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长安,京城。市井正繁华,市列珠玑,人声喧闹。
忽的城外一阵锣鸣,街上本在忙碌的行人自然的都让出一条道。但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翘首以待。
一匹白色骏马率城而入,马上一人身着暗红色官服,腰佩长剑,相貌俊朗,却神情漠然,仿佛世上没有什么事能引起他的兴趣。
骏马后面跟着一纵马车,宝马雕车,朱门华盖,帷帘低垂,无一不吸引着路人的眼睛。
正值三年一度的选秀时节,车中皆是从各地选来的秀女。骏马上那名男子便是奉命将秀女接入宫中的御前侍卫——李钧。
车队正在锣鼓声中缓缓前行,刚要拐过街角,一人影“唆”的穿出,眼见着朝李钧的马撞来。
马惊起,嘶叫着抬起双足,似要狂奔而去。
李钧忙暗劲将马制住,一抬眼那人已往车队里掠去。
“拦住他!”一声令下,几个侍卫已将那人围在当中。
李钧刚想过去,前面又一阵骚乱。从街角冲出几个大汉,手持大刀,边跑边喊:“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李钧不得不立在那几个大汉跟前。
忽然身后众马受惊乱作一团。回头一看,那人已将几个侍卫打倒在地,人影串向马车。
“将马拉住,别伤着人了!”李钧下令,可那人显然有意惊扰马匹,那些刚安抚好的马儿再次受惊,嘶鸣声,惊叫声,路旁架子摊子倒塌之声,还有路人的啼哭喊叫声,混成一片。
众卫士一面使劲拉着马儿,一面持刀环立护着车,如临大敌。
李钧喝住追赶过来的莽汉。再去寻那人士,已不见了踪影。那几个壮汉也知闯了大祸,连忙跪地求饶。
李钧早已下马绕至后面车队,他那锐利的眼睛扫视着每一辆车,连车底也没放过。众秀女表现还算尚可,只最初慌乱了一下,现已安静如初。李钧眉头微捻,刚才明明看见那人影朝车队里奔去,看那身形是个女子,速度并不算快,决不至于在他眼皮下逃开,为何又不见人影?
却说那女子穿进了一辆马车,随手将剑一搁抵在车内华服秀女脖子上。没有预想中的尖叫和惊慌,秀女还朝她眨了眨眼,手指按在嘴边“嘘”了一声。
那女子有些懵了,这是什么状况?还在怔忡间,车外忽然安静下来,空气中似乎带着一种凝滞的危机。那女子不由紧张起来,略为苍白的脸更加难看,手中剑也不禁握得更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车帘。她甚至能感觉到车外那侍卫犀利的目光,似乎要将车帘穿透。
他若掀开帘子她就将人质抓了一起逃。这个念头刚升起,帘外就传来他的声音,低沉淡漠:“多日奔波,梁小姐受累了!”
女子一愣,侧头看向人质,眼中露出威胁之意。人质却很泰然,还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微启双唇,悦耳的声音传出:“李大人有心了。多谢关照!”
女子还等那个李大人进一步的动作,不料那人听了人质的话竟然离开了。女子狐疑地看了人质一眼,她眼中一片坦然,只笑着看了眼脖子上的剑。女子缓缓将剑撤回,见她似乎不具威胁,提着的一口气瞬间松下来,左肩上的伤早已耗尽她的气力,人一歪斜倚在车厢内。车轮毂毂,她也无力去想这车驶向哪里了。
李钧虽然离开,心里却一直有种怪异的感觉,刚才混乱中这辆车里的人一直很镇定,毫无一丝声响。
那车中之人原是黄州太守梁云度的女儿梁嘉宜,京城梁太师梁云宽的侄女,已在京城住了许久,并无连日奔波之劳。这梁小姐是此次选秀的重点,李均不得不多上点心。幸好此人聪明,话中有话地对答了一句,让他知道车内之人是谁。因为这项任务他是临时接到的,事先的陈侍卫有别的事才换了他,这些秀女们除了梁嘉宜其他人都不认得他。他的问话和她的回答都含有深意,这才让他打消了疑虑。
奇怪的是那黑衣人并不算快的动作却是如何消失的?
那三个壮汉还跪在那里,神情沮丧。李钧暼了他们一眼,道:“是什么人到宏威镖局惹事?”
为首的大汉略微吃惊的抬头看了李钧一眼,似乎在想他是怎么知道我们是宏威镖局的。
“刀。”李钧并不多解释,淡淡地丢出一个字,又问道,“昨夜出了什么事?”
大汉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刀上刻有镖局的名字。听他问起昨夜的事,又是一惊,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昨夜两字尚未说出忙又闭了嘴。宏威镖局能在京城立足,和官场自然多有联系,镖局的人都知道与官场上的人打交道要万分谨慎,该说的就说,不该问的就不问。
于是大汉按捺下好奇心,乖乖回答道:“昨夜,昨夜我起来茅厕,发现有黑影闪过,开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后来越想越不对,便悄悄的到前院去。我见大当家的书房里有人,好象在找什么东西。大当家昨天下午已经离开镖局,说三日后才回,二当家是不会到大当家的书房里的。于是我便喊了起来。那黑影夺路而逃,也不与我交手,不过好象不熟悉地形,等二当家赶到时她正准备翻过围墙。”
“龙向天的‘夺命七环’!七环同发,各有变化,却又环环相扣!”
“嗯,她中了二当家一环,从墙上跌落下来。可等我们赶过去时却不见人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李钧又想起刚才那人影,如今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凭他的直觉似乎还在附近,或许真藏在某辆车内。
只听大汉又道:“我们整个院子都搜遍了也不见人,只好轮流守夜,一直到今早,我们已经守了大半夜了,料想那人定然逃不出去,谁知刚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就看见有人越墙而去,于是我们就追了出来。”
李钧沉吟半晌道:“知道了,你们可以走了。”
回宫的路上李钧一直在疑惑,那黑衣人究竟躲到哪里去了?那位梁小姐的回答也开始令他疑惑起来,如果她被挟持了,按理不应那么镇定;她明知我的问话有问题却不直接说出来,如此隐讳的回答,难道真的只是回答他的问题,还是想向我暗示什么?想到这他不禁紧张起来,已经进了皇宫,马上就到储秀宫了,如果那人真在车上该怎么办?
正想着便到了,几个老宫女和太监都过来等着接新人,秀女们也一个接一个下车。李钧一直在注视着梁嘉宜的那辆车。
终于,帘子掀起了一角,一只小脚伸了出来,接着是另一只,脚很秀气,李钧却无心情欣赏,他的心悬着,直到见到梁嘉宜的头也探出来,整个人完好的从轿子里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梁嘉宜见李钧正盯着自己,便冲他嫣然一笑,眨了眨眼,转身离去。谁也不能不承认她的美貌,那端庄高贵的气质,尤其是她的笑,还有那顽皮的眨眼,优雅中透着几分淘气,李钧怔怔地看着她,竟似也痴了。
他沉静地看着太监宫女把人带走,又让人把马车都赶回去,独留下梁嘉宜乘坐的这辆。他知道梁嘉宜一定在暗示什么,像她那样的大家闺秀是不会轻易朝一个男子眨眼的。
人转眼都走光了,只剩下李钧一人,紧紧地盯着眼前这辆马车,良久。
“出来吧,人都走了。”李钧终于开口了。
没有回答。
李钧皱了皱眉,走近马车。迟疑了一会儿,忽的掀起那帘子。
没有人!
李钧怔住了,突然一阵不祥的预感袭来,刚想回头,脖子上冰凉凉的已架了一柄剑。
“姑娘意欲何为?”
“带我出去。”
“既已进来为何要出去,想出去又何必进来。”
“废话少说!”
“你不会以为我能带你出宫吧?”
女子疑惑不语。
李钧苦笑道:“宫里人要出宫都要有出宫的令牌,我虽是侍卫,却也不能随意进出。”
那女子愣了一愣,可就这一愣神功夫,李钧也把握地恰到好处,手指夹着剑锋,顺势回身一踢,那女子应声而倒。
“这么不经踹!”李钧上前扶起晕过去的女子,这才仔细看清了她的脸。却是如此清丽脱俗,如空谷幽兰,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双眉紧锁,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她那极大的痛苦自然来自右肩上的伤,此刻已有一片血迹渗出。
真是麻烦!李钧皱了皱眉,心想如今宫里局势不明,行事更要万分小心,这样带她出宫恐被人抓住把柄,还是从长计议吧。遂抱起她,如飞燕般向他的住所掠去。
眉毛没有修剪,略有点粗,不过也显出了一种其他女人没有的英气;双目紧闭,覆着又细又长的睫毛;鼻子小巧笔挺,薄唇抿着没有一丝血色……李钧是第一次这么近地观察一个女人,这女人让他觉得与她们不一样,至于如何不一样,为何有这种感觉李钧说不上来。不过有一点李钧可以肯定,这女人引起了他的兴趣。能躲过宏威镖局的搜捕,还能在他眼皮底下消失,还真是有趣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