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二人的内力相克,周身飞雪旋起巨大漩涡,将二人笼罩在里面,宛若一颗琉璃水晶泡泡般,晶莹剔透,紧接着一声巨响,划破天际,气泡随之消散,二人被震飞数丈远。
辛逸辰恍恍惚惚跌落在雪堆中,待坐起时,猝不及防下呕出了一口黑稠的血,喷洒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就像一朵绽放的蔷薇,那样殷虹,额前凌乱的发丝上、破损的衣袍上落满了厚厚的宛如棉絮般的雪花,眼底的那抹幽蓝逐渐恢复正常,捂着胸口,急促地喘息着。
“逸辰!”菜肴惊呼一声,急急奔上前去,拉着他的臂膀仔细查看着,“没受伤吧?”
倒是泠崖看起来仿佛无碍似的,实际上他的内力也遭受到严重的创伤,半个身体酥麻无力,喉咙中即将喷口而出的鲜血也被用力逼了回去,只是他道行颇深,表面极其淡定自若,让人看不出蛛丝马迹来。
“泠崖前辈,您没事吧?”被眼前这波澜壮阔的一幕震的半响才缓过神来的洛兮,这才想起,疾步朝泠崖走去。
“菜肴?”辛逸辰单手支撑着快要炸裂的额头,待看清面前那张焦急的面孔,轻语道。
“是我,我是菜肴!”菜肴又惊又喜,一把将他死死拥住,声音哽咽道:“兄弟,你总算清醒了,可急死我了。”
辛逸辰抬起头,环顾了下四周,蓦然发现不远处立着一位白衣飘飘,犹如寒风中傲然开放的一朵冰莲的道人,心头一惊,脑海中依稀记得方才历经了一场大战,莫非,那人竟是师傅?容不得多想,挣脱菜肴的搀扶,挣扎着起身,脚步微微踉跄,低喘着来到他的面前,噗通跪倒,语气中尽是自责:“徒儿不肖,害师傅担心了。”
泠崖长叹口气,将他扶起,深若黑潭的瞳孔中倒影着他满是内疚的面孔,蔼蔼道:“孩子,你受苦了。”
辛逸辰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却猛然从泠崖那如同明镜般,透亮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原本俊朗不凡的他,再毒素渐渐缓和后,身上的肿胀也随即消失了,如今竟然变得如此邪魅妖娆。只见他的眼线狭长,眉眼末端上翘,那双夺人心魄的眸子里泛着点点狐媚,肌肤若脂,红唇如樱,却不失阳刚,一身黑色玄服微微破损,却不失华贵,腰束蟒玉带,插着一支骨笛,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一身风华,一头泛着红光的墨发迎风飞舞,仿若魔尊降世。
辛逸辰惊慌失措的后退几步,喃喃自语:“这不是我,这不是我,不是我......”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再一切毫无预兆下,他居然被魂灵附体了,这就意味着,他将失去一切,从此便像敖霜一样,被世人所唾弃,而爱情也将会濒临绝境。
“孩子,你要随时随地控制住自己的意识,切不可被心魔所蒙蔽心智,否则人世间将会生灵涂炭,遭遇灭顶之灾。”说着,泠崖从袖中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羊脂白玉,上面布满了细微的经文,挂至他洁白的额间,嘱咐道:“这枚额间白玉能压制你内心的杀缪,切记动怒,心生邪念,否则......”一时语禁,点到为止。
“师傅,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解除我身上的魂灵吗?”辛逸辰怀抱一丝希望的看向泠崖,却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哀伤,心中骤然悲凉。惨而一笑:“徒儿谨记师傅教诲。”话音刚落,面前早已不见泠崖的身影,望着白雪皑皑的天空,一行清泪滑过邪魅的眼角。
“逸辰,如今你有了这么大的力量,完全可以单枪匹马的去找夜冥君,救出先皇,重振大唐江山,并与樱汐喜结连理,共度此生。”洛兮上前一步宽慰道:“为什么我们不能把它当成是一种恩赐呢?这世间有多少人为了魂器无辜送命,我们白捡了个便宜,为何不妥妥运用,造福苍生呢?”
“你少说几句,逸辰他自有打算。”眼见辛逸辰嘴角在微微抽搐,想来他心中定是不好过,忙用胳膊肘捅了捅自顾自说的洛兮,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二位兄弟,你们多多保重。逸辰不能与你们同行了。”良久后,辛逸辰将最后一行泪流尽,徐徐转过身来,双目微红的看着这两位出生入死的兄弟,“我现在还不能控制好体内的力量,你们跟着我会有危险的,待我找个地方能够完全抑制好体内的力量,定会回来寻你们,后会有期。”说完,拍了拍他二人的肩膀,周身泛出了黑色的漩涡,慢慢吞噬了他,转眼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逸辰!”菜肴与洛兮瞪大了铜铃般的双眼,伸手欲抓,却只抓住了一缕空气,怔怔地望向空中,撕心裂肺的喊道。
当并不耀眼的阳光挣扎着透过阴暗灰沉的云层,照射到山顶上的时候,雾气便像幕布一样徐徐拉开了,大地渐渐显现在冬日的温暖中。
丛林深处,一袭淡粉色的长裙,上配一件素淡的白纱衣,亦是标准的秀女妆,极为淡雅的装束,风吹过,稍显单薄,也含有一丝悲凉的俏丽女子步伐踉跄,向前拼命奔跑着,沿途伸出来的枯枝划伤了她白皙娇嫩的脸颊,也浑然不知。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从脸颊上落下,打在干涸,有些苍白的嘴唇上。衣服也因摔了跟头的缘故,显得有些破烂。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向前跑,向前跑,她渐渐游离的潜意识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离开那里,一定要离开那个鬼地方!渐渐的,她跑不动了,只能疾步走着,脸色极其苍白,身后不远处,传来了那群追杀她的人的声音,意识渐渐模糊,似乎,这一次,她再也跑不动了。
就当她缓缓闭上双眼,身体向前栽去,本以为会落到满是冰渣的地上,却意外落入一个温暖的胸膛,而胸膛里那颗温热的心脏有力的跳动着。未来及看一眼来者是谁,便昏了过去。
夜色寂静,月色蒙蒙,客栈的窗沿上结满的冰渣往下滴答着落着水滴,一滴一滴敲打在镂空窗棂上。几案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红泥铸的炉火烧得通红,整个室内暖洋洋的,格外舒适。
女子在梦魇中挣扎着,冷汗打湿了枕巾,口中喃喃自语:“不要,不要......”双手在空中不断的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芸儿,芸儿,你醒醒。”墨轩双眉紧锁,坐至塌旁,轻声呼唤道。
这床榻上胡言乱语的不是别人,正是爱慕他已久的小师妹——伊芸,她本应出现在千暮山好生学艺,只是不知何故竟会出现在通往骷髅山的路上,若不是他经过那里将她救走,恐怕早已暴尸野外。
昏迷中的伊芸恍惚中突然抓住了墨轩的手,仿佛握住了一棵救命稻草般,死死不放,这才慢慢的平静下来,片刻后睁开了泪眼朦胧的双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戴着半截银色面具的男子,吓得惊叫一声,一下子将怀中的被子蒙过了头顶,在被窝里瑟瑟发起抖来。
墨轩的心里狠狠地揪了下,看来她一定是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才会如此惊恐无助。抬手轻轻地拍了拍被子,柔声道:“芸儿,别怕,有我在呢。”
伊芸渐渐冷静下来,听见那男子的声音好生熟悉,小心翼翼的掀起被角,水汪汪的双眼滴溜溜的转着,探了探道:“你是谁?”
“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了?”墨轩深吸口气,如实坦然道:“我是墨轩。”
伊芸半信半疑的从被子里探身出来,坐到他的面前,几次伸手想摘除他脸上的银色面具,却几次停在半空中,不知该不该下手。
“你好好的戴着个面具做什么?”伊芸不解道。
“我的脸上有疤痕,怕吓着你。”墨轩隔着面具摸了摸伤疤的所在处,声音有些颤抖,过去这么久了,提起这件事来,他还是会很心痛,向来视貌如命的他,却在容颜尽毁时,将自己永远埋葬在那风雨交加的夜晚了。现在的他,是以守护樱汐的身份苟延残喘般活在这世上。
伊芸心中徒然一惊,颤抖着双手慢慢覆上他脸上的银面具,深吸口气,她不信,一向俊美的墨轩竟会变成这般模样,除非她亲眼所见,否则,她不信!
待面具揭开的一霎那,伊芸宛如触电一般,讶异的望着面前这原本白皙俊美的脸庞上,一条宛如蜈蚣般的伤疤,痕过眼睑,愕然遍布在脸上,那重生的皮肉扭曲的挤在一起,看不清的五官,就像一只没有皮的怪物般血红,恐怖。
伊芸双手死死捂住嘴唇,双肩剧烈的颤抖着,豆大的眼泪噗噗往下落,顺着指缝浸湿衣襟。一下子扑进他的怀中,死死的搂住他细长的颈部,嚎啕大哭:“怎么会变成这样?墨轩哥哥,你到底受了多少罪?芸儿,好心疼......”
墨轩眼角微红,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声音喑哑道:“墨轩哥哥不疼,芸儿不哭,哭花了小脸就不漂亮了。”这样一来,伊芸哭得更厉害了,搂着他的手臂也紧了紧。
几案旁一只琉璃瓶中插的两束白樱干花,在深冬里显出几许空幽凄凉。
许久后,在墨轩的柔声安抚下,伊芸渐渐停止了哭泣,墨轩心疼的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温柔的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继而端起那早已冷却的药碗,轻语道:“你等下,我重新换碗药,你且服下再睡。”起身欲走时,紫衣暗纹袖角被她轻轻捏住。
疑惑的看向她,只见她苍白无光的脸色愈加难看,紧咬着的干唇沁出一丝血红,酝酿挣扎了许久后,缓缓启齿道:“先别走,我有事跟你说。”那声音小的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什么?”墨轩停足,面朝她,缓缓俯下身来,耳朵靠近她的唇,极力想听清她的话语。
“空灵派一夕之间毁于一场火势中......师叔他也......”话未说完,又梨花带雨的啜泣起来。
“啪”的一声,墨轩手中的瓷碗被摔得碎片四溅,胸口阵阵的刺痛让他喘不过气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牙齿打颤道:“你说什么?”
“空灵派毁于一旦,师叔他老人家驾鹤西去了!”伊芸几乎用尽了全力,破碎的单音从喉咙中艰难的蹦出,声音是那样的绝望,那样的惨淡!
墨轩一瞬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颓然的瘫软在地,双手擦过地面的残屑,被刺得满是血痕却也浑然不知,郁结在心口的血一下子涌出口来,吓得伊芸从床榻上跌落下来,手忙脚乱的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墨轩,此时的他,眼中早已没了往昔的色彩,变得暗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