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金瓶梅逝者如斯 第223章 风雪夜归人
作者:个人档案密码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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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姨夫说,我们自己家也不是不挣钱,请客喝酒是用我们自己的钱,老人的钱我们没花。

  三舅说那还不是一个意思?请客用自己的钱,你们就可以把老人的钱攒起来,将来买地盖房子。三舅有着朴素的金融概念,金子融了也就没了界限、难分彼此且随意流动了。

  老姨说不用等到将来再盖房子,我们家两年前就为了接老人来住,专门盖的房子,早就投入了!老人在我这住省钱,是因为农村吃的便宜,有的还不用花钱,是我们自己家种的养的。但这也是劳动换来的,就和城里上班挣工资一样……

  本来就已经够乱了,老姨夫的四哥偏又不知好歹地帮腔,对三舅嚷道,不能因为你爹妈来住就影响我们哥们间聚会!三舅说我们家讨论家事,没你插嘴的份儿!两人都喝了酒,拍桌子瞪眼睛,很快便酒到渠成地扭打起来,瓜熟蒂落地从炕上滚到地下,最后还是三舅占了上风,把四哥骑在身下训诫。老姨两口子都拉不动推不开,老姨夫除了推拉也不好采取更暴力的举动,最后是姥爷扑通跪在三舅面前,不住地给他磕头:“求你给我们留条活路吧……”三舅这才起身。

  每次到紧要关头,都是姥爷这一跪解决了问题,真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姥爷伤痕累累的膝下什么也没有,只有这九个精明强干的儿女——或精明,或强干。三舅还是个自尊自爱的人,当即让三舅妈收拾行囊,马上就走,不再寄人篱下吃猪食!

  老姨不住劝解:“这大晚上的你去哪儿呀?实在要走明天再走!”但三舅片刻不留,把半年的赡养费拍在桌上,扔下一句:“怎么花你们看着办!”背起行囊,牵着儿子的手,昂然出门,踏着积雪离去。

  老姨不放心,让老姨夫赶着马车去追,把他们送到火车站——这么晚已没有长途汽车了。但马车追上了三舅死活也不坐,并严厉呵斥叫苦的儿子,教育他要做一条硬汉!老姨夫只好赶着车在旁边跟着,自己坐在车上不是回事儿,跟着车走又挺累——还得拽着缰绳压住速度;见到熟人又不知该怎样解释,心里还愁苦明天如何向两边的亲戚交代,真是愁肠百结。

  四人一马一车在一望无际的雪野上各自前行,满天繁星照耀着这尴尬的景色。就这样形同陌路地把三舅一家护送到苏家屯火车站,老姨夫才返回交差。三舅一家又历经千辛万苦,才跋涉到城里王宇恒家——当年林海雪原都闯过来了,还在乎这点儿小沟小坎?三舅讲述完情况后就打地铺睡下,睡得很香很沉,梦到了当年潜逃在外夜宿深山老林的遭际。三舅是个三百度的近视,平时总戴个黑框眼镜,不到必要时不摘下来。那是他年少时躺在被窝里成宿看小说所致,令他尤为感动的作品是《林海雪原》和《苦菜花》。他本是个文艺青年,和领袖一样。

  第二天一早,老姨两口子就赶到城里,挨家解释昨晚发生的事情,以正视听。那时各家还都没有电话,趁三舅一面之词的病毒还不至于传播太广,要尽量赶在前面打预防针,七分防三分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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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舅并没有再去别人家,也谢绝了母亲的挽留,第二天早起去买了火车票,当晚就带着老婆孩子回吉林了。他不想再做解释,他一向是行动多于语言。也没有必要调停,他不在乎矛盾,只要能促进情况的改善。

  于是调停只能单方面进行,大家劝慰了哭诉的老姨,也指出了她的不足。大姨和母亲又去老姨家安抚受惊吓的老人,姥爷姥姥透露出想走的意思。大姨和母亲说回去商量商量,再想想办法,让老人再挺一挺。同时大姨又严厉地批评了姥爷,不要动不动就给人跪下,丢尽了儿女的脸!不论是跪给谁!看谁对你不好,你要打要骂要管教都随意,有这么多儿女撑腰呢!

  几个月后,王宇恒家对面的李大爷家要搬走。李大爷在依依惜别时暗中指点父亲占领他家房子的攻略,并建议把老人接来住,这样更稳妥和有说服力。父亲依计而行,等李大爷搬走后占了他家的房子,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早已做好准备的姥爷姥姥接来,形成棘手的既成事实——双方单位都很棘手。

  按父亲的资历也该分到两室的房子了,但单位里和他资历相当的人多着呢,都排队等着,只有少数情况特殊——有特殊困难或特殊关系的人率先分到两室,当然特殊关系也要说成是特殊困难。舆论虽牢骚不满,却也达不到扭转事实的力度,正义的公愤根基只是各自的私心,所以大家只能各自为战,有战果的就可以从牢骚晋升为被牢骚。而有关领导因为自己身子不正,虽然不在乎群众的常规手段,但遇到个别人敢于采取极端手段,他也不敢用极端手段应对。更何况牵扯两个单位之间的陈年烂帐,反倒有个障眼缓冲,单位之间有多种算账抵账的方式,钱、汽车、设备、项目、劳务……公家的事,都不敏感,就算是给房子,给外单位也比分给本单位某个职工好办,不会触动大家攀比和患不均的敏感神经。

  于是王宇恒和姥爷、姥姥、弟弟搬到了李大爷家那间南屋,终于能在家里看见阳光了。这比自家的小北屋大了一圈,四个人住正好。他们只管享受着阳光和空间,却不知父亲和母亲在承受着怎样的压力,房产科长、行政处长不断找父亲谈话,扬言要如何采取行动。父亲强硬面对,只因心里坚信社会主义大家庭不会把老人孩子赶到大街上睡——王宇恒在作文里写自己施舍乞讨者都被母亲制止,说给社会主义抹黑。那时要饭都是进家里要,多少都给点儿,人们还没有识别能力。

  在王宇恒家住的这段日子,是姥爷姥姥自建国以来最幸福的时光——还可前溯至东北解放。尤其是父亲出差时,姥爷感觉更为解放。父亲对姥爷的某些习性是很看不惯的,比如抽烟,姥爷烟量很大,屋墙都熏黄了,这倒无关紧要,父亲担心的是对王宇恒和弟弟的健康造成影响,便总让姥爷到厨房抽烟。另外已深入姥爷骨髓、虽经多年改造仍未根除的旧社会有闲阶层的悠闲做派,也令父亲不顺眼,因为母亲非常操劳,却一点儿也借不上老人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