后半夜。来回骑车就当是休息和锻炼了,脑体结合嘛,他可以把每天的体活课省下来学习。
最难熬的是冬天,冰雪路面来回骑车要两个小时,还不算摔倒爬起和修车的时间。恰赶上必经的捷径中有一年多修桥,不易要扛着自行车爬上一个大陡坡,雪后多次连人带车滑滚下来。家里的冬夜非常寒冷,不易就独自到厨房学,在灶坑里塞一把柴禾点燃,把冻木的脚放在火边烤,有一次把鞋烧着了尚不自知。农村孩子要想彻底改变命运,读书考学就是最坦的坦途,最捷的捷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