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在桌边坐下来,拿出那张买卖文书,递给玉兰问道:“这个你可认得?”
玉兰接过文书,横看竖看好半天,才想起当年卖了自己孩子的事,便只好点点头:“这是二三十年的事了……客官怎么会问这个?”
“这卖孩子的人就是你吧?”凌风紧盯着她问。
“呵呵……”玉兰难得露出窘态,干笑两声,见凌风眼神犀利如隼盯着她,便为自己辩解:“客官不知道,当时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那好!你的儿子现在犯了死罪,被关在京城的天牢里,他说你是他的母亲,让我们拿这文书来找你,让你交钱赎他出来。你若是不肯拿银子赎人,你是他的母亲,就是株连九族的罪,连你一同查办问罪!”凌风板着脸故意说道。
他是抱着一丝希望试探玉兰,她若肯有半点同情他的心,他也会很感激她。
“大人呀!您可怜可怜我这个苦命的女人吧!我开这小馆也就将就着糊口,没赚多少钱!”
玉兰立刻哭天嚎地,扑通一声跪在凌风脚下,她以为凌风是官府来的人了。
“而且,大人您看!这文书上写的明明白白,孩子已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若是要株连,也是该这周家去株连,与我无关呀!”玉兰狡辩道。
毕竟是他亲娘,就算再让他失望,也是她十月怀胎把他生下来的,凌风闪身躲开玉兰的一跪,再问道:“你就这么狠心不管你儿子的死活?”
“他本就该死!本就该死!我卖掉他,就是因为知道他是个祸害!求大人饶过我吧!我早就已经当他死掉了!”玉兰非常坚决的表达自己对死牢中儿子的态度。
好像那个孩子是个不祥之物,让她恨不能把母子关系摘的干干净净、再无瓜葛。
凌风听得心酸好笑,不由问道:“你知道你儿子到底犯了什么大罪,就断定他那么该死!”
玉兰听到他这样问,居然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他是前朝余孽!自然该死!”
凌风倒被她的理论惊住,怎么他就成前朝的余孽了?关于他的身世难道还有其它的隐情?
“玉兰!你若不想跟他一起死,就把他的来历说清楚,不然,你就等着进天牢!说!他和前朝余孽有什么关系?”凌风疾言厉色的喝问她。
对付像他亲娘这样滚刀肉一样老奸巨猾的人,决不能让她存有半点侥幸,她才能说实话。
玉兰看到凌风突然发怒,感觉有点懵,难道自己说漏嘴了,官府并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前朝的余孽后人。
都怪自己没问个明白就乱说话,玉兰暗暗后悔,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
她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可这后悔也已经晚了,没办法,就争取个坦白从宽吧。
“他……他是前朝太子吉源的儿子!”玉兰低头耷拉角的无奈说道。
“大人!我起先真不知道,那个人会是朝廷的钦犯吉源!我……我是被他强迫的!才有了那个孩子。——我那时候一知道吉源的身份,就去告发他了!只是被他警觉跑掉了。那个、……那个孩子,也是后来我才知道有的,没有办法才把他生下来的,所以我才会把他卖掉,不敢留他!大人!我也是个苦命的女人!您就可怜我一下!放过我这妇人吧!他现在是周家的人,和我没有半点关系!”玉兰一把鼻涕一把泪、絮絮叨叨说来。
不过她可没敢说,是她贪恋吉源俊美的容貌,自己死活倒贴给人家的。
后来,知道吉源是被朝廷缉拿的前朝太子,她便利欲熏心地跑去官府告发了他。
吉源半生逃亡、非常敏感警觉,一觉察苗头不对,就立马逃之夭夭。
吉源跑了,玉兰白白忙活半天,沮丧之余,却意外的“收获”了一个“余孽的余孽”,让她欲哭无泪!
凌风好半天才能消化玉兰的说词,他知道她的话里真真假假,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吉源的儿子!
因为冥狱门延伸自凤凰教,狱尊又是前朝太子吉源的后人,所以明月教也收录有不少关于吉源的资料。
吉源十五岁才当上太子,没几年,当时的大将军司马克就谋朝篡位了,从此他就过着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
后来,吉源遇到凤凰娘子,吉源的生活才稳定下来,本来他可以隐藏在凤凰教中,与凤凰娘子过一辈子神仙眷侣的好日子。
他却还想着复国大业、密谋造反,才被朝廷派重兵镇压,与凤凰娘子双双毙命。
没想到自己竟然与吉源有牵扯,他这老娘还真是一支奇葩!凌风对玉兰“佩服”的五体投地。
“那凌俊吉呢?你不是抱着孩子去找过凌俊吉吗?”凌风问道。
“凌俊吉?”玉兰听到这个名字,开始一脸的茫然。
她遇过的人多了,做过的事也多了,要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还真不容易,也幸亏凌俊吉是她见过的,少有的极品帅哥中的一位。
然后,才想起她要把那个孩子,赖到凌家大公子凌俊吉身上的事。
这位大人可真是无所不知!他连那事都知道,玉兰更不敢有隐瞒便从实招来。
“吉源跑了,我才知道有了孩子。原本想把孩子堕掉,可当时正好凌家的大公子凌俊吉,每天都泡在我们小院。我也是一时糊涂,想把孩子赖给大公子,嫁进凌家享享清福,没想到人家根本不认那孩子。”
凌风听到这里,才完全弄明白了自己的身世,这个故事至此才圆满。
他的父亲是吉源,虽然,吉源根本就不知道有他这么个儿子。
因为玉兰横插了去凌家认亲那一段,所以凌俊吉真的把他当成儿子买回来,为他精心谋划了人生。
他的人生还真是精彩!凌风嘲弄地感叹。
“你儿子说想要见你最后一面,你就不去天牢看看他?”这是凌风对她亲娘最后一点“要求”。
“大人!他现在是周家的人!和我再没有半点关系!我现在夫家姓庞。”玉兰恳切的重申自己的立场。
她又不缺儿子,只那两个五毒俱全的混账儿子,已经让她够头疼了,再去瓜葛上一个死刑犯儿子,她玉兰还要不要活了?
“那你就写个凭证,我带回去给他,证明他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是生是死都与你无关!”凌风的心好歹是彻底凉透了,他淡然说道,一颗心反而安宁多了。
“好!好!我这就写!”玉兰终于把一颗悬着的心放到肚子里,立刻笑逐颜开,书写了一份与她儿子彻底断绝的文书,小心翼翼的递给凌风:“请大人过目!”
凌风拿着文书细细的看了好几遍,一字一句无不像利刃划过他的心肺,他把它与第一份一起折好放进怀里。
这就是他的母亲,可以抛弃他两次的母亲。
“你儿子让我给你带了些东西。”他把随身带的一个布包给玉兰放到桌上。
既然他的母亲只爱钱,那他就给她钱好了,然后他毫不留恋的走出去。
玉兰待凌风走后,本来想嫌恶的扔掉那个布包,一个死刑犯能给她什么好东西?
可那沉甸甸的奇妙感觉,让她忍不住好奇打开来看看。
然后,她就被满眼的银票给亮瞎眼!
玉兰抓住一大把的银票,狂喜的晕头转向,她活了大半辈子,今天才算真开眼了!
凌风走出牡丹院,他终于可以放下了,他的身世、他的亲生父母,已经让他无可思念。
无端而起的秋风让他心中透凉,他有些后悔自己执着的探查,至少那样在他心里,他永远都是个有爹娘疼爱的孩子,现实不如做梦!
凌风又戴上自己的面具,本来还指望亲娘能一眼认出她自己的孩子,哪知道亲娘的眼睛里只认得钱!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他还是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凌风回过头,看到跟在他身后,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崔烟儿,便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罩在瘦弱的身体上。
他抬眼看到她稚气未脱的模样,想起了他的简儿,想起了她伴他在明月谷的年年月月。
司马子简不是唯一给他伤害的人,但她却是这世上唯一给了他快乐的人!他生命中仅有的快乐是她给的!
他已经离开她十几天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雪姑和影子能把她照顾好吗?她有没有也这样想念他?……
其实,他从决定离开她那一刻起,就已经在莫名相思了。
崔烟儿不知道,面前这个神秘莫测的恩人,怔怔的望着她在想什么?但是他的眼光让她内心温暖而明亮!她脏兮兮的脸上还给他一个微笑。
“让他们带你去找你的亲人吧。”凌风温和的对崔烟儿说道,然后准备离开。
崔烟儿的确有亲人,她逃跑就是要去临县,去寻她的一个表舅。
但现在她改变主意了,她要跟随眼前这个人,就算是给他当牛做马、给他做一辈子奴隶苦工,她都愿意!
崔烟儿第二次又跪到凌风跟前,可怜巴巴的望着他说道:“我没有亲人了!请公子行行好收留我吧!我什么都会做!不会白吃饭的!请公子收留我吧!——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公子若不收留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死路一条!”凌风听了不禁露出笑容。
他还以为这是司马子简专属所用的花招,原来是每个女人都会用。
“好吧。”他应允道。
“谢公子!谢谢公子!”崔烟儿大喜过望,赶紧给恩人叩头,“我叫崔烟儿!公子以后就叫我烟儿好了!”
崔烟儿跟随凌风回到客栈,她身上的鞭伤敷了药,换过干净的衣服。
想到以后都可以跟着那么好的公子,她高兴的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浑身的伤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痛,好容易快天亮的时候才沉沉睡去。
当崔烟儿第二天睁开眼睛,太阳已经老高了,她赶紧洗漱了跑出房间,却只见到凌风身边的两个侍卫。
“崔烟儿,公子让我们送你去冀州甘夫人那儿,让你学些武功好防身自卫。”侍卫云朗对她说道。
“公子呢?”烟儿寻找着凌风的身影问道。
“公子已经走了,你用过早饭我们也启程吧。”云朗回答她。
崔烟儿非常失望的一个人吃着早饭,突然间想起她连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呢,便问侍卫:“大哥,我还不知道公子的名讳呢,请您告诉我,将来我也好报答。”
“这个……公子没交代过,我们不便多言。”云朗一句话挡的天衣无缝,但见她可怜巴巴欲哭的表情,不禁安慰她一句:“你到了甘夫人那里自会知晓。”
“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公子吗?”崔烟儿觉得云朗面善心好,就又追问他,她实在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凌风。
“也许吧。”云朗只能应付她一句。
凌风常年在宫中,连他们四个侍卫都不经常见,何况是崔烟儿这个萍水相逢的小丫头。
崔烟儿听出侍卫的敷衍,便不再言语,只顾闷头吃饭。她暗下决心,等她学好了武功,她要自己去找凌风。
她现在却无法想象世事的无常,一旦错过也许就是一生,虽然她在日后成为名满江湖的女侠,却再也见不到她想要见到的那个人。
所以,今天早上的贪睡过头,失去了与凌风见最后一面的机会,成为崔烟儿终生都后悔的一件事。
凌风踏上回京城的路,这次淮阳之行,让他放下自己身世的心结,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涅槃。
现在他只想要做的,就是回到司马子简身边,与她相伴一生。
离开她这段时间,他只看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他根本无法不去想念她!
想念她春风明媚的笑靥、想念她晶莹剔透的泪珠,……甚至她撒泼耍无赖时的样子、他们每一次争吵,他都开始想念。
尤其在他了解了自己的身世,见过玉兰那样的亲娘,心中凄怆、孤单、绝望。
只有想到司马子简,他心头才是热的,她不会抛弃他!她恨不能把他挂在眼皮上,日夜看住他呢。
其实,凌风从一开始认识司马子简,他内心对她是很崇拜的,因为她身上具备很多让他着迷的品质。
司马子简内心强大,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她都会唇角骄傲的上扬,露出轻蔑的嘲笑,满脸的不在乎。
就像命运给了她很糟糕的人生,她却能乐在其中,自己做着游戏的主宰,这是他不能企及的境界。
而且,她做的很好!
凌风一路走来,玄帝的政绩随处可见,政令清明,百姓们安居乐业。
他想不到那个刁蛮任性、脾气不好的孩子,居然还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天下太平,百姓们过上好日子。
而且,凌风发现,百姓眼中的玄帝,与他眼中的简儿根本不一样。
在她的百姓子民眼中,她是宇宙的主宰、万民的希望,根本不是他说过的那个“狼心狗肺的女人”。
他那一耳光,好像挨的对!时过境迁,凌风想起那一耳光,居然可以笑得出来。
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曹无欢——曹相国,曹无欢在民间的口碑非常好。
他严刑峻法惩治贪官污吏、地方豪强,深得百姓的拥护,是个为国鞠躬尽瘁、为民死而后已的好相国。
尤其去年黄河水患,曹无欢亲力亲为、指挥有方,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更让百姓们敬若神明、爱戴有加。
所见所闻,不得不让凌风感慨。
平日里,他常见司马子简与曹无欢密谋议事,两个人交头接耳的算计着满朝大臣,商议着如何聚敛天下财富,甚至图谋他国。
凌风就只能总结出“狼狈为奸”四个字,送给这对臭味相投的君臣。
却想不到他眼中这对“狼狈为奸”的君臣,却能够实实在在的为百姓造福,为百姓做事,也算是瑕不掩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