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风拂过路旁的百合花,那被风吹落的花瓣仿佛舞动的精灵,划过柳嫣苒的发梢,绕着她的衣角,翩翩起舞着,漫天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远远望去,她就像一个坠落凡间的花仙子般楚楚动人。
此刻的她是如此的孤独绝望,沉溺在悲痛之中,掩面跪在万花丛中,哭得肝肠寸断,泪水花了浓妆,湿了衣襟,可她却浑然不知。
这时,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掠过鼻尖,温柔且嘶哑的嗓子在她头上响起:“我还没死呢,哭什么?”
她错愕的猛地抬起头来,见墨迹眼含笑意,风姿翩翩的立在面前,一身雪白的素衣沾着斑斑血迹,宛如雪地中盛开的朵朵红色蔷薇那般艳丽,那般刺目,却依旧不失他的潇洒风度。
“墨迹......”她破涕为笑,上前一把环住了他修长的颈部,将脸深深的埋进他的颈窝,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
被她紧紧搂着的墨迹,这一刻感到无比的幸福,抬起未受伤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贪婪的呼吸着来自她身上淡淡的百合香,良久后,调笑道:“我没有被人打死,倒是要被你勒死了。”
柳嫣苒趴在他肩上,微微抽泣着,哽咽道:“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我死了?”墨迹嘴角勾勒起一丝笑容,轻抚着她的发鬓,安抚道:“还没有履行陪你走完这一生一世的诺言,我可舍不得英年早逝。”
柳嫣苒被他的一席话说的心里暖暖的,恋恋不舍的离开他的怀抱,目光停留在他已经被碎布简单包扎起的胳膊上,大颗大颗的泪珠又不争气的悉数落下,轻抚在他的伤口处,心疼道:“还疼吗?”
墨迹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反握住她白皙的手,明明是春季,而她的掌心却如寒潭般冰凉,不禁蹙起了眉头,关切道:“你的手怎么这般冰冷?”说着便将衣领敞开,将她的双手放入带着他体温的怀中,为她驱走寒冷。
“墨迹,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柳嫣苒抚摸着他伤痕累累,却依旧英气逼人的脸颊,眼含热泪道。
墨迹抬手附上她的手,暧昧的笑了笑:“因为要给你幸福,所以我必须得活着,这种信念时刻支撑着我,这才死里逃生。”末了,牵着她走向幸福的未来,阳光柔柔地洒在他们一路过往的足迹上,地面上倒映着两只紧紧相握的手。
相濡以沫一年后,在一处山明水秀的村庄中,柳嫣苒为他诞下了一名男婴。
和煦的阳光,透过稠密的树叶洒落下来,成了点点金色的光斑照耀在小屋前的藤椅上,柳嫣苒倚靠在椅背上,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儿静静地晒着太阳。她满眼宠溺的看着他睡得又香又甜,脸蛋红红的,像是一个熟透的红苹果,嘴角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只见他睡着睡着笑了起来,好像在做美梦,他的小手紧紧地握着她的一缕发丝,模样十分可爱。
“墨郎,你瞧,他长得多像你。”柳嫣苒一边端详着襁褓中的婴儿,一边对刚狩猎归来的墨迹说道。
墨迹将手中打来的猎物放置一旁,从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洗沾满灰尘与血迹的双手,笑意满满的来到她的身边,一只手轻搭在她的肩上,弯着腰看着模样与自己十分相似的儿子。
“来,你抱下他试试。”柳嫣苒微笑着将襁褓中熟睡着的小婴儿移交给他。
墨迹搓了搓双手,小心翼翼的接过他,却不小心惊醒了他,只见他打了个哈欠后哇的大哭起来,墨迹立刻手忙脚乱的哄着他,累得满头大汗。
柳嫣苒见他如此狼狈,扑哧一下笑出了声,用纤细的指尖轻轻地戳着他吹弹可破的肌肤,只见襁褓中的小婴儿立刻止住了啼哭,她一逗他,他小鼻子一纵,小嘴一咧,笑了。他的小腿儿在襁褓中不安分地踢着,嘴里还不时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述说着什么。
“他笑了,笑了......”墨迹乐得跟个大孩童般,满眼宠爱的看着他,时不时努努嘴逗着他。
“是啊,他在笑你大惊小怪。”柳嫣苒掩嘴一笑,看着眼前这对父子俩,满满的幸福溢于言表。
金灿灿的阳光倾泻下来,照射在这一家三口的身上,颀长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场景是那样的温馨圆满。
柳嫣苒本以为这种幸福的生活会一直延续下去,却在一日傍晚彻底粉碎了她的梦。
夜悄然来临,窗外弦月如钩,夏虫脆鸣,几许繁星陪伴闪烁着的冷月。
墨迹踏着月色,面色凝重的来到正在哄孩子入睡的柳嫣苒身边,在屋中来回踱步,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酝酿良久后,墨迹轻柔的拉过她的手坐到一旁的竹椅上,缓缓开口:“娘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下。”见她一脸迷茫的看着他,顿了顿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孤身在江湖上流浪,男儿志在四方,我一直都想投靠一位有势力的大人物可以将我的才能发挥到淋漓尽致,能有一番大作为,也不枉此生了。”边说边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果然见她的双眉渐渐微皱着,长叹口气继续说道:“跟你在一起之后,我真的很满足能拥有现在的一切,可我终归是个男人,我也想有一番事业,最近我打听到云南王辛胥正在招兵买马,希望收一批正值壮年的年轻男子归入门下,为其效力。所以,我想去试试。”
柳嫣苒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言语,内心却五味杂陈,身为女人,她觉得如今丈夫和儿子都在自己身边,她就已经很幸福很知足了,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些,但至少不用每日过得提心吊胆,日子倒也过得舒坦。但见他近日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模样,她知晓他心中的想法,她很想支持他,可是担心与忧虑还是将她陷入了两难之中,她沉默了。
“娘子,我答应你,此去若是我被有幸选中,我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然后回来接你和儿子,我们一家人从此不愁吃喝的过日子,我会把世间最美好的一切都给你们。”见她许久不开口,墨迹赶忙表其决心,对天发誓道。
她清澈的眼眸渐渐的浮起一片薄雾,不舍的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沙哑道:“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哪怕日子过得很拮据,我也觉得很幸福。我不在乎你一定要如何如何,只要你和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是我最大的希望。所以,请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和未满周岁的孩子,我们需要你。”话音未落,眼泪早已夺眶而出,习惯性的用手附上了眼睫,双肩微微抽动着。
墨迹的心像是被人挥鞭子狠狠地抽痛了般,心疼不已的将她揽入怀中,亲吻着她光洁的额头,陷入了沉思中。
这一宿,二人各怀心事,久久不能入眠。
当润湿的黑土仿佛还留着玫瑰色的晨曦的余痕,百灵的歌声骤雨似地漫天落下。
柳嫣苒在一阵孩子的啼哭声中猛然惊醒,却发现枕边的墨迹早已不见踪影。慌乱的披衣下床,四处寻找呼唤都未有回应,跌跌撞撞的抱起哇哇啼哭的孩子,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桌上的一封信笺上,颤抖着将其拿起,上面行云流水般的字迹确实出自墨迹之手。
只见上面写着:“此去一别,望汝勿念。有朝一日,定会相见。”
他还是走了,柳嫣苒只觉得天崩地裂,抱着怀中嗷嗷啼哭的孩子,哭喊着跑到门外,对着远方撕心裂肺的喊着:“墨郎!你回来!”
风轻花落定,时光踏下轻盈的足迹,卷起昔日的美丽悠然长去。在夜的最后一章,散尽了那段甜甜的香。
柳嫣苒日复一日站在门口满怀期盼的望着远方,幻想着有朝一日他将带着一生荣耀,荣归故里,来接走她和孩子。时光荏苒,转眼已到了第十年,她仍固执的坚守着他曾许下的诺言,那泛黄的信纸被她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曾为她勾勒眉角的笔,被她擦了一遍又一遍,可他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了无音讯。
夕阳已渐渐走远,还在痴痴等待,翘首盼郎归的她伸开双臂,向着太阳下山的方向奔去,她痴心妄想着能留住它的光亮,留住时光的流逝,可夕阳还是离她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蔼蔼的地平线中。
曾经的一笑,已渐渐远去;曾经的一吻,恰如风,无影无踪;盼君归尘,渐渐的淡了思念,旧了深情,却发现她的心,他再也不曾看见,回荡在夜幕皑皑的星空中的,只剩下无可奈何的一声清叹。
思绪渐渐收回,苏漓泫漆黑的眼眸中添加了一丝阴郁,似笑非笑道:“真是命运弄人,姐夫凭借自身的努力最终博得了云南王辛胥的赏识,让他带兵挂帅,一直赤战沙场数十载,立下许多汗马功劳,也因此名声大噪,整个人竟被荣华富贵蒙蔽了心智,早将柳嫣苒她们母子抛之脑后。一次偶然的机遇,邂逅了我的姐姐,苏浅默,二人一见倾心,互订终身。未曾想当初还在等待的柳嫣苒竟会一路打听,找到了姐夫在外暂居的住所。随后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便双双离去,独留姐姐一人,一等便是二十年。”话到此处,他的心被狠狠地伤痛了下,他也曾经恨过墨迹的朝三暮四,风流过往,可是姐姐爱他,将他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重,只要姐姐觉得幸福,那他又有何放不下,只能默默的接纳他,默认他。奈何他只猜中了开头,却为猜中结尾。“接下来的事,你应该也亲眼目了,我就不一一细数了。”
在场的人全都沉默了,暗室中鸦雀无声,显得异常的寂静,使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许久后,满脸泪痕的伊芸替柳嫣苒愤愤不平道:“墨前辈做的实在太不人道了,一个姑娘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他,还为他诞下子嗣,而他呢?借着出人头地的名义,待自己功成名就,飞黄腾达时便将自己的糟糠之妻与可怜的孩子抛于脑后,投入别的女人的温柔香中,实属可恨!可恶!可耻!可唾!”
“不许你这样说姐姐与姐夫!”苏漓泫犀利的目光直视着她,转眼间便来到她面前,扼住了她白皙纤细的颈部。
“咳咳咳,你、放开、我......”伊芸不断地扭动着身体,双臂乱舞着想要摆脱他的掌心,而他却不禁加大了力度。
一旁沉默不语的墨轩,面具后的脸庞异常的苍白憔悴,布满血丝的双目略显空洞,直到今日,他才知晓父母当年是如何从相识、相知、相爱、相许、相聚到别离的经过,着实让他震惊不少。回想那十年的艰苦岁月中,稚嫩的他还不懂得母亲究竟为何夜不能寐,终日以泪洗面握着一张泛黄的信纸与一支眉笔,对着门外望眼欲穿,当左邻右舍的孩子们嘲笑他没有父亲时,母亲眼中透露着那绝望与痛楚的神情,他至今历历在目。
“放开她。”墨轩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缓缓起身,喑哑的嗓音异常冰冷,双目如冰窖般清寒凝视着他。
“好,我给你一个面子。”苏漓泫极不情愿的松开了扼住她颈部的手。
重获呼吸的伊芸大口喘着气,慌忙躲到了墨轩的身后。
而墨轩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冰棺中,神态安详,宛如熟睡般的母亲,柳嫣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