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伶满心疑惑,但是她不得不来。
好几天前,猫猫就开始有预谋地用各种方式和秦伶打赌。秦伶对那些无关痛痒的赌约没什么警惕心理,对方又以有心算无心,秦伶躲过一次两次,总躲不过五次十次,最后终于载了。
猫猫没有告诉她赌注是什么,只是神秘兮兮地跟同班女生借了宿舍钥匙,然后带着她前来借宿一宿。
天色越来越暗,秦伶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两人坐在宿舍里大眼瞪小眼。
“苗同学,”秦伶忍无可忍,“已经快要十一点了,你还不告诉我赌输的惩罚是什么吗?”
猫猫很清楚秦伶真正发火时的打开方式是什么样的,所以她依然心平气和。
“秦秦啊,我一直很想看你做一件事。”
秦伶斜眼示意她说下去。
猫猫凑过来,腻起声音:“人家都没有看过你表白耶——”
秦伶平心静气地推开猫猫的脑袋:“虽然我向来言出必行,但是出尔反尔这种事我也不是做不来。”
“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猫猫撇撇嘴,“所以我想了个难度低一点的,”她眉飞色舞地张开双臂:“去给封一策唱个歌!”
秦伶扬起眉毛:“不太对劲啊,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
“我一直很关心,只是以前比较含蓄而已好吧一句话,唱不唱?”
秦伶摇摆了一下。
明天要走了,现在抓住机会丧心病狂一把的话……
“也不是不可以,但理由还不够充分……”
猫猫摊手:“其实是我打听到今天是封大人的生日。这个理由充分了吧”
“……果然很充分!”
就当是唯一一次为他庆祝生日了。
事实证明猫猫为了这次行动真的做了充足准备——男生宿舍大门十一点准时上锁,而她们借住的宿舍大楼下面两层是女教师宿舍,相对比较安全,又为了方便教师的活动,因而并没有门禁。
以及——
明天依旧是放假时间,一般来说也不会有校领导什么的过来巡逻。
所以十一点后,两人偷偷溜到男生宿舍楼下,钻到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被树叶掩得严严实实。从男生宿舍的方向绝对看不到树下是什么内容。
猫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喇叭,递给秦伶,示意:你可以开始演奏了。
秦伶拿着乡非感十足的喇叭:“……”你敢用更有美感一点的道具吗?
猫猫掏掏耳朵,装作没看到她的眼神。
既然打算豁出去了,秦伶开始认真思考要唱什么歌。
还没想完,对面宿舍突然完全陷入黑暗,令人完全猝不及防。
作为高考福利,这几天学生宿舍都是水电任用的,因此并没有熄灯时间。唯一的解释就是——
停电了。
男生宿舍短暂地寂静了几秒钟,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狼嚎——
“来电!来电!”
“老子要通宵!老子要通宵!”
“来电!来电!”
口号喊到一半,大楼突然一层一层蹭蹭蹭地亮了起来。
又是短暂地寂静之后,更气势恢宏的狼嚎响起——
“女人!女人!”
秦伶:“……”这让她怎么开口唱?
猫猫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我们学校的男生真是宝!”
过了会儿,男生宿舍的动静终于小了一点。
猫猫见秦伶磨磨蹭蹭就是不开口,就在一旁唠唠叨叨。
“漫漫三年暗恋路,你不急躁我想哭。”
“最后一晚,赶紧祝福,明天出国,从此拜拜。”
“爱要偶尔晒太阳,白白腐烂好浪费。”
“西湖的水,我的泪——”
秦伶自动屏蔽猫猫,决定先来个最简单的。
她清清嗓子,举起喇叭对准男生宿舍的方向,开始唱全民普及的生日快乐歌。
清越而轻快的歌声透过扩音喇叭,在对面宿舍扩散开。
秦伶的声音很好听,但是不管唱什么类型的歌,她都只能唱出朝气勃勃的欢快感觉。猫猫是这么评价的:她唱歌自带载歌载舞效果。
活泼悠扬的歌声传到男生宿舍楼,大家愣了一下,迅速仔细辨别,确定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最重要的是——唱歌的是个女生!
e中抓得最严的就是学生谈恋爱,为了杜绝男女生独处,校方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大家平时顶多也就是递个纸条,牵个小手,送个早餐什么的,公然到对方宿舍楼下示爱绝对算得上是历史性的创举。
手电筒台灯等各种发光物体纷纷探向声源,但是光线没办法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他们只能确定唱歌的人在树下,但是完全看不到对方的样子。
大家正要失望地啧啧几声,突然又想到,示爱这种事是双方的,一方犹抱琵琶半遮面,那还有另一个呢!
于是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男生身上。
“生日快乐歌……今天是谁生日,快站出来!”
“啊,虽然不是我生日但是我好激动~\(≧▽≦)/~”
“生日的哥儿们站出来!”
吵吵嚷嚷了一会儿,突然有人鸡血地爆出一句:
“今天是封一策的生日!我下午看见女生给他送蛋糕~\(≧▽≦)/~”
歌声诡异地中断了一秒,又不紧不慢地接上。
楼上的叫喊还在继续。
“封一策呢?”
“快点呐!女孩子还等着呢!”
封一策睡到一半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一头雾水地听周瑜空说完来龙去脉后,他哭笑不得,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个女生胆真肥。
这个点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男生宿舍楼下,要是真的被学校抓到,受到的处分绝对不轻。
看到正主出现,大家更起劲了。有人兴奋地打探消息:“阿策,你准备说什么?”
封一策睨了这个人一眼:“让她回去啊。”
众人一惊:这这,怎么的呢?他们无聊得嘴里都要淡出个鸟,难得出现这么刺激的一幕,怎么可以草草收场!?
封一策好气又好笑:“要是害她被老师抓到,你们负责?”
可是这些男生最近正无法无天,被老师抓到这种事完全不能算是威胁。
他们压根没有去考虑那个女生是不是同样即将脱离校规束缚的高三党,几个人一扑而上,把封一策死死拽住,七手八脚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
封一策奋力挣扎。
这真是……兔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
封一策武力值上佳,平时的号召力也上佳,但当群众汇聚成汪洋大海的时候,势单力孤的他只能被牢牢压制,毫无翻身的余地。
有人朝楼下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下面的美女,封一策在这儿,他害羞不好意思说话,你接着唱没关系!”
另一个人陶醉道:“啊!这真是太浪漫了!”
秦伶哼着歌,眉眼弯弯。
浪漫是吗?
她也这么觉得。
浪漫死了。
到男生宿舍楼下告白这种事,她从来没有想过。
生活太无趣,偶尔做点不一样的事刺激一下,收到的效果总是出人意料的好。
封一策是她在国内校园中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矫情一点文艺一点说,这一次与其说是她对封一策的示爱,倒不如说是她对自己学生生涯的一种疯狂而大胆的致敬——至少没有其他人这么做过,不是吗?
一段岁月,一个地方,几个代表人物,生活各个阶段就是这么一点点组成的。
生日歌几句就哼完了,猫猫深深感觉不过瘾,男生们也在这个空隙里更热切地呼唤女主角,无比真诚地希望她出来露一露脸。
往常学校在课间的时候总会放《lettersong》,这是一首日文歌,虽然听不出唱的到底是什么,但是放久了大家都对它很熟悉。这首歌的另一个名字是,《致十年后的我》。
它的旋律比较低缓,秦伶觉得很好听,曾经特地去学过。
突然觉得这首歌还蛮应景的。
她轻轻开口:
“好きな人といた场所も/不再回头看与喜欢的人走过的地方
その时见た景色も/以及那时看见的景色
振り返らず今をけけ/只专心奔驰于当下
私は何と出会うの/我将会遇见些什呢
立ち止まるほど意味を问うほど/有时驻足不前有时询问意义
きっとまだ大人ではなくて/我一定还没成为大人吧
今见てるもの今出会う人/现在所看到的事物现在所遇见的人
その中でただ前だけを见てる/在这之中我只凝视着前方~”
对面宿舍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清澈动听的歌声被喇叭扩大,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听着听着,有人道:“以前学校放了那么久,今天才知道原来这歌儿挺好听的。”
“嗯,这位妹子唱的的确挺好。”
“而且她心情应该也很好,你看,这么一首悲伤的歌她唱得多开心。”
“……”秦伶脸略红。
没办法,她欢乐颂唱习惯了。
封一策心里一动,也不挣扎了。
歌唱得是很好没错,可是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像某个人啊。
猫猫缩在粗大的树干后面,边收听宿舍楼上隐隐约约的对话边乐个不停。
愉悦的歌声仍在继续。
“10年后の私へ/给十年后的我~
今は谁を好きですか?/你现在喜欢的是谁呢?
それともわらずに/还是说跟以前一样
あの人が好きですか?/继续喜欢着那个人呢?
けどいつか知らない/不过在爱上还不认识的
谁かを爱する前に/那个人之前
自分のことを好きと/你已经能够
言えるようになれましたか?/自然的说出喜欢自己了吗?
大切な人たちは/重要的人们
今もわらずいますか?/现在也依然不变的待在身旁吗?
それとも远く离れ/还是说各自四散
それぞれんでいますか?/走向不同的方向了呢?
……”
大家听得很投入。
秦伶唱的也很投入。
大家的好奇心越来越大。
秦伶唱到尾声开始准备待会儿脚底抹油。
大家终于按捺不住,再度起哄。
“妹子你是谁?妹子你是谁?”
“名字——名字——”
“名字——名字——”
……
一束强光突然照到秦伶脸上,欢快的歌声被生生掐断。
……
猫猫死死缩在树干后一动不动。
秦伶僵硬地放下举着喇叭的右手,举起左掌,晃动两下。
看着站在面前的人,她干笑。
肥肥的教导主任瞪大圆圆的眼睛,看着印象中品学兼优的学生,他的脸绿了。
秦伶乖乖递上喇叭。
主任一把夺过来,对准秦伶,歇斯底里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秦伶?!”
秦伶泪流满面。
封一策瞬间春风满面。
其他同志顿悟:喝!这几天的绯闻女主角!
秦伶已经办好了休学手续,第二天就离校,简单来说,校规对她的约束力比对高三党还弱,所以她充分发挥朋友爱掩护猫猫,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跟着主任到了政教处。
于是,教导主任充分体会到了棉花打在拳头上的感觉,不是无力,而是憋屈。
因为他才是棉花,秦伶才是那个拳头。
秦伶很快全身而退,回到女生宿舍和猫猫会师。
男生宿舍。
这个时候,封一策心里跟有只猫在挠似的,一个字——痒。
他第一次觉得宿舍大门十一点就上锁真是太不人道了!
室友酸溜溜道:“阿策你悠着点,快高考了,太兴奋容易失眠。”
封一策明晃晃的笑容十足十招人恨:“没经验了吧,这叫爱情的刑囚。”
“(#‵′)靠!你经验哪儿来的,我去告诉你的行刑对象。”
“我无师自通,这是先天技能问题,你不懂的。”
“……擦!”
第二天,封一策打电话给在学生会工作的学弟。
“帮我查一下秦伶的电话号码。”
“138xxxxxxxx。”学弟不假思索道。
封一策奇了:“怎么记的这么牢?”
学弟道:“秦伶为了办退学手续,前几天老是跑学生会,联系多了号码就记住了。”
“退学?”封一策拧眉,“为什么?”
“好像是要出国定居。”
“……告诉我她家的地址。”
挂了电话,他照着学弟给的号码拨过去——
“您好,你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
这是一栋复式楼,窗户缠绕着绿绿的藤条,看起来简洁又不失大方。
封一策上前按门铃,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他又给学弟打了个电话。
“你知道秦伶什么时候出国吗?”
“不清楚。”那边犹豫了一下,问:“学长,你和她……怎么了?”
“没事。再帮我查一下苗旭苗的电话。”
……
暂时无法接通。
他又打了秦伶的电话,依然是关机。
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夏天的阳光渐渐毒辣。
他退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隔一段时间就重复打电话的动作,两个轮流打,得到的答复都是对方已关机。
他的心渐渐沉下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路灯不知不觉亮了起来,晕黄的光打在鳞片一般覆叠的树叶下,投下影影绰绰的光斑。
不远处的咖啡厅播放着悠扬低缓的音乐,伴随着暖黄色的灯光,携着咖啡香气一起飘向行人。
天色彻底暗下来,封一策走进咖啡厅,在窗边坐下,偶尔看一看对面那栋楼。
光滑的咖啡倒映着秦伶的笑靥,用小匙轻轻搅动,笑意便一圈圈泛开、扩散。
为什么才几天就这么注意一个人?
其实认真算起来,他认识秦伶很久了,只是,他无心也好,她有意也罢,秦伶实在很低调,或者说,在他面前,她一直都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所以,封一策知道她的存在,但是对她完全不了解。
在秦伶的书法课上看到她的自信和意气风发后,封一策就开始回忆印象中关于这个人的点滴。
那个时候,是他先在心里对她卸下所有防备,所以才在后来的排练中,被她轻易地攻掠城池,于是他丢盔弃甲,一发不可收拾。
封一策有点咬牙切齿。
其实他记得,在给秦伶上最后一节书法课的时候,她向他告白了。再加上昨天晚上,就是两次。所以他应该是可以认为,秦伶对他的感情在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变的——可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感觉她有想要争取的意思?他甚至觉得,秦伶一直有意低调,并且很自得其乐。
有人是这样一点争取意思都没有地喜欢一个人的吗?结果他迟了这么久才真正注意到她!
封一策懊恼得想挠墙。
月光渐渐晦暗。
服务员注意到他穿着校服,特地过来求证他是否是高三学生。得到肯定答复,她劝他回家休息以应对第二天的考试。
封一策道谢,接着又点了一杯咖啡。
店员无奈离开。
连喝了三杯咖啡后,他终于觉得自己的胃有点不舒服了。
看了那栋依旧黑暗的楼房一眼,他终于起身,付钱,回家。
秦伶没有在学校档案中留下任何新的联系方式,原来的号码也由关机变成空号。与她关系最好的猫猫家里突发急事,匆匆连夜退学。
至此,秦伶和猫猫完全消失。
封一策想找人,却无从找起。
封一策花了三年的时间,让秦伶一点一点喜欢上他;而秦伶用了七天,便令封一策情根深种。