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入谷,众人就发现不对劲了。那条小溪旁的茂林不见了,溪水失去了绿树的掩映,一览无遗,幽绿的溪水还原了本来面貌,成了和溪底沙石一样的赤黄,隐隐似还有丝丝淡红。那片树林被砍倒后,横七竖八躺着,然后在这片杂乱中踩出一条泥泞的山路,一直通往百花谷。
“谷中出事了,快!”白银霜心中骇然,一阵不详的预感萦绕着。
看到谷口的那座山了,心里越发着急,脚下却胆怯起来,因为有一股股的浓烟从谷口散出在山间徘徊。
“怎么回事?”段子清道。无暇多想,也无人回答,大家很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尽管已经知道谷中着火,怕是遭遇劫难,却还是被满地鲜血和残骸惊吓住了。那个原本如世外桃源的百花谷已变成了人间地狱,到处充斥着刺鼻的血腥气、尸体烧焦的糊味,令人作呕。白银霜已觉得胃里在排山倒海地翻腾了,实在忍受不住,在一旁呕吐起来,恨不得把胆汁都吐出来。
“好些没有?”祈恒轻轻地抚着她的背,替她将嘴角的污秽擦去。
李钧早在进来时就有意挡在兰馨儿面前,此时更是将她搂入怀中。独段子清一人,只有捂着胸口那个月芽吊坠,从中汲取些许安慰。
“子清,你怎么样?”祈恒回头看了她一眼,关切道。
“我很好。”段子清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平静的心还是为了他一句话泛起涟漪。
“走吧,到里面看看情况。”白银霜恢复过来,急切地想知道谷中人的生死。
踏过一具具尸首,初还仔细辨认,在碎石焦木中寻找可能的生还者,渐渐的,失望越来越大。除了敌人为刀剑所杀,谷中弟子多为火药炸死,血肉模糊,面目全非者比比皆是。而最令人惊愕的是那些敌人与李钧他们碰到的死士似乎是同一组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每个人心中所想不同,却没人开口,死亡的恐怖和丧失亲友的悲痛像一块巨石压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直到看见山谷中间那座大殿,本该如豪华宫殿般屹立在那里的大殿,也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见到它,白银霜和段子清发了疯地冲过去。
“谷主——”
“师傅——”
到处找不到人,让他们既焦急又心存希望。
“不用担心,没找到说明他们还活着,可能已经离开了。”祈恒安慰道。
白银霜又环视了一下山谷,见到大殿后面的那座山,忽然道:“不对,他们应该还在谷里。”
“在哪儿?”段子清急忙问。
“还记得吗,谷主闭关修炼的那个山洞?从位置上看就在这座大殿后面,所以……”
话未说完,段子清已朝那座山奔去,在一隐蔽处找到山洞入口。兰馨儿很是讶异,这山洞石门就和山壁没什么两样,外人绝难想到这竟然是一扇门!
山洞内比想象中的大得多,除了最外间的大厅,竟然还有好几间密室。密室的壁上排满了石碑,此时已用纸蒙上,想来是刻着百花谷的武功秘籍。
“谷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谷主一脸凝重,扫了他们一眼,对白银霜说:“你跟我来。”
白银霜走后,兰馨儿也找到了她的师傅。
“师傅……你怎么了?”兰馨儿见师傅躺在床上,上身裹着绷带,焦急地扑了上去。
床上之人听见声音,侧过头,定定地看着身旁的弟子。上次匆匆一瞥,没看清他的容貌,李钧这次才有机会仔细端详这位应该被唤作“铁杆神鹰”的人。四五十岁,清瘦的脸,颧骨有些突出,因失血而显得脸色苍白,鼻子高挺,鼻尖有些下弯,眼神此时有些涣散,看来伤得不清。他颤颤地伸出手,抚摸着兰馨儿的头,眼中一片慈爱。那双手也很清瘦,甚至可以说是瘦骨嶙峋,关节凸起,看起来遒劲有力,大概手上功夫不弱。
“别担心,我没事……”
“是谁伤了你?”
铁杆神鹰动了动唇,却没说出话来,只叹了口气。
“师傅……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有什么不可以让我知道的?”兰馨儿不满道。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可是——你这个样子我会担心的嘛。”兰馨儿撒娇道。
“傻丫头,我不是没事吗,倒是你,不在山上好好呆着,一个姑娘家到处乱跑,出了事怎么办?咳咳……”
“师傅,你怎么样了?”兰馨儿忙扶起他轻轻地拍着背。这时,一个女弟子过来,准备给他换药。
“我来吧。”兰馨儿接过药箱道。
“千儿,谷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段子请拉住那位弟子问道。
“回姑娘,昨日突然有一群蒙面人闯入,我们在那片桃花林中结阵迎敌,原想着我们的剑阵再加上那八卦五行阵,肯定能阻止他们进入,谁想……”
“他们用了火药?”段子清道。
“嗯,他们那么多火药,把整个山谷炸平了都不成问题,更何况是那片树林,后来他们就闯了进来,而且人越来越多,谷中弟子死伤惨重,这位……”千儿指了指铁杆神鹰道,“这位前辈被敌人围困,乱箭齐发,射中胸口,谷主见抵挡不住,救下他之后就带着我们往山后撤。”
段子清皱着眉看了铁杆神鹰一眼,兰馨儿正小心翼翼地一圈圈解着绷带。千儿想了想,又道:“说也奇怪,他们一阵狂射,虽射死了一些弟子,可见我们往后撤也没怎么追赶,只是外面的大殿都被炸毁了。”
正说着,听兰馨儿“啊”了一声。
“怎么了?”一干人围了上去。只见铁杆神鹰的心脏位置一个大血洞,伤口外翻,血肉模糊,格外狰狞可怕,绷带拆开那血又咕咕地往外冒,千儿忙将创伤药洒了上去,好不容易才止住。此时的兰馨儿早已热泪盈眶。
“傻孩子,为师还没死呢,哭什么!”神鹰摸了摸她的头。
“可是,好像……离心脏很近呢。”兰馨儿有些疑惑,那伤口明明就在心脏部位,又伤得这么深,师傅竟然没死,真是侥幸啊!
“嘿嘿,差一点,差一点。师傅运气好。”神鹰得意地说,他想说不是离心脏很近,是根本就在心脏的位置,只不过他的心脏不在这边。这可是个秘密,这个秘密救了他两次了。
“千儿,那些蒙面人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最近谷中发生了什么,和什么人结了仇了吗?”
千儿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我们一向行事低调,也没和什么门派有来往,怎么会结仇呢?不过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前几天有个人闯入谷中,可被那桃花阵挡着进不来,我们才赶到那里他就跑了。”
“是什么人没看清吗?”
千儿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段子清蹙着眉,将她拉到一边,问:“有什么事别吞吞吐吐的。”
“这,属下不敢妄言。”
段子清生气了,厉声道:“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说我难道还问不出来吗?快说!”
千儿这才下了决心,悄声道:“大家都在猜测,那个人是跟踪沈姑娘来的,因为那天沈姑娘回来了,没多久就发现有人闯进来。当时大家也没在意,谁想没过几天就发生这事。”
“她?”段子清面上一寒,道,“她人呢?”
“她好像也认为是自己闯的祸,每天都到谷主屋里跪着。”
段子清面露疑色,盯着她,千儿见状,又道:“她没做错事干嘛跪着,如果不是她跪着,大家也不会……。”
段子清打断她:“好了,没有根据的事就不要乱说!”千儿应着,诺诺退下。
“这就是你的徒弟?”旁边一个声音问,兰馨儿抬头,又见到那个高贵的谷主,尽管语气温和,却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段子清恭敬地站在一旁,连铁杆神鹰也作势起身,谷主虚按了一下,这才躺着答道:“回谷主,正是小徒。”
“嗯,长得真水灵!比我年轻时还俊俏。”
兰馨儿本来被她那高贵的气质吸引,正傻傻地盯着她,一听这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让一个美丽的贵妇这样称赞还真有些难为情。谷主嘴角微扬,没再看她,转头扫了李钧和三爷一眼,见那高大俊朗的两人,一个神情淡漠,一个慵慵懒懒,站在一起相映成趣,不觉露了笑容,道:“两位既是银霜和子清的朋友,就是百花谷的贵客,只是谷中恰遭变故,怕是要怠慢了。两位?”
“无妨,无妨,谷主不必顾及我们,百花谷遭此劫我们也深感痛心,希望能帮得上忙。”祈恒对着这贵妇,也不自觉收起了慵懒之气。
“既如此,银霜,你就待我好好招待他们。”
“是。”
白银霜把他们带到一间石室,里面只有临时搭的两张床,和一张桌子,四周壁上糊满了白纸,屋内倒显得亮堂。祈恒打量了一下,微笑着走了进去。
白银霜微窘,道:“大殿毁了,只好请你们将就一下。那个,墙上的武功,因为功力不到,或者没有心法强自练习,会适得其反,所以……”
“呵呵,糊得好,不然万一哪天我闲的无聊看了,看着看着不小心照着练了,岂不麻烦,还是谷主想的周到。”祈恒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揶揄道。
白银霜尴尬地笑了笑,不去接话,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之际,忽又说道:“百花谷成了这个样子,你们,你们何必留下?”
“这个,我们很好奇。”
白银霜没想到他说的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道:“这不过是江湖仇杀,你们还是不要淌这趟浑水。”
“我有说要淌这趟浑水吗?”
白银霜望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祈恒看着她有些落寂的背影,收起了笑容,叹道:“你说,她回来后怎么对我这么疏离?”
李钧睁开眼瞟了他一下,继续闭眼打坐,半晌道:“人家心里正难受呢,哪有空理你。”
“是吗,我怎么觉着没这么简单。”祈恒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