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慕容雪醒来的时候天已大明,睁眼看去是低矮的木板顶,而自己正躺在一张不大不小的**上,一身累赘繁复的大红霞帔已经不再,身下隐约能感觉到起伏的摇晃,耳畔海浪拍打之声,伴随着烈风的呼啸不绝于耳。
慕容雪心下一怔,甩了甩还有些昏沉的头,连忙爬到了窗边,推开了菱格纹木窗,映入眼帘的是蔚蓝的天空和浩瀚无边的大海,猛烈的海风夹杂着溅起的冰凉海水,迎面吹打在脸上刺得生疼。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男子温雅如风,略显担忧的话语,“晓雪,你醒啦?海风湿冷,你身体尚虚,不宜吹风受凉!”
慕容雪蓦地转过头,正是多日不见,一身淡雅白衣胜雪的诸葛行风。
看到他,慕容雪脑中“嗡”地一下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他正端着餐盘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海风吹进船舱,将他若雪的白袍穿得咕咕作响,见她一脸惊诧怒然地看着自己,诸葛行风皱了皱眉,紧走两步,柔声道:“怎么了?头还痛吗?”
慕容雪脑中急转,又忙跌撞着扑到了他面前,不由分说地抓着他的胳膊,厉声质问道:“太医是你假扮的对不对?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想过后果吗?!”
诸葛行风眉心顿拧,却只是沉声一叹,一脸的欲言又止和无可奈何。
慕容雪更加惊愕地看着他,满心的愤怒,急得她眼泪不停地在眼眶中打转,无力将他松开,泣声道:“我们若是走了,宇轩怎么办?还有,不是说李皓诚和欧阳雪也被救出来了吗,他们人呢?”
当提及李皓诚和欧阳雪的时候,诸葛行风的眼底又闪过了一丝愧疚与心疼,他走到窗边合上,长叹了一口气,“晓雪,你先别激动,听我说……”
他的闪烁其词,慕容雪又是心中一颤,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纸条也是你伪造的,宇轩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根本就没有被救出来,是不是?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怎么……”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跌坐在了地上心痛难忍。
诸葛行风忧伤地看了她一眼,从怀中拿出了田黄玉佩递到了她的面前,扶着她的肩膀无奈叹道:“这是王爷的意思!太子要的人是你,今天过后,王爷会想办法救出他们的,我先送你回……”
慕容雪愤然打断了他的话,“怎么救?你告诉我怎么救?!谁有本事敌得过太子?你以为放一把火就能骗过他?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那些人都是无辜的,你是救人的大夫,你怎么可以杀人放火,做这样残忍的事?!”
想到一屋子的宫女,她们都还那样年轻就因为她而命丧火海,慕容雪的声音也陡然变得犀利如冰,瞪着男人满目怨恨悲痛。
就算是贤王的意思,她也不能原谅,牺牲旁人换得的自由,她一辈子都会受良心的谴责,她咬了咬牙道:“送我回去!”
诸葛行风眸光顿忧,“晓雪……”
慕容雪赌气般偏过头不再看他,一字一顿道:“我说了,送我回去!”
她的固执和善良,诸葛行风不是没有想过。
在此之前,贤王说得很明确,如果在大婚前还不能设法转圜,就得实行这最后一个计划,无论如何都得送她离开!
而现在,太子会以李皓诚等人做要挟,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曾想过的,也恰是女子最大的顾及。
诸葛行风沉凝片刻,终是妥协道:“好,你先吃些东西,我这就去让人掉头返航!”
心中悲痛焦急,哪里吃得下?
摆手间竟无意将男人递来的粥碗挥了出去,诸葛行风眼疾手快接住了碗,里面热腾腾的米粥却烫了他一手,修长白皙的手掌顿时红了一大片。
慕容雪心中一惊,连忙接过他手中的碗放在了地板上,拉过衣袖一边小心地为他擦拭,一边抽泣着歉声道:“对不起!对不起!你怎么不躲呢?”
看着她凄美绝然的脸,诸葛行风心头一暖,满目心疼怜爱,“这点小事无碍的!我们现在在海域禁区,船身可能会不稳。你待在舱里不要出去,我现在就去吩咐人掉转船头!”
慕容雪看着他有些落寞的背影,心中更酸。诸葛行风是她的救命恩人,温雅如清风,若非无路可走,他又怎会残杀无辜?
他手中沾染的鲜血又何尝不是为了她?现在还为了她背井离乡,一旦太子追究下来,他的家人怎么办?
思及此,慕容雪终是缓和了语气,“行风,答应我,以后……不要再伤人了,无论什么原因!好不好?”
诸葛行风双眉遽沉,微侧过身,悠悠地看了她几秒,继而笑得暖如春风,对她点了点头,眸中有种化不开的情愫。
过了今天,他即便想杀人也没命去杀了。
若非事情逼到这一步,他也绝对不会出此下策。只是,那些人都是太子的人,太子逼她至此,她为何还这样淳善,不懂自保呢?她可知道,她的“留下”,就得适应纷争杀戮,习惯血腥死亡?!
慕容雪吸了吸鼻子,转眸拿起了**板上的田黄玉佩,用手指触摸着玉佩上凸出的篆书“贤”字,心若沉海。
李皓诚和欧阳雪都说得没错,她明知她和他不适合,却还偏偏要去招惹他。这里不是爱情自由,可讲人权平等的现代,人命如草芥,若还坚持就会有很多很多人为他们的“错误”埋单。
她轻叹出一口气,船身却在这时陡然一震,慕容雪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船身又是一阵猛烈摇晃,隐约间听到从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和人们的惊慌声。
“不好了,触礁了!快快,快抛锚,搭梯子!”
慕容雪闻言心头一惊,静心再听,耳畔的海浪的呼啸仿若怒吼,直颤人心,船身晃动得她几乎无法站稳脚。
早就知道海界线禁区是一片暗礁和漩涡的集结地,是海郑国的天然屏障,更是往来船只的坟墓!
想着诸葛行风还在外面,慕容雪皱紧了眉,贴着舱壁慢慢来到了舱前。
推开木门的瞬间,一阵猛烈的狂风伴随着冰冷的水雾差点将她掀倒,溅射的水花让她睁不开眼,口鼻中满是海水的咸腥气,耳边呼啸如咕。
模糊中,只见甲板上人影幢幢,先前还觉蔚蓝的天空和大海,此时是一片灰色的雾蒙,就仿佛置身在暴风雨中的可怖骇人。
慕容雪心下一跳,惊魂稍定,也看到了船帆之下抓着缆绳救人的白衣男子,听他扬声喊道:“大家都稳住了,不要惊慌!”
而这时,船只又好像撞到了更大的障碍,偌大的船身几乎呈九十度倾泻而下,再回落之时船帆的桅杆竟“哐当”一声整个断裂砸下。
就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一只折杆,一只掀穿,众人的惊喊声都被海浪声淹没,在肆掠的暴风雨中轻飘得如同一片树叶,毫无招架立锥之力。
转瞬间就有几个人大叫着掉进了海里,慕容雪亦被这巨大的冲力甩出了船舱,眼看就要顺着斜面跌落入海。
“晓雪!”电光火石间,诸葛行风惊呼一声,飞身而至还是及时抓住了女子的手腕,将她拉了回来,继而揽着她的身体,似是还怕她会掉进海里,又用手中的缆绳系在了她的腰间,脸色沉如死灰,却还柔声安慰道:“别怕,没事的!”
船身稍稳之时,一名浑身湿透的粗壮汉子踉步走到近前,面色惊恐道:“大人不好了,船底撞破了一个大缺口,船撑不了多久就会沉没!羊皮筏已经全数抛入到位,请大人速速撤离!”
“嗯,让众人撤!”诸葛行风眉心紧拧,目光沉凝。
好在事先早有准备,在海界线内围用铁链沿途栓有不易撞毁的软性羊皮筏,也备有撤离的小船。
说完抱起慕容雪率先跳下了船,沿着皮筏几个点足便离开了暴风区。
仅是短短的一段路,海势天气却天差地别,一个晴空万里,一个风雨交加,隔成了两个不可逾越的世界!
所幸,挑选护航的人员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功夫水手,即便掉落入海,顺着漂浮的皮筏也很快和大伙汇合了。
一行十五人,最后仅有三人受了轻微撞伤,并没有造成死亡!
一行人离开了暴风暗礁区,上了预留的救生小船,又划了一段时间才彻底离开了旋流边缘,到了相对平缓的海域。
诸葛行风见众人呼哧带喘的模样,于是便让他们暂停划船稍做休整,也为受伤的三人简单地处理着伤口,众人紧悬的心,这才稍有缓和。
死里逃生后都是一脸苍白,表情僵硬得半响说不出话。
似是经历过一次航船事故,慕容雪紧拧着眉心,心里倒也不觉多害怕。
她转头看向背后正缓缓下沉的大船,几乎就是几分钟的事,偌大的铁甲帆船就已经被广阔的大海整个吞噬,模糊中,再也看不到半点踪影,干净得仿佛根本就不曾出现过。
匠人们花费了一月之久的成果在顷刻间覆灭沉没,实在让人唏嘘胆寒。
这么大的船,特意用铁片加固都穿不过这片禁海,更何况是小帆小船?!
此刻,慕容雪心中的滋味,苍凉得无法言喻,几百年来,没有人离开过这片魔鬼海域,这一次,她是真的彻底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