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也来到了贤王郑宇轩的寝殿。
院内细密若银毫的雨丝,如轻纱一般笼罩其上,雨露拂吹着挺秀细长的凤尾竹,汇聚成珠,顺着幽雅别致的叶尾滑落而下,断断续续,犹如仕女轻击的编钟。
殿内红漆碧瓦,雕梁画栋,殿的四角高高翘起,栩栩如生得犹如四条翘首欲飞的蟠龙。
天阶细雨凉如水,窗内幽香阵阵,窗外细雨如丝,有雨水顺着屋檐悄然滴落,在地面激起淡淡的涟漪。
算上昨天,这是慕容雪第二次来这里,似是所有的侍卫和仆从都被事先撤走了,偌大的宫殿四周静谧得仿佛没有人。
陡然想起了昨天被男人的姬妾们推搡出门的一幕,慕容雪克制不住地心头发酸,只觉前方匾额上的三个字,就好像分隔他们的鸿沟,那样难以跨越,鬼使神差地抬眼看了过去。
只那一眼,她身躯一颤,心酸如绞,想要迈上台阶的脚都不由定住了,或者说,再也没力气去动了。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镂金雕花镶边,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金漆大字——贤钰涧!
铁画银钩,重髹金漆,绽放着它们无与伦比的气势光彩,落在慕容雪的瞳孔里却刺目非常,一一划都仿佛刻在她的心窝深处,钻心蚀骨的疼!
继而,脑海中又一瞬不瞬地回响起那晚,女子凄厉怨恨的笑声,说“你既然知道我,为什么要抢走属于我的东西?”
丛林花海,桃林树屋,还有这里,都是属于他们的!
他的寝宫,叫“贤钰涧”!
贤、钰、涧,是专属于他和她的地方……
曾经,她强迫自己,不要去计较在意他们的过去,珍惜眼前就好,可每次都心不由己,她就是会控制不住自己去在乎,而且很在乎,很在乎!
尽管知道那晚的鬼魅是人假扮的,但她现在却真真切切地利用了,不是“抢”,又是什么?
这时,男人虚弱的声音,从里面悠悠传来“嗯,让他们进来,下去吧!你们也都退下!”
“王爷,这……是,是!”一名丫鬟和傅总管低垂着头,很快来到殿门口给慕容雪和李皓诚让出了道,示意让他们进去。
听到男人的声音,转念想起了这些天,他对她的深情厚爱,和生死不弃的誓言。
慕容雪强忍着心痛泪意,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镇定下情绪,握紧了手中的口脂盒,任由李皓诚牵着,迈上了台阶。
在进入雕花门槛前,李皓诚将油纸伞递给丫鬟,又细心地为她抚去了飘落在她发上的细微雨雾,似鼓励地揉了揉她的肩膀,轻唤了她一声,温柔又不失力量,更像是义无反顾、陪她到底的决心!
——
转过了八屏雕花屏风,便来到了里室。
寝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
偌大的鎏金鼎香炉,轻烟袅绕,如兰似麝,亦如男子身上的气息,蕴秀雅致,是极品**的龙涎香,也是慕容雪最依恋熟悉的味道!
六尺宽的紫檀木阔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桃花。
此时,郑宇轩正由一身红绣麒麟官服的诸葛行风扶着,缓缓移步坐在了对面的一张罗汉**上,手肘撑桌面,广袖轻垂,露出了他骨节修长的手。
听到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转眸看了过来,继而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了女子和李皓诚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诸葛行风自然而然地移开目光,对两人颔首打招呼,清俊的脸上没有太大变化,浅蹙的眉心,蕴藏着深深的愁绪。
而坐在榻上的贤王,却很不悦地皱紧了眉,似是还因为气恼这样的亲密举动,故意避开目光不看她,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他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埋怨,惹她不高兴。
女子被府中姬妾赶出去,连晚饭都没吃,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也不见他,真正愧疚亏欠她的人,是他!
他如何还能去责怪她?在这个时候,吃这种醋,计较这些?
一时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屋内气氛近乎凝滞压抑!
郑宇轩只着了一件竹叶纹广袖亵袍,漆发如墨,披散而下,原本俊朗挺拔的身形,**之间仿佛瘦了一大圈,披了一件月牙白外衫,都显单薄清癯。
看他默默喝茶,什么话也不说,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忧伤,配上他苍白憔悴的模样,还是一下就刺痛了慕容雪的心,早就隐忍在眼眶里的泪水,终是没能控制住,簌簌落了下来。
心中还在自责,谁没有过去和曾经,只要他现在爱的人是自己就够了,那么她做的一切就是值得的!
然而,慕容雪正欲不管不顾地冲过去看看他,抱抱他,可却听到男人一句极幽怨虚弱的话语,顿时让她身躯一震,犹如五雷轰顶,劈裂了一切,痛得她肝肠寸断,如遭凌迟!
他说:“晓雪,我知道……你不想嫁给太子,我也不会让你嫁给太子。你我的事情,我自会设法去解决,日后必会让你成为名正言顺的王妃,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该……不该利用钰儿!”
慕容雪看着离她只有五步之遥的男人,此刻却仿佛隔了万丛荆棘,离她那么远、那样远,心痛得难以相信,这番话是出自他的口,她最爱之人的口!
他以为,她是图他一个“妃位”,他怪她不该利用他的钰儿,装神弄鬼地拒婚?!
他可曾想过,她这样做的目的,只是因为他说的那句“生死不弃”,她要陪着他一起活?!
事到如今,他难道不该彻底忘记钰儿,和她站在一起去创造他们的未来吗?!
她体谅他卧病在**,不想他在为这件事烦心,所以她自己站出来,自己解决,如今却换来他一句“不该”?!
是她在自作聪明吗?
还是,在他的眼里,钰儿才是他唯一的妻,她不过是有着一张和钰儿相似的脸,一个替代品而已!
慕容雪呵笑一声,笑得满目悲凉自嘲,她咬紧牙,心里堵得窒息,说不出一个字,在泪水即将夺出眼眶的那一刹,她快速转过身,将所有的一切硬生生混血吞下。
身后,她听到两个男人焦急的呼唤,也听到了李皓诚为她的辩解,可她不想回头,更不屑解释,带着她仅有的骄傲,走得潇洒绝然,任由一颗心破碎成渣!
“慕容姑娘……”
“晓雪……”
“她的脖子上有被掐过的痕迹,还给了她毒药去杀太子,她应该是被什么人威胁了!”
这一刻,萦绕在慕容雪脑中的,只有一个可悲可笑的事实,桃林几日的感情,又怎会比得过他和钰儿一年多的夫妻情深?
想着,如果不是自己这张相似的脸,男人恐怕不会施舍她半分柔情!
原来,无论她在背后为他做过什么,牺牲过什么,付出过什么,她都比不过,他的钰儿!
想到往昔的幸福甜蜜,都是假的,都是一种悲哀的寄托,犹如水中月影,即便再美也是虚幻的泡影,连绚烂存在过的烟花和流星都不如。
慕容雪只觉顷刻间天塌地陷,自己就是那苟延残喘的小丑,心里疼得支离破碎,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了血色的齑粉。
爱情太可怕,人的心……太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